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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樹一夜未能安眠,清曉醒來時仍覺得倦怠。灑進(jìn)羅帳的光斑也帶著暑意,她翻了個身,下意識地想叫清歌。才剛張口忽然反應(yīng)過來,自己怔了半晌,心頭涌起些許茫然的失落,也不想再叫人,于是隨手摸索過枕邊的薄綾團(tuán)扇輕輕扇著,盯著帳上垂落的流蘇穗子出神。
望得久了,不免又有困意襲來,正半夢半醒之際,卻被外頭的動靜驚醒,隔著紗帳見窗外參差晃動著數(shù)道身影,腳步也急促。她狐疑地起身下榻,向外走了幾步,便聽見畫闌在低聲與誰說話,語氣似乎有些沉重,“我知道了,姑娘還睡著,等她醒來我會告訴她。”
絳樹聞言越發(fā)覺得不安,便開口喚了她進(jìn)來。畫闌似乎沒有料到她已經(jīng)醒來,外頭沉寂良久,她才慢慢走進(jìn)來,面色沉痛,目光里深含著戚然,只是行了禮,卻猶豫著不開口。絳樹心內(nèi)惴惴,一股莫名的的恐慌迅速在全身蔓延開,隱隱約約有什么預(yù)感,卻又散亂得抓不住。她緊緊盯著畫闌,盡力抑制著緊張與急迫,問道:“出了什么事?”
畫闌斟酌半晌,望著她的眼神哀痛又擔(dān)憂,走來扶住她,懇切地道:“不管奴婢說出什么,請姑娘千萬節(jié)哀,切莫太過傷痛。”她停了一停,含淚緩緩道:“今日一早,內(nèi)侍發(fā)現(xiàn)湖中溺著一個人,已經(jīng)死去多時了,是,是清歌。”
絳樹聽見她先前那一句話已猜出些許,卻仍忐忑地抱著幾分微茫的希望不愿相信,直到最后幾個字出口,她腦海中轟然一聲一片空白。絳樹顧不得理清思緒,幾乎本能地向外跑去,卻連邁出去的步子都落不穩(wěn)。踉蹌地走開幾步,已被畫闌匆忙過來扶住,焦急地勸她,“姑娘即便要去,也請先更衣梳妝,無論如何也不能這樣出去啊!”
她的話語落在耳中有些模糊,絳樹茫然看了她一眼,此時卻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推開她就跑了出去。畫闌在身后急切地又喚了幾聲,她也不曾停留。畫闌于是也不暇多想,拿過她的衣裳便急忙跟了出去。
從青瑣居到湖邊的路程似乎格外遙遠(yuǎn),終于能看到湖岸之時,岸邊已經(jīng)圍了許多人。絳樹顧不得稍作休息,一口氣趕到人群之內(nèi)。清歌躺在一灘水泊中,渾身被湖水浸泡得慘白,毫無生氣,幾個醫(yī)官正蹲在地上仔細(xì)驗看。絳樹隱約看見秦桑也在其中,卻也沒有看真切,冰冷的死亡氣息籠罩得她幾乎快要窒息。她恍惚地向前邁了兩步,走得近了,幾個醫(yī)官才留意到,紛紛抬起頭來。她這才看清楚,秦桑的確是在這里的。
幾個醫(yī)官見她過來,一時面面相覷,也不知該不該阻攔,唯獨秦桑面色微變,起身走來擋在她面前,正色道:“絳樹姑娘,醫(yī)官們正在驗尸,不要過去。”絳樹沒有看他,方才一直堆積在心中無暇理會的情緒,在親眼見到死去的清歌那一刻終于流溢而出,直到嘗到咸澀的滋味,她才發(fā)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她顫抖地去推他,“你讓開。”
秦桑似乎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絳樹沒有推開他,反倒被自己的力道頂?shù)猛肆藥撞健G厣L缴矸鲎∷氖直郏脛轀惤鼔旱土寺曇簦肿粥嵵氐卦谒系溃骸耙牢铱辞甯璨皇呛唵蔚氖ё懵渌銊e只顧著傷心,清醒一些!”絳樹不覺一怔,抬頭看向他,而秦桑已放開她,退后兩步很自然地躬身歉然道:“在下無意冒犯,既然姑娘執(zhí)意要看便去吧,請姑娘節(jié)哀。”
絳樹忽然明白了他攔她的用意,她平靜些許,只作未曾理會他,慢慢走上前,俯身去看清歌。清歌身上并沒有什么明顯的傷痕,似乎的確是溺水而亡,而右手中緊緊握著的一只翠玉鐲,卻是她從未見過的。絳樹暗暗生疑,又仔細(xì)看遍了她周身,想找找還有什么多出的東西,卻發(fā)現(xiàn)她發(fā)間一直戴著的那支茉莉玉簪不見了。清歌曾說過那支玉簪是父母留下的東西,想來對她格外重要,多年來絳樹從未見她離身,如今不知所蹤,必定有蹊蹺。
正自思忖,卻見周圍的人群漸散,身邊幾個醫(yī)官也都恭謹(jǐn)立起身來,絳樹抬起頭,見卞夫人正向這里走來,身后跟著徐夫人和另一位夫人。絳樹思索片刻,才記起那另一位便是去年春天在卞夫人處賞花時見過的楊夫人。她于是掙扎著站起身來一一行禮,卞夫人微有驚異地看著她只著寢衣披頭散發(fā)的模樣,然而見到地上的清歌,也不好說什么,便略含責(zé)備地向剛趕來不久的畫闌道:“你就算攔不住絳樹姑娘過來,至少也該等她梳妝好再告訴她這件事情,怎么能讓她這個樣子出來呢?”
畫闌匆匆走上前為絳樹披上帶來的衣裳,接著才垂下頭應(yīng)道:“奴婢知錯,只因今早姑娘醒來時恰好聽見了趕來告知消息的內(nèi)侍同奴婢說話,所以實在瞞不住,請夫人見諒。”“罷了。”卞夫人嘆息一聲,走近幾步輕撫上絳樹的肩頭,放緩了語氣安慰道:“我知道你和她的感情非同一般,出了這樣的事情,傷心自然是難免的,還要節(jié)哀才是。”
絳樹悄悄瞥一眼卞夫人身后的徐夫人,咬了咬唇徑直跪了下去,輕聲啜泣,“多謝夫人寬慰,可是,清歌她不可能是失足溺水,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請夫人查明真相,以慰逝者在天之靈!”“你……”卞夫人意外地看著她,“你何以這樣說呢?”絳樹含淚抬起頭,回頭指向清歌,“她手中握的那只翠玉鐲,我此前從未見過,這東西不是她的,卻被她在溺水之時握著,那必定是她在落水之前從什么人那里拿到的。”
“你是說,是那個翠玉鐲原本的主人推她落水的?”卞夫人凝眉思量少頃,搖搖頭道:“還是先別胡亂猜測,聽聽醫(yī)官們都驗出了什么吧。”絳樹低低應(yīng)了一聲,畫闌扶著她起身,她扭頭有意無意地看向秦桑,秦桑卻只是不著痕跡地點了一下頭,似乎并沒有要站出來說些什么的意圖。見卞夫人問起,幾人中最年長的一位醫(yī)官行禮回話道:“眼下只能判斷出這位姑娘是死于昨日夜間,具體的時辰還需要將尸身帶回去仔細(xì)勘驗才能確定。她身上并無傷痕,的確是溺水而亡,至于如何落水,就實在看不出了。”
卞夫人微微蹙眉,“這么說,你們也無從認(rèn)定么?”那醫(yī)官遲疑片刻,小心地道:“單從尸體上的確無法斷定,不過……絳樹姑娘這猜測也不無可能。通常溺水之人若是抓住了什么東西,必定會牢牢抓著不放,她拿的這鐲子若不是她的,那就確實很有可能是從推她落水的人身上扯下的。”
“我明白了。”卞夫人神情嚴(yán)肅地點點頭,回頭環(huán)顧了一下,“那么你們都來看一看,誰認(rèn)得這個東西?”絳樹亦隨著卞夫人的目光看向跟著她同來的人,楊夫人聽了方才那些話已好奇地帶著侍女湊上前,徐夫人卻猶豫著一步一頓,身旁的侍女躲在她身后,神色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