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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時(shí)已近傍晚，絳樹穿過前廳，畫闌已迎上前來，留意著她的神色柔聲道：“奴婢已按著姑娘吩咐叫清歌在姑娘房中等著了，姑娘今日是否勞累了，不如明天再問？”絳樹無力地?fù)u搖頭，“罷了，這種事情還是盡早解決為好，你不必陪我進(jìn)去了，先去忙吧。”

畫闌垂首應(yīng)諾，悄聲走開了。絳樹站在門前猶豫了片刻，輕輕推門走進(jìn)去。房中鼎閑香冷，蘭炷煙銷，隔著羅帷珠簾，清歌靜靜端坐在琴案旁的坐榻上，對著一杯早已冷了的茶怔怔出神。絳樹走到她面前，她也不曾抬頭看一眼。如此相對沉默半晌，終是絳樹先開口道：“你回來后就一直在這里，想必很想知道這一個(gè)下午都發(fā)生了些什么吧。”

清歌淡淡一笑，“我大概猜得到，既然是你和杜夫人的計(jì)謀成功了，那么徐夫人自然沒有見到她想要見的，即便見到了什么，也是你們想讓她和丞相看見的事情吧。”“你果然聰明。”絳樹斂起裙裾坐到她對面，一面斟上一杯茶一面娓娓道：“你把信送到若姐姐那里后，又把這個(gè)消息告訴了徐夫人。而若姐姐先前已買通了平日給沈夫人傳信的那個(gè)近侍，假傳消息將沈夫人和她那個(gè)情人騙至知春亭。所以徐夫人邀丞相去后園時(shí)，撞見的并不是若姐姐與秦先生的私會，而是沈夫人。”

清歌微有訝異，轉(zhuǎn)瞬便平靜下來，悠悠一嘆，“我知道你們定然在后園中做好了安排，只是沒想到竟是沈夫人。秦先生畢竟是府醫(yī)，丞相若看見杜夫人與秦先生見面，杜夫人或許還有話可解釋。似沈夫人這般，就果真無法推脫了。”

“我自然會讓她無可推脫。”絳樹端起茶盞捧在手中輕輕晃了晃，徐徐道：“當(dāng)日畫闌所制的‘花信’熏香，我故意送了沈夫人一些。那人原本就是丞相身邊近侍，沾染上那香的氣味很容易就會被丞相察覺。另外我還特地在丞相面前提及了夜香木蘭，‘花信’中有提煉極濃的夜香木蘭，若再遇上這花，就會引來蜜蜂成群而至。如今你可明白我為何要將夜香木蘭放到園中，又一定要讓他們在那里相見了么？丞相看見的，便是沈夫人衣衫不整，同那個(gè)人拉扯糾纏，曖昧不清。即便他能發(fā)現(xiàn)那是為了躲避蜜蜂，此事畢竟已是損及顏面，何況他因?yàn)槟茄銡馕兜氖虑橐呀?jīng)懷疑他們二人有私情，再見到那樣的情景，說什么也不可能容忍。”

清歌愕然注視著她，良久方苦笑道：“好詳盡的謀劃，你們真可謂是用盡心機(jī)。像徐夫人那般心思淺顯之人，只知不放過任何打壓對手的機(jī)會，卻連避嫌也不懂，怎能不落進(jìn)你們的圈套。”絳樹默然有頃，抬頭望著她輕聲道：“你向徐夫人透露消息，卻并沒有勸阻她親自帶丞相前去，你似乎也沒有多么真心幫她。我不管你告訴過她多少事情，我只想問你一件……”

她慢慢將茶盞擱上案幾，手卻仍緊緊握在上頭，莫名的緊張促著一顆心跳得厲害。絳樹勉力抑制著平靜地道：“我只想知道，初到相府之時(shí)，孩子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訴徐夫人的？”清歌微一怔，隨即卻如釋重負(fù)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既然我不忍心害死你，就遲早會有這樣一天。”她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不錯(cuò)，是我告訴徐夫人的。你從前一直認(rèn)為是沈夫人，其實(shí)和她并沒有關(guān)系……”

“夠了！”絳樹驀地拂袖起身，茶盞被她拂落在地，破碎驚響，碧沉沉的茶湯濺了滿地。她咬著唇死死抑制住淚水，指著清歌顫聲道：“你告訴我，你跟隨我的這些年，我究竟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情，徐夫人又許了你什么好處，讓你來到這里不過兩三個(gè)月就同她一起害我？你明知道那個(gè)孩子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你就真的那么恨我嗎！”

清歌垂眸默然望著地上徐徐漫開的茶水，暗沉沉一片如夜色中的柳蔭。香爐中散出的殘煙被這茶水一潑，也竄起了更為濃烈的香氣，她在裊然的香霧茶煙中幽幽開口：“你沒有對不起我什么，你唯一不該做的就是將你的身世告訴了我。”她抬起頭，鬢邊絹花垂下淺粉的流蘇穗子拂在臉側(cè)，嬌嫩的顏色襯得她的臉色極為蒼白，“建安四年，討逆將軍孫策，也就是你的父親，用計(jì)騙離廬江太守劉勛，趁機(jī)襲取了廬江，此事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吧？”

絳樹一怔，她又驚又疑地審視著清歌，“這已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時(shí)你也不過五六歲，這件事情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清歌冷笑一聲，俯身收拾著地上的碎瓷殘片，一面緩緩道：“是，這件事情本該和我沒什么關(guān)系，可是我偏偏有個(gè)頑固執(zhí)拗的父親是劉勛的門客。父親當(dāng)時(shí)疑心有詐，反復(fù)勸阻劉勛離開廬江，可劉勛最終還是中了孫策的計(jì)，被他襲取了城池。孫策入城之后，我父親覺得既食主祿，便應(yīng)從一而終，執(zhí)意不愿與其他部從一同投降，還當(dāng)眾痛斥了他們。孫策原本就恨他阻撓了他的計(jì)策，又見他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一怒之下便要將我全家處以極刑。”

她停下手，抬起頭來望向絳樹，眼中似乎冷漠得沒有絲毫情緒，又似乎有澎湃的暗流涌動在雙眸深處，“的確，那個(gè)時(shí)候我不過五六歲，還什么都不懂，甚至連自己家中發(fā)生了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一夜之間，我就已經(jīng)沒有家了……”

清歌咬著唇垂下頭，淚水滴落在淺碧色的青瓷碎片上，轉(zhuǎn)瞬就與地上的殘茶融為一體，話音帶了哽咽，“這些事情起初我并不知道，是在江夏的時(shí)候，在難民中偶然遇到了從前家中的仆役，才知道事情始末，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誰。當(dāng)年我母親用盡一切辦法，求家中一個(gè)仆婦將我?guī)ё撸偷角G州舅父家的表兄那里，逃過那一劫。可是表兄只知吃喝享樂，花天酒地，耗盡了家財(cái)便將我賣到教坊。我原以為，在凝香閣被你收留，是我這輩子最幸運(yùn)的事情，可是你，你竟然是……”

她再說不下去，埋著頭低聲啜泣。絳樹一時(shí)也無言，這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心頭原本的失望與恨意似乎已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卻是無盡的無奈與悲涼，她凄然一笑，“如果我能一早知道我要為這個(gè)從未擁有過的身份付出這么多代價(jià)，我當(dāng)初絕不會去探求這件事情。你因?yàn)檫@身世而恨我，這我可以理解，可你究竟要做到何等地步才覺得大仇得報(bào)？難道我的血、我孩子的血還不足夠，就因?yàn)槿艚憬愫颓叵壬医磺椴粶\，你就連他們也要害？”

清歌沉默良久，搖搖頭自嘲地笑道：“起初我也想，要讓你付出一切最慘痛的代價(jià)，這才是我應(yīng)該做的。我以為我做得到，以為自己足夠恨你，可是我想錯(cuò)了……”她咬牙握緊了手中的碎瓷片，也不管鋒利的邊緣將雙手劃出了血痕，“我原以為，讓你失去了那孩子，我會很痛快，何況那孩子本就不能留，我不過是替你下這狠心罷了。可是真的那樣做了，我卻沒有絲毫快感。在你痛苦消沉的那段日子里，我甚至覺得自己也沒有比你好過多少。我恨你，更恨我自己狠不下心來報(bào)復(fù)你，于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拔除你身邊的人，你的幫手，如此，也勉強(qiáng)算是讓你付出的代價(jià)吧。”

絳樹咬了咬唇，一時(shí)百感交集，她失神地喃喃道：“殺你家人的是我的父親，你因?yàn)槲腋赣H做的事情而恨我，我也無法辯解什么，可是若姐姐他們有什么過錯(cuò)，何必要將他們也要牽扯進(jìn)你的仇恨里。再有，依你所說，沈夫人她……”她艱難地停了停，“她其實(shí)，也并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是么？”

“是啊。”清歌平定些許，徐徐道：“若說沈夫人對你做的，也就只是那次刺殺之事時(shí)以那手釧指認(rèn)你，那不過是說了她所知道的實(shí)情。再有便是中元節(jié)過后丞相給你送來蓮燈時(shí)，徐夫人纏著她過來探看消息，再沒有別的了。”她似笑非笑地看著絳樹，“如何，你現(xiàn)在是否也體會到了，害了一個(gè)沒有對你做過錯(cuò)事的人，是不是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