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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樹不覺失神地退開一步,沈夫人方才所說的那些話反復縈繞在腦海中,強烈的痛惜與愧疚撕扯在心頭。她強忍著淚水轉過身,盡力平靜地道:“無論怎樣,已經(jīng)做過的事情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你在我身邊這么多年,情同姐妹,我不愿意把你怎樣。你先前害我的事情,我就當作是替我那素未謀面的父親償?shù)膫?墒墙窈螅也幌朐僖姷侥恪?
她略停了停,還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些許傷感愴然,“看見你,我就會想起那個孩子,我能理解你所做的,可是我實在無法原諒你……何況,經(jīng)過今日之事,徐夫人已經(jīng)認定你是假意向她投誠,實則是和我一同算計她。方才從丞相那里出來時,她已經(jīng)毫不避諱地把你說了出來,繼續(xù)留在這里,于你自身也沒有好處。路途所需我會為你準備好,你走吧,回荊州,或者隨意去哪里,別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就好。”
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絳樹也沒有回頭,仍只將背影留給清歌,也就不知她是怎樣的神情。身后寂靜良久,清歌的話音響起時,卻是意外的冷靜平淡,“我記得初次見面之時,姑娘的案上寫了幾句詩。姑娘能不能,再寫一遍給我,就當作是留一點念想。”
絳樹怔了怔,思索片刻卻記不起她說的是什么詩,于是回頭問道:“是哪一句?”清歌抬起頭,此時卻不知為何語帶哽咽,“就是那句‘楚客欲聽瑤瑟怨’……”
絳樹凝視著她,心中縱然不解,卻不想再同她多說,便應了一聲“好”,走到案前扯過筆墨,在素絹上寫下那整首詩,起身回來遞給她。清歌捧在手中一字一字仔細地看過去,待墨跡干透了,才小心地折起收進懷中,伏下身向她鄭重地拜了三拜,起身時眸中已有淚光瑩然。她輕輕道:“我走了,姑娘多保重。”說罷便匆忙地掩面轉身疾奔了出去。
絳樹望著她的背影,良久才回過神,門扇開闔間瀉進來的夕陽余暉仿佛已經(jīng)失了暖意。她獨自站在房中,茫然四顧,玉爐殘香沉默地拂過眉眼唇頷。所謂的知心人或許注定都留不住,在這里的日子,終究只能是她一個人,冷暖自知。
今夜的月色比前幾日明朗,纖細的一彎月牙懸在濃黑的天幕上,月光灑落在水面隨波閃動,如同落了一湖碎星。清歌站在湖畔靜靜地望著水面,晚風拂亂了發(fā)絲,她抬手理了理,有輕輕的腳步聲走近,驚了一只燕子低掠過湖面飛走了。她于是回過頭,微微一怔,“綠翹,怎么是你來了,徐夫人呢?”
綠翹冷冷哼了一聲,“你和絳樹姑娘串通起來算計夫人,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你竟還有臉見她,夫人可不想見你。”清歌無奈地一嘆,“我正想向夫人解釋此事,實在不是我和絳樹姑娘串通來蒙騙夫人,是她發(fā)現(xiàn)了我與夫人有來往,才特意設了此局,將我也算計了進去。事情發(fā)展到現(xiàn)在,對夫人倒并無多少不利,只是絳樹姑娘要趕我走,以后只怕就不能幫著夫人了。”
綠翹聞言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這樣啊,那絳樹姑娘對你可真是好,換了別人,被自己最信任的侍女害成那樣,才不會這樣輕易放過你吧。”她不屑一顧地低頭理了理衣袖,“既然這樣,那你就走吧,我會替你向夫人回個話解釋清楚的。”
“等等!”綠翹已經(jīng)轉過身要走開,卻又被清歌叫住,她于是不耐煩地回頭,“你還有什么事?”清歌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逡巡一圈,最終凝在她腕上的翠玉鐲上頭,滿意地笑道:“路途遙遠,只怕所需盤纏不少,你能不能,把那個玉鐲給我?”
綠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手腕,嫌惡地皺起眉,“你明知道這是夫人給我的,你的絳樹姑娘對你那么寬容,就沒有為你準備路費么,竟然還討要到我這里來了。”清歌微微一笑,“就因為知道是徐夫人所賜,你平日視若珍寶,所以一定價值不菲,足夠路上所用。姑娘有沒有準備盤纏那是她的心意,至于夫人這里么,好歹我也為她效力過,她指使我做的事情想必也不想被別人知道,這難道不該有些報酬?”
“你……”綠翹無話可說,猶豫了半晌終究惱怒地摘下玉鐲丟給她,鄙夷地道:“沒別的事情就趕快走吧,我可沒工夫同你在這里閑談。”“綠翹!”她話音未落,清歌忽然拉住她的手,因為扯得急,指甲竟在她手腕上劃出了兩道血痕。“你做什么!”綠翹低呼一聲,用力甩開她,她的耐心早已耗盡了,只是此時夜深人靜不好發(fā)作,只得強忍著怒氣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清歌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慌亂地解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求徐夫人不要再害絳樹姑娘了……”“夠了吧,現(xiàn)在你倒忠心起來了。”綠翹低頭撫了撫手腕上的傷痕,恨恨地道:“出了今天的事,才知道你家絳樹姑娘也不是善類,再加上日后沒了你吃里扒外,你當她很容易對付么?你就趕快走吧,以后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插嘴。”
她說罷再不看清歌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開了。清歌望著她的背影去遠,再度扭頭望向湖面。水波月影交織相映,滿湖滟滟碎光像是千行婆娑淚眼。她含淚看一眼青瑣居的方向,喃喃道:“姑娘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