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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杜若輕輕推開她站起身,神色已恢復如往常,黛眉輕一揚,明眸皓齒,胭脂生香,發髻上沉紅珊瑚翠羽釵鸞的顏色耀眼,冷艷而嫵媚。她拿起那塊玉佩系在腰間,衣香婉轉,簟紋衫色嬌黃淺,鮮妍的裙擺柔軟地鋪展在暗色的茵毯上。絳樹亦跟隨著站了起來,杜若向她嫣然一笑,絲毫看不出方才的哀慟,“已經到了這一步,再沒有回頭的余地了,唯有走下去。你放心,我一直都想得明白,我們走吧。”
蕙風軒亦是一處精巧雅致的居所,前有茂林修竹后有清池菡萏,階下遍種香草,蘼蕪江蘺、白芷杜蘅叢生,看上去曹操對杜若也頗有幾分心思。絳樹陪她到了那里,彼此都沒有情緒再多說,于是未作逗留便獨自折返。回到青瑣居內,卻見秦桑正坐在正堂中,絳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仍是不想說什么。秦桑看她一眼,拿起小幾上的紫砂茶壺淡淡問道:“你陪杜夫人去住處了?”
絳樹抬起頭,對那稱呼的轉換尚有些茫然,愣怔片刻方回過神,黯然應道:“是,那住所很好,想來丞相是喜歡她的。”“那就好。”秦桑斟著茶,漫不經心地應道。茶水成清麗明澈的弧線落進杯中,淺淡的陽光順著他的身線流淌下去,他的神色一如平素的清潤淡靜,絳樹看著他,竟絲毫聯系不起昨夜在園中吹笛的那人。她打量他半晌,猶豫著開口,“你……”
秦桑將倒好的一杯茶端給她,先搶在了她前頭道:“我今日是想來告訴你,我要再遠游一趟,你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辦么?”絳樹微微訝然,隨即便明白過來,她垂眸思量了少頃,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說來說去不過是一樣的話,彼此心里都明白,又何必一定要說出來。你只為我看看他過得是否平安順心就好。”
“好。”秦桑執著茶杯平靜一應,忽而又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四下環顧了一番,“清歌不在么?”“清歌方才隨我去若姐姐那里,我留她在那里幫著收拾了。”絳樹不意他忽然問起清歌,不禁狐疑道:“怎么了?”秦桑眉峰微斂,斟酌著詞句道:“她……她同徐夫人來往是你授意的么?”
“你說什么?”絳樹悚然一驚,幾乎要從坐席上站了起來,“她怎么會和徐夫人有來往?”秦桑見她如此,神情越發凝重了些,他輕輕擱下茶杯蹙眉思量著道:“其實我也并不很確定,只是偶然撞見過一次,可是看她當時表現,似乎不是第一次見了……”他停下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又寬慰道:“她從荊州時起就一直在你身邊,應當是信得過的,想來她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情。即便真有往來,也或許是有什么隱情。”
絳樹一時沒有答話,最初的不能置信過后,靜下心來仔細回想,似乎的確曾有不少疑點。她記起冬日里還在養傷那一日,清歌折的那幾枝淡暈宮粉梅,曹操曾提過整個相府中唯有徐夫人那里開得最好。自從離開荊州,清歌其實一直心事重重,只是她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也太多,于是只顧著自己傷心傷神,一直不曾過多留意過清歌。何況清歌是她在這里最了解最信任的人,她從未想過清歌會瞞著她做什么。她咬了咬唇艱難地問:“你可知道她們說了什么?”
秦桑搖搖頭,“就因為我并不清楚,才不敢妄下斷言,你日后對她多加留心些吧。”絳樹沉重地應著,本就繁亂的心緒越發理不清。忽聽畫闌輕叩了兩下門,而后走進來奉上新茶,倒上了茶又捧出一只小小的剔紅牡丹香盒,揭開坐榻旁矮柄博山的蓋子向里頭添香。那香的氣味很特別,溫軟而馥郁,帶著花開的淡雅芳馨,輕煙如同玉蕊和素瓣,幽然而蜿蜒地綻放,讓人的心思不自覺地就沉靜了下來。她不禁好奇道:“這是什么香?”
畫闌擱下香盒溫聲道:“是奴婢新制的香,用了莞香丁香,白膠香,蒔蘿,香薷,附子,佛手,再加上許多香花焙制而成。姑娘這幾日心緒不佳,用此香可以靜一靜神。”“讓你費心了。”絳樹感念地嘆道:“你所制的香一向很好。”“姑娘過譽了。”畫闌笑了笑,忽又鄭重了神色道:“對了,這香中用了一種花,雖說在此地應當不會有,可是萬一遇見了,姑娘用這香時最好不要靠它太近。”
“是么?”絳樹疑惑道:“什么花?”“夜香木蘭。”畫闌還未回答,卻是秦桑先開了口,他端著茶盞晃了晃,閑閑地道:“其實也沒什么大事,不過是用這種花制香時要提煉得濃,再遇上花香,可能會引來不少蜜蜂。這香熏上一次可以數日不散,用來熏衣或安神都很好。”畫闌微笑頷首,絳樹也不禁莞爾,撥了撥盒中那些蜜合色香屑,隨口問:“這香可有名字?”“才剛制出來,還沒有取名。”畫闌含笑道:“不如姑娘取一個吧。”
絳樹凝神想了想,卻見秦桑若有所思地望著那盒香粉,于是笑問道:“秦先生可是想出什么了?”秦桑沉默少頃,神情有些許難言的復雜,徐徐道:“既然是用了許多種花調配而成,不如就叫‘花信’。”“花信……”絳樹輕念著,眸光黯淡了一下,“前些日子準備若姐姐的舞衣時,就想過要叫它‘花信’,才在上頭遍繡了二十四番花信……”她悵然一嘆,“‘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東風不用媒(1)’,這香就叫‘花信’吧。”
(1)李賀《南園十三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