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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晨曦一點一點抹去了夜的黑寂暗淡,朝陽微露,陽光慢慢地攀爬上長窗上的綃紗,投進淡白的影子。趙云換好衣裳,正欲出門,轉身偶然一瞥,不覺停住了腳步。簾疏釧聲斷,垂落的珠簾后有隱隱的水聲與釵佩流響,琇瑩坐在妝鏡前,反手細細挽了發(fā)髻,而后拈起一支玉簪凝神端詳。
她的背影和絳樹頗有幾分相似,趙云微一恍神,想起那個早上絳樹也是這樣在鏡前挽好發(fā)髻,而后回首讓他戴上那支發(fā)簪,撒嬌地說以后不許再為別的女子戴發(fā)簪了。那時也正是春風卷簾的時節(jié),她在晨光中盈盈一笑,流連在窗下的風仿佛溫柔的傾訴,說得再多也不嫌冗贅,只是沒有足夠的時間說完。
他不覺失神地向前邁了一步,妝臺前的女子察覺到了,回過頭愣了一下,“將軍?”趙云腳步一頓,對上她不解而關切的目光,輕輕搖搖頭,“沒事。”他有些后悔這一刻停留,于是再不說什么,轉身徑直向外走。琇瑩卻起身送了出來,走到門前,她忽又輕喚,“將軍。”“什么?”趙云停下來,回身看向她。琇瑩遲疑了片刻,抬手拂去了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柳絮,然后行了一禮,曼聲叮囑道:“路上慢行。”
趙云怔了怔,這樣并肩在檐下說著家常問候,倒有一種像是夫妻的錯覺。一瞬的惘然之后才想起,那并不止是像,更不是錯覺,他們的確已經算是夫妻,只是并非他心心念念思慕的妻子罷了。他于是略微笑笑,點了點頭,才在她的凝眸中離開。心底的那一點波瀾是遺憾還是想念,他也不大清楚,或許是二者兼有。
清曉醒來時,余香掩燼,簾幕低垂,四下寂然無聲。絳樹轉了個身,意識尚有些迷蒙,也懶得起來,便仍閉著眼睛半夢半醒地躺著。過不多時,隱約聽得窗外傳來交談的聲音,卻聽不清說的是什么。絳樹坐起來,掀開羅帳向外喚了人,不過須臾,清歌與畫闌一同走了進來。絳樹知道有事,便起身攏了攏鬢發(fā)問畫闌,“外頭什么事情?”
“也沒什么。”畫闌斟酌了一下道,“是杜若姑娘回來了。”“怎么?”絳樹蹙了蹙眉,“難道丞相沒有……”畫闌忙擺擺手,解釋道:“是奴婢沒有說清楚,丞相已經下令杜若姑娘移居蕙風軒,如今只是回來收拾些東西,可杜姑娘進了房間就一直不曾出來,也不許人進去服侍梳妝,所以跟隨同來的人有些擔心。”
絳樹默然有頃,一時安心之后卻愈覺沉重,她向杜若房間的方向望了一眼,“我知道了。你叫他們先去吧,就說杜若姑娘和我有些話要說,稍后我再陪她同去。”畫闌應諾退了出去,絳樹輕聲一嘆,無力地坐到妝臺前。清歌走上前來執(zhí)起梳篦,一手安撫地按上她肩頭,寬慰道:“姑娘別太擔心,或許杜姑娘并不是為了昨日之事煩心,成為丞相妻妾不是她一直盼著的事情么?”絳樹搖搖頭,想起清歌并不知道刺殺一事的真相,于是也無從解釋,只得無奈地笑了笑不置一詞。
梳妝罷走出房門,方才庭院中同來的人已盡散了。她來到杜若房間外,輕輕推門進去。房中重簾未卷,壓著簾外花影沉沉。幽窗岑寂,屏山斜展,帳卷紅綃半。杜若獨自伏在案前,看起來已經梳妝了一半,長發(fā)披散著,一支南珠花釵撂在一旁,釵頭秋葉玲瓏剪。衣裳倒是已換過了,淺鵝黃的煙霞緞面上串枝纏枝的金縷海棠開得不到頭,嬌紅閃金,仿佛濃濃淡淡的嫣紅胭脂。
絳樹慢慢走近她身旁,才見她面前擺著一塊玉佩,她便是在對著那玉佩出神。膩白無瑕的玉佩上雕著一朵荷花,花下幾片傾卷荷葉,底下淺黃的流蘇結作同心雙穗,或許是曹操所贈。這個念頭不過才閃現(xiàn),絳樹便迅速地否決了它,杜若對著那玉佩的神情溫柔又哀傷,絕不似平日對曹操的態(tài)度。然而她并不想過多猜測,便上前撫上她肩頭,輕柔喚道:“若姐姐。”
杜若回過頭望著她,勉強露出一絲淡薄笑意,“你來了?我就是想等你來,告訴你一切順利,盡管安心。”她略一頓,漸漸垂下眉睫,聲音也低了下去,“也是想在這里再留一留……”絳樹心頭一陣酸澀,她跪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語帶哽咽,“委屈姐姐了。”杜若抬頭凝視著她,搖了搖頭淡淡笑起來,“這是我自己選的路,你不必為我難過。”她側首望向案幾之上陳列的煙粉猩暈,瑪瑙翠珰,輕和笑道:“幫我接著梳妝,好么?”
絳樹抿了抿唇,極力含笑頷首,“好。”她直起身子,握了她的發(fā),轉指纏鬢,移發(fā)委鬟,結作同心髻,擇了一支珊瑚雙鸞的銀簪從發(fā)底綰過去。絳樹拈起銅黛眉筆,鎏銀的沿,描金的柄,握在手中冷冷的捂不暖。她看著手中的眉筆沉吟半晌,才抬起頭仔細描畫杜若的雙眉,低語的話音似帶著潮濕的沉重,“我一直覺得,這種種妝容之中,唯有眉的意旨最不一樣,是成雙成對,相結偕老。若旦夕朝暮臨鏡對張敞,舉案齊眉,才算真正值得描畫。”
杜若聞言抬眼望進銅鏡,描的是橫云眉,兩彎相對結春愁,修眉斂黛,遙山橫翠,山若欲雨,眉如欲語。她惘然地喃喃道:“相結偕老,舉案齊眉,這已經不是我要想的事情了。”她轉過身看向絳樹,忽然傾身抱住了她。絳樹微有愕然,轉瞬便有柔軟的哀傷自心底涌起,她于是也回抱住她,聽她在耳畔輕聲訴說,“絳兒,我真的好羨慕你,有一個心愛的人可以想念,而他也愛你想念你。即便如今分離,可你們曾經在一起,以后也還有機會團聚,你可知道,這是多么幸運的事情……”
絳樹戚然抱著她,目光偶一轉,恰瞥見桌案上那塊玉佩。杜若會這樣說,應當也是有暗暗思慕的人吧。那人或許是不知曉,或許是對她并無心意,甚至或許已經不在人世,否則她何以如此絕望?心上仿佛忽然被狠狠攫了一把,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無言地擁緊她,輕撫著她的脊背,想借彼此的體溫來驅散心底些許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