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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煙飄薄,新萍綠漲,轉眼已是四月中。清和院落鶯花謝盡,樹蔭漸翠,密葉成幄,嫩苔生閣。絳樹站在園中湖邊的樹蔭下,看著聞弦撐一只小舟,滿湖在尋找半開的睡蓮。銀塘薄暖,櫓槳在縹碧水面劃出柔長婉膩的波紋,碧萍白萍也隨之一道而開。晴朗的日光金粉般鋪灑在水面上,灼灼的亮色,看得久了十分晃眼。
絳樹移開目光,春末的柳蔭深處尚還藏著梨花的素玉蕊雪,藏著燕子的翠尾紫頷,再往遠處望去,忽見曹植正背著手向這里踱來。絳樹有些驚訝他在此處出現,卻來不及多想,見他漸漸走近,只得端然站好。曹植起初并未留意到她,只是一路分花度柳沿湖賞景,走到近處才察覺了,便綻出了笑意,“哎,你也在這里?”
絳樹點一點頭,屈膝行了禮,又問他道:“公子怎么在此?”“我過來問候母親,隨意走一走。”他不知何時拔了一根草莖,銜在口中嚼著,含糊地道:“其實西園沒什么意思,好在有一群文友可以一同飲酒賦詩,不如你也常去走走?”絳樹啞然失笑,“公子說笑了,同公子宴飲交往者皆是名聞天下的文學富贍之士,絳兒可不敢去貽笑大方。何況內外有別,我也不便來往西園。”
“這倒是。”曹植扔掉那棵草,神情有些遺憾,“母親方才還囑咐,我眼看就要到了加冠之年,要謹記內外有別,不能再像從前一般到處隨意往來。”他無奈地抱怨了一聲,“這成人以后竟是越發不自在了。”他的語氣還帶著少年的單純任性,比之兄長曹丕,他眼下還沒有那么多的心機。絳樹不禁含笑道:“夫人如此囑咐也是為了公子好,既然成人了,禮數自然要守。”
曹植悶悶地嘆了一聲,不再說下去了,絳樹倒又想起去歲那刺殺之事,于是望向他感激地道:“對了,去年冬天丞相在相府遇刺之事,聽聞公子一直在為絳兒辯解,還未來得及謝過公子。”“不必客氣,我只是照實說罷了,你哪里像是能刺殺父親的人。”曹植擺擺手,說到此事上又隱隱露了幾分憂慮之色,“那件事情的疑點實在很多,可是不知道父親為什么不許再查,這刺客不找到終究是讓人懸心。”
絳樹默然垂下頭沒有回話,那件事情的真相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秤砣橫亙在心中,放也不能完全放得下,時不時還被提起來,懸到頭上令人心驚膽戰。曹植見她不語,也就不再提此事,摸著額頭想了想,又道:“對了,父親新納的杜夫人,就是住在蕙風軒的那位,你們是不是很相熟啊?”
絳樹怔了怔,心陡然一提,她掩飾著緊張強自鎮定道:“是,怎么,可是夫人說她什么了?”“那倒沒有。”曹植倚上身后的假山石,緩緩道:“只是我去時正趕上有人在向母親抱怨她,說她太過恃寵而驕,傲慢不識抬舉。母親倒沒有怎么理會,只說丞相喜歡她就好,若是對她不滿就不和她來往便是,沒必要同她生氣。”
絳樹輕輕“哦”了一聲,心底的擔憂卻還是沒有少幾分。杜若住到蕙風軒已有一月,曹操對她倒是很好,可她平素待人還如初識之時的冷淡孤傲,從來不愿與其他夫人們來往,如此一來不知引來了多少不滿。絳樹有心想勸,可是一想到杜若的隱情,又實在不忍。思來想去只好等著秦桑這一趟回來,同他商議商議,或許他會有什么法子。她垂眸悵悵地嘆息一聲,“若姐姐的性子一向是如此,我也勸不了她。”
曹植不以為意地笑道:“其實這樣真性情也沒什么不好……”“姐姐!”他話音未落,忽聞湖上傳來聞弦歡喜的呼聲。絳樹抬頭望去,聞弦遙遙地向她揮著手,興奮地叫道:“姐姐,這一朵好!”曹植“咦”一聲,探身仔細看了看她,“這不是那日在后花園里和我爭那詩作的姑娘么,原來你是和她一同來的?”絳樹看著聞弦這般激動的模樣,不覺也笑起來,“是啊,今日我不過隨口提了一句,說若是將茶葉放到蓮花里頭,待這花幾開幾合之后,茶里也會浸上花香,她就偏要來試一試。”
“是么?”曹植凝望著湖面,忽然躬身撿了塊石子,揚眉笑道:“上一回她那么不講理,這次我一定要嚇嚇她。”絳樹一驚,忙去攔他,“公子,別……”曹植并不理會,向湖邊又走近了幾步,一面向她搖搖手笑道:“放心,我很有準頭的,不會打到她。”絳樹來不及再出言阻止,他已將石塊扔了過去,“啪”的一聲落在聞弦面前的水中,濺起的水花沾濕了她的裙擺。
“呀!”聞弦嚇了一跳,氣悶地抬起頭,看見站在岸邊的曹植,頓時柳眉一豎,踉蹌地站起身奮力劃槳靠岸,手腳并用地爬上來,叉著腰氣鼓鼓地道:“怎么又是你,你嚇我做什么!”曹植抱起雙臂笑望著她,“小姑娘生得挺好看怎么總這樣蠻橫。”聞弦一愣,恍惚臉紅了一下,隨即便又怒道:“明明是你先欺負我的,快點道歉!”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又爭了起來,絳樹勸不住,只好哭笑不得地看著二人斗嘴。偶一抬頭,忽然看見一個人影躬著身迅速地從遠處的湖石間穿過,轉瞬就不見了行蹤。絳樹一怔,不覺向前邁了一步仔細看去,卻再不見絲毫蹤跡。心中正狐疑,聞弦似乎察覺了她不對勁,拉了拉她衣袖問:“姐姐,你在看什么?”
絳樹抬手指向那里,“方才好像有個人鬼鬼祟祟地跑過去了,你們看見了么?”兩人茫然地搖了搖頭,曹植毫不在意地笑道:“這銅雀臺中的人多著呢,什么時候沒有跑來跑去的人,若是鬼鬼祟祟,或許是來這里方便的吧。”聞弦聽了“撲哧”笑出了聲,開口卻還是不客氣,“偏你知道!”絳樹亦忍不住笑起來,“公子說得是,也或許是我看錯了。”
口里雖這樣說著,心底卻還是有一絲疑影。絳樹舉目望去,遠處的湖石上生著長穗的花藤,隨風飄動,上頭又垂下曼妙碧綠的柳絲,密密地遮擋了臨湖一處房舍。她回首問道:“不知那里是何人居所?”聞弦依言望去,摸著臉頰想了想道:“我記得好像是沈夫人的住處。”“沈夫人……”絳樹輕念著,腦海中浮動著隱約的猜測,卻形不成什么結論。
正自思索,有近侍匆匆走來,向曹植躬身道:“公子,我們該走了。”絳樹聞言亦擱下了思緒,回身道別:“公子請回吧,我們也出來了許久,也該回去了。”“那好吧。”曹植不大情愿地甩甩手,“告辭了。”“喂!”他已經轉過了身,聞弦忽然在身后喚了一聲,待他回頭卻不知怎么沒了幾分底氣,“你,你還沒跟我道歉呢。”曹植身旁那近侍聽了臉色一沉,正要開口訓斥聞弦,卻被曹植攔下了,他揚了揚下頷笑道:“等下次吧,看我的心情。”
絳樹忍俊不禁地拉過聞弦,“好了,我們也要走了。”經過那處湖石之時,還是不禁駐足四下看了看,也未再見什么形跡可疑的人,或許的確是自己多心了。絳樹暗自覺得可笑,才要走開,偶一低頭卻見地上掉著一方絲帕。她俯身撿起,絲帕上十分素凈,只在一角繡了一個曲折婉轉的篆字:蘋。絳樹心頭仿佛有輕輕一聲響,凝視著那手帕蹙眉沉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