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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下午,趙云還時不時地想起這樁煩心事來,到傍晚時分,府醫便遣人告知他琇瑩已醒了過來,他斟酌再三,終究還是決定去探望一下她。踏進房門時,里頭沒有點燈,暮色里光線漫漶昏暗。琇瑩半倚在床頭,側頭定定地望著窗外發呆,仿佛并不知道有人進來。
趙云在門前停了半晌,才慢慢走過去,聽見漸近的腳步聲,琇瑩回過頭來,眸中水樣的波瀾在瞳心一聚,直起身子小聲喚道:“將軍。”她的嗓音有些沙啞,玉白頸項上一道紅痕觸目驚心,趙云不禁輕嘆道:“你這是為何?”琇瑩垂下頭,沉默許久才極低聲地開口,“近來被好些事情困擾,一時想不開罷了。”
趙云長久注視著她,些微遲疑之后還是問了出來:“是因為那些流言么?”琇瑩一驚,倏然抬起頭,“將軍也聽到了?”她輕咬著下唇,明明微露委屈的神色,卻歉疚地道:“是奴婢不好,平時行事太不注意禮數分寸,自己惹人議論就罷了,卻還連累將軍清譽。”
“別這樣說。”趙云皺一皺眉,“平日里你并沒做錯什么,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別人會說什么豈是憑一己之力可以左右的?”他說著略停了停,正色道:“這半日來我一直在考慮此事,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方法最為妥當,就是為你找一個歸宿。”
琇瑩雙肩劇烈地一顫,急喚道:“將軍!”趙云抬手止住她,放緩了聲音耐心勸道:“我知道,你也想等絳兒回來,可是你總歸也是要嫁人的,再久留于此,只怕這些閑言碎語甚囂塵上,長此以往必將損及你的清名,你不能這樣耽誤自己的終身。”“不!”琇瑩揚起頭,不讓眸中蓄著的淚水落下,話音倔強而生硬,“我絕不嫁人!將軍若是一定要如此,還是由著我去尋死好了!”
她素來謙卑柔順,便是偶爾意見相左也不曾這樣激烈地反抗過,更從未有過這般決絕之語,趙云一時又驚又疑,“你,你究竟為何如此?”琇瑩雙手絞著身上蓋著的錦衾,似乎陷在極深的矛盾掙扎之中,過了許久方艱難地道:“這件事情,從前我只同小姐說過。”她又停下深吸了口氣,極力抑制著話音的顫抖,“在服侍小姐之前,我曾是另一戶人家的家奴,那家的公子淫逸無度,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都有沾惹。我一直盡量躲著他,可是……可是終究沒能躲得過……”
她說到后頭,已不能自抑地哽咽起來,雙手緊緊地抓著被衾,埋頭在雙膝上低聲啜泣。趙云真切地被這件事情震驚了,他從未料到她有這般過往,更覺得是自己逼她撕開了那血淋淋的傷口,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歉然道:“對不起,我沒想到你……”
琇瑩竭力平復著心緒搖了搖頭,抽泣著繼續道:“此身已是殘軀,對于男女之情也早沒有絲毫念頭,此生可謂萬念俱灰。我原本早已不想茍活于世,只因孝道未盡,才從那府上逃出來,卻被他們發現,追了過來。幸遇小姐與蘭清小姐相救,才逃離他們魔掌。在小姐身邊的日子,是我有生以來最溫暖的一段時光,如今母親已經過世,只因小姐和將軍的深恩未報,我才有理由活下來……”
她略一停頓,神色越發哀切,“總之,我是不可能嫁人的,我只希望盡我所能讓小姐與將軍萬事順遂。將軍若是擔心小姐介懷,等到將軍與小姐團聚之日,我便自行離開,絕不讓你們為難!”趙云看著她,沒有立即說什么,他凝神思忖著,腦海中無數種念頭閃過,最終不過纏成了一個兩難的抉擇。他自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自尋死路,可若是真的為避婚事而娶了她,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也覺得既是辜負了絳樹,又是誤她終身。
思緒輾轉間,房中極為安靜,唯有琇瑩嗚咽低泣的聲音,攪得他略為心煩意亂。趙云側過身,不經意發現她擱在妝臺上一幅繡了一半的手帕,正是絳樹專為他繡的那幅圖樣。心中驀然觸動,她素來為他們費盡心思,他怎能放任她去死?既然眼下勸解不得,總要讓她先安然活下去,待絳樹回來后,再去尋其他理由讓她活著。
趙云暗暗握了握拳,走近一步嚴整了容色,每一字說出口都矛盾艱難,他盡力讓它絲毫不顯滯澀,“好,我答應你。”既已出口,便不能再留猶豫反復的余地,他一口氣說了下去,“雖說不是六禮齊備,明媒正娶,但是既然要做樣子,自然該讓人看到,一定不會太委屈了你。”
琇瑩淚眼婆娑地抬起頭凝望著他,哀傷、感激與欣慰種種復雜的情緒流溢在臉上,淚水也如那些情緒一般,洶涌地沖出不甚牢固的閥門。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勉強“嗯”了一聲,隨即掩面放聲哭起來。趙云默然望著她,說服著自己拋開心中隱約浮現的疑慮,向她鄭重地躬身道:“琇瑩,我與絳兒,多謝你了。”
春分已過,青瑣居內千花百草爭明媚,姹紫嫣紅,芳菲滿院。絳樹伏在攬月亭的曲欄上,看著欄下波漾的湖水,將手里的杏花落瓣一點點拋向水面,引的魚兒來唼喋。群魚月紗似的柔尾一擺一擺,在清碧的湖水里畫出迤邐輕曼的弧線。正看得入神,畫闌捧了只沉香木的盒子走來,輕聲喚她,“姑娘,丞相遣人送來了這個。”
絳樹回過頭,“是什么?”畫闌走近她身旁打開盒蓋,盒中竟是一頂發冠。金絲穿空鑲著紫牙烏、海碧藍、芙蓉石、薔薇晶,首端碧璽與白玉雕鏤成鸞鳥,口中銜著一顆光滑圓潤的南珠,雙翅上金絲編制得極細致,纖毫畢現。底下還擺著一支固定發冠的赤金簪,末端雕作如意形,整個盒子中花光團鈿,浮星霞琳,灼灼耀目。
絳樹移開目光,淡淡笑道:“你看這東西是做什么用的?”畫闌微微抬了下眼,復又垂眸安靜地答道:“華麗精致如此,自然不是尋常時候所用。”絳樹不置可否,慢慢斂起笑意,將手中的花瓣盡數拋進湖中,輕嘆道:“放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