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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汲縣停留休整了數日,春意已漸濃,驛館中寒梅紛紛搖落,柳絲長,桃葉小,枝間啼鶯新燕,漸漸熱鬧起來。待城中諸事安定穩妥,曹操也就不再多做停留,只留了幾名心腹與少許部將在城中處置后續事宜,自己擇了一天風日晴和,率部繼續出發前往鄴城。
從汲縣再到鄴城不過一日的路程,一早起行,傍晚時分便進了城。曹操于鄴城北共建三臺,前臨河洛,背倚漳水,銅雀臺居于正中,臺下經暗道引漳河水入玄武湖,南北又有金虎臺、冰井臺相連。輿駕停在臺前空曠的廣場上,絳樹跟在曹操身后走下車,仰頭望向那輝煌于后世史書詩詞中的銅雀臺。
高臺十丈壘石之上又矗立起數層樓閣,高門嵯峨,兩邊闕樓高處直入云霄。順著通向臺上的漢白玉長階望上去,仿佛望不到盡頭。正中的樓閣頂上騰起一只巨大的銅雀,高約一丈五尺,舒翼若飛,此時在晚霞流照之下熠熠生輝,光芒里睥睨天下的恢宏氣度直讓人不敢逼視。
身后曹操淡淡笑道:“自從銅雀臺落成,孤倒也是頭一次見。”他也不多作評價,似乎絲毫不驚嘆于那巍然氣魄,語氣平淡如水,“趕了一天的路,跟著他們去你住處,早些休息吧。”絳樹欠身一應,畫闌此時也趕來了她身旁。曹操便轉過身走向廣場上列隊靜候的軍隊,行動間的微風輕揚起披風,金鎧的背影在霞光中亦是光燦得耀眼,威意四溢。絳樹不覺凝看了半晌,直到身側的近侍恭聲道:“姑娘請這邊走。”絳樹收回目光,遠處連綿起伏的樓臺軒館便又映入眼簾,她在心底嘆息一聲,面上卻蓄起溫緩的微笑,“有勞你了。”
銅雀臺南北與金虎、冰井兩臺各相去六十步,中間以閣道式浮橋相連通,東西各有一園,為平日居住之所。絳樹跟著近侍的腳步向東園內走去,園中也是樓宇連闕,屋舍儼然。飛閣重檐雕梁畫棟,廊腰曲折縵回,一路穿亭過橋迤邐行來,若無人引領,必定要迷路。走了許久,只覺得越走越偏僻,引路的近侍卻還沒有停下的意思。絳樹也不便發問,默不作聲地隨著他走。
沿著一道淺溪又走過數十步,漸見溪水中落英繽紛,而道路兩側并無花樹,不知是從何而來。絳樹下意識地向前方望去,穿過幾叢繁密樹木,終于走到一帶院墻,溪水從墻下流出。那院墻不似園中他處房舍,甚至不像北地建筑風格,倒有些像是江南苑囿。墻頭探出一枝雪艷白櫻,沿墻下走過時還能嗅到墻內陣陣淺香,料是滿園春/色無人見。絳樹側頭拈起吹落在肩頭的一片落瓣,前頭的近侍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頭行禮道:“就是此處了。”
絳樹微一怔,抬頭見眼前已是那院門,青漆的門扇,門楣上鑲著竹匾。“青瑣居……”絳樹輕聲念出上頭古雅渾樸的三字楷書,正自疑惑,近侍已笑道:“此處是丞相專程令出身江東的工匠設計建造的,與園中別處不同,門扇瑣窗皆漆青色,故名‘青瑣居’,這匾上的字還是鐘校尉所題。”絳樹恍然點點頭,竹匾是鐘繇所題,難怪寫的一筆典雅遒勁的正楷。近侍上前推開院門,向內一伸手,“姑娘請進吧。”
踏進院門,四下里皆是蔥蘢花木,正前方一道石子甬路通往一座雙層樓閣,樓閣臨湖而建,飛卷檐牙勾綴繁華,云窗湘簾曳卷垂地。右側湖水邊的幾座假山石與一片竹林相互掩映,新篁森森,和風彈韻,襯著湖水綠波瀲瀲,清幽已極。左邊曲徑通幽,花木茂盛,層層遍植了碧桃木筆、海棠丁香、薔薇木槿、芙蓉絳梅,四時之花應有盡有,不可勝數。雖說嘉木繁盛,卻絲毫不顯雜亂無章,高低錯雜,翠嶂層疊別有雅趣,足見工匠胸中丘壑。那流出院墻的潺潺溪水從繁茂花木中蜿蜒而出,溪上架了一橫竹橋通往茂林深處。如今雖還未到花事最盛的時節,已是一片片嫣紅粉白蛾綠蕓紫,看得人挪不開眼睛。
這般在門前駐足了良久,才接著向內走,穿過前廳,眼前豁然開朗,那片湖水宛若女子的羅裙,腰肢在前廳一側彎曲了一個曼妙的弧度,又在廳后盈盈展開,直鋪展到左手邊的一列廂房前。前方的兩間臥房也皆是建在水上,廂房前的道路同連接前廳與內室的廊橋交叉成十字,之后卻只在廊橋右側探出了一段水檻。水檻兩旁蘆葦叢生,一角的木樁上竟還系了一只蘭舟。
行到此處,引路的近侍便躬身道別,說前方已是起居內室,他不便再入內,就此告退了。絳樹道過謝,同畫闌走向內室,兩間臥房四周小廊回合曲闌斜,室中陳設同她在相府的住處相差無幾,不過換了一架杏花團蝶的紗屏。窗上湘簾半卷,露出屋后景致,仍是那片湖面,屋后回廊上伸出了橫橋連向對面湖岸,橋正中卻還建了一座亭子。
絳樹一時好奇,便走出房間沿回廊向屋后閑步。亭子距離屋后回廊約二十步,絳樹站在亭前仰首望上去,亭子上題著三字“攬月亭”。那字跡與院門上不同,顯然不是同一人所寫,此三字竟有些像是曹操的筆風。絳樹沒有多想,走進亭子里四下環顧了一圈,這時節湖上只有稀疏幾片新荷嫩葉,那條淺溪正是從這湖中流出。
絳樹順著溪水望去,遙遙看見林中溪水流經之處,有幾道石砌走廊,其上或是紫藤與凌霄,或是木香與荼蘼,一旁還有木架的薔薇。那紫藤廊下懸著一架秋千,綠葉攀纏上秋千索,如今還只是翠葉陰陰,卻已能想見花開時節在秋千上看去會是何等的綺麗景致。絳樹凝望著那秋千,有一瞬的恍惚,想起多年前的那個春日,她出門游玩時路過母親房間,偶然聽到母親對姨娘說:“絳兒還沒見過秋千,纏著紫藤花的秋千……”母親閨名憐月,偏巧這亭名中也帶一“月”字,不期然地就勾起了遙遠的追憶。
“姑娘。”身后畫闌的聲音喚回了思緒,絳樹回過頭,畫闌走來扶住她,柔聲道:“這一天趕路勞累,姑娘去歇歇吧。”絳樹輕輕“嗯”了一聲,轉過身走出亭子。金色與胭脂色的夕陽余暉斜鋪在湖面上,望去半江瑟瑟半江紅,她忽然勾起一抹淡漠的笑,“‘青瑣居’這名字,取得真是合適。”瑣字同鎖,于她而言,的確是要被鎖在此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