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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中的空氣彌漫著寂寂的沉重,眾人本正等著,誰知曹操說了一半便再沒有說下去,心中或多或少都涌動著些焦灼不安。也不知是誰先起了頭,曹丕、曹彰與曹植又低聲爭論開來,唯有荀彧靜靜望著曹操的背影,他并不催促,可見曹操久不開口,眉宇間還是浮起了些許隱憂。
曹操定定地站在窗前,任由涼風襲了一身。窗外的歌聲深沉而低緩,不絕如縷,浮泛在落雪中,仿佛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牽引著人沉入迤邐漫長的舊夢。他微微閉上眼睛,聽到的似乎還是記憶里熟悉的琴歌。忘記了那是多久以前,香綺樓上明月千里,把酒對花,清歌繚繞,銀燈一曲太妖嬈。他帶著迷蒙醉意惡作劇地扯開樂伎們面前的珠簾,神思不經意地就凝在了那撫琴而歌的女子身上。
“新樹蘭蕙葩,雜用杜蘅草……”指下音符如水,歌聲如流珠,眉目似裁玉,容光勝剪雪。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心旌莫名地一蕩,身邊紅檀板瑤翠笙的聲音仿佛都縹緲了起來,碎月搖花,三月的柳煙桃雨盡皆失色,他的眼里只余她。
“終朝采其華,日暮不盈抱……”淡金日影下的一樹白櫻婉轉清香,他與她并肩站在樹下,滿階輕粉柔絮,花光映人面,渲染了溫柔畫意,觸目不忍離。他低聲玩笑:“要不要我上去給你折一枝?”“曹君所擅者皆如此不正經么?”她斜睨他一眼笑嗔了一句,隨即略含悵然地道:“還是不要了,折下來便留存不了多久,不若讓它開在樹上,尚還能盛放七日,可惜世間好物終究都不能長久。”“誰說都不長久!”他肅了肅容色,認真地道:“邂逅相遇,與子偕老,必定會長久。”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絲桐合為琴,中有太古聲,伏羲式的松風響泉琴擺在案上,玉軫朱弦瑟瑟徽。她好奇地抬頭問他,“為何要送琴?”“覺得適合你。”他俯身凝望著她,“你不是很擅琴技么?”她莞爾:“我會的還多得很。”“唔。”他略一思索,又含笑湊近幾分,“那你還會什么?剛好湊一對……”
尊中綠醑意中人,花朝月夜長相見。可是后來怎么就不一樣了呢?身后紛亂的爭執聲吵吵鬧鬧地入耳,像是遠處滾地而來的鐵蹄聲踏碎了夢境,將一場溫存旖旎的美夢生生轉為了夢魘。曹操蹙起眉,頭隱隱作痛起來,卻也沒有去喝止他們的爭論,他盡力集中心思追尋著那琴聲,生怕錯過了。
琴音細軟綿長,歌聲漸轉哀婉,伴隨著稀疏的雪粒緩緩飄落。“馨香易銷歇,繁華會枯槁。悵望何所言,臨風送懷抱……”她站在夕陽映照的窗前,像逆著光盛開的深色牡丹,以一個孤絕的背影對著他,淡淡道:“你要走,我只等你兩年。”“兩年。”他喃喃重復了一句,抱怨道:“太短了。”“太短么?”她轉過身來望著他,“我們相識已有兩年,我從未要求過你什么。日后,又有多少個兩年可以等?”他無言片刻,鄭重地點頭,“好,就兩年,我一定來接你。”她眸中閃爍著瑩然的淚光,卻還強撐著倔強道:“兩年后你不來,就再也別想見到我!”
曲子唱罷了一遍,琴聲仍幽幽響著,如泣如訴。曹操抬手扶著額頭,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一陣陣刺痛。兩年,兩年里,他回鄉招募義勇,聯盟諸侯,金戈鐵馬縱橫烽火的征戰中,他從不曾忘記過那許諾,可待他回來,終究是芳蹤杳然,究竟是誰錯了呢?他一向清楚自己要什么,這一點荀彧是了解的,荀彧自從見到絳樹的畫像就明白他為什么要她,今日也懂得該如何一針見血地勸說——絳樹只是長得像她罷了,人是替代不了的。可是,他在意的,真的只有相貌相似而已么?
心上似是被什么一擊,他終于打定了主意,轉身便向外走。“丞相!”荀彧驚詫而急切地在身后喚他。曹操停住腳步,回身望著他輕輕道:“還有一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他又將目光掃過曹丕一干人,沉聲道:“都不必再說了,這件事情到此為止,昨夜,什么也不曾發生過。”
他說罷便徑自走了出去,將他們混亂的質疑之聲都拋在了身后。一推開門,清冷的空氣稍稍緩解了些頭痛,他站在門前遲疑了一下,恰看到了匆忙迎上前來的環夫人。曹操不待她開口,已直截了當地問道:“人在哪里?”環夫人略一怔,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在囚室。”“囚室?”曹操驀地一皺眉,向前邁了一步疾問:“怎么關到那里去了?”環夫人忙解釋道:“卞姐姐特地吩咐了不許用刑,今日她有事情耽擱著還不曾去那里,想來絳樹姑娘不會有事的。”曹操“嗯”一聲,神色稍緩和了些,“走,一同過去吧。”
墻壁上的一只只燈盞仿佛獰笑著的鬼臉不停地跳動著,與蔡夫人的嬌艷面龐同樣令人生怖。寒冷也如那無數根細針一般刺在血肉中,細微的痛成倍地連續起來。蔡夫人蹲下身子,用手抬起她的臉,陰惻而森冷地道:“這世間的男人都愛美貌,你能讓男人為你神魂顛倒,說到底憑借的只是這張臉罷了。你說,若是沒了這副相貌,誰還會在意你的死活呢?”
絳樹驚恐地望著她,本能地想躲開,卻被她一把掐緊。蔡夫人徐徐拔下發間一支金簪,慢慢地貼到她臉上,綻出的笑意有掩飾不住的驕傲與自得,幽幽道:“這樣劃下去,就算你再無辜,只怕丞相也再不想看你一眼了吧,你覺得呢?”
絳樹輕顫著,抑制不住的恐懼自臉上冰涼的觸感爬向全身。倘若真的毀了容貌,如蔡夫人所說,想來她并沒有其他值得曹操在意之處,那便果真是必死無疑了。即便還能留得性命甚至離開相府,她也不可能有勇氣再回到趙云面前。絳樹只覺得從未如此時一般珍視自己的容貌,所有的倔強與不甘都顧不得了,她無法動彈,只能以眼神哀求,頭腦越發昏沉,開口時嗓音也是沙啞的,“不,不要……”
蔡夫人饒有興味地笑起來,“怎么,現在知道怕了?我還以為姑娘會一直撐著不可能求我呢。可惜,不管你求不求我,這一切都由不得你。”她纖指一轉,將發簪的尖端按在她臉上,眸中寒光掠過,正要用力刺下去,外頭忽然傳來喧鬧的人聲,似乎是曹操在斥責門外的守衛,“不是說夫人有吩咐么,誰許你們對她用刑了!”
蔡夫人一驚,慌張地站起身迎至門邊。絳樹懸起的心落了下去,強撐著的意識也隨著墜入了迷蒙之中,眼前像是隔了層層模糊的紗帳,隱約看到房門被猛地推開,門前晃動的人影不知是誰。她恍惚聽到杜若的聲音凄厲地呼喊了一聲,“絳兒!”隨即奔到了身邊小心地攬住她。杜若似乎比她顫抖得更厲害,貼近她耳邊不住地低語:“對不起,對不起……”
杜若溫熱的淚水滴落在她臉上,清歌也趕上前來跪倒在一旁,嗚咽著說不出話來。絳樹很想安慰她們一句,卻實在無力開口。朦朧中仿佛又聽到了那悠悠的歌聲,如殘煙裊裊飄蕩繚繞。“馨香易銷歇,繁華會枯槁。悵望何所言,臨風送懷抱……”最后的知覺失去之前,絳樹摸索著握住了腰間那枚合歡花玉佩,終于安心地閉上了眼。
曹操站在門前,室內的光線太昏暗,他起初并沒有看清里面的情形,卻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征伐多年,他明明早已習慣了這種氣息,可此時卻莫名地恐懼起來。那氣味與強烈的心慌刺激得他頭痛欲裂,他瞪大雙眼向里望去,視線盡頭,絳樹倒在一個女子懷中,身上深深淺淺數道血痕。曹操覺得渾身都僵住了,他艱難地向前邁了一步,卻被蔡夫人攔住了。她擋在他面前,焦急地道:“丞相,她已經供認了,昨夜的事情就是她所為,丞相要盡速處置她啊!”
曹操的目光仍盯著絳樹,眼角的余光里才看見她,濃重的妝容縷金的裙擺無處不刺目。他盡力控制著心神,咬著牙冷冷地吐出一句,“讓開!”蔡夫人怔了一下,她被他的臉色嚇住了,可她更不敢讓他過去。她索性跪了下去,牽著他的衣擺聲淚俱下,“丞相,你不能對她心軟啊,她一直居心不軌,你一定要殺了她……”
耳邊的哭聲嗡嗡地響作一團,外面的歌聲卻尋不到了。白梅凋零在了白雪里,熟悉的面孔凋零在了歲月里,無聲無息地就再尋不到了。頭腦中仿佛探入了一只手在不停地攪動,劇烈的疼痛讓視線混沌了,遠處那染血的身影若隱若現,他想走過去抓住,卻被一只手牢牢地牽著。眼前晃動的面容扭曲猙獰如鬼魅,疼痛和煩躁像是山崩地裂,沖潰了最后的理智。“賤人!”他低低地怒吼一聲,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劍不顧一切地刺了下去。
蔡夫人慘叫著倒在地上,身體痛苦地蜷曲著,血從胸口汩汩流出。她睜大雙眼不能置信地看著他,那目光也漸漸絕望地渙散了,再無聲息。一旁的環夫人驚恐地退開幾步,緊緊捂住嘴抑制住將要沖出口的驚叫,半晌方擔憂地顫聲喚道:“丞相……”
曹操手中的長劍上猶自滴著血,他深吸口氣松開手,佩劍“當啷”墜地。終于再沒有了牽絆阻撓,他踉蹌地向前奔了幾步,來到絳樹身旁蹲下身。她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上傷痕遍布,攬著她的杜若甚至不敢去觸碰她的身體。曹操不禁顫抖地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那氣息微弱得如一觸即散的游絲。心頭微微一松,卻又即刻扯緊了,他抱起她疾步向外走,一面焦躁地喝道:“快去叫醫官!讓秦桑立刻來,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