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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來那雪又漸急了些,已經到了掌燈時分,雪片染著暖金的燈光,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房間里燃著數個滾燙的炭盆,熱氣將來回穿梭的人影都蒸騰得模糊了。曹操手撐著頭坐在案前,視線穿過忙忙碌碌的人影望向床榻。秦桑正在床邊為絳樹上藥包扎,時而扭頭吩咐一句拿什么藥材來,偶爾又起身去寫藥方,一刻不曾歇息。額上早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也一直沒有顧得上去擦。
方才出去取藥材的畫闌從外頭回來,先來到曹操面前道:“丞相,夫人派人求見,說是有事情請丞相示下。”曹操閉著眼睛揉著額角疲倦地道:“孤知道夫人要問什么,你去告訴來人,孤的意思是,昨夜的事情不要再查了,一切到此為止,至于蔡氏……”他頓了頓,眉峰微斂,揮揮手道:“蔡氏的事情,讓夫人看著安排就是,去吧。”畫闌應了諾,將拿來的藥材送到秦桑手中便又退了出去。
夜色深濃,四下里皆是孤獨死寂的黑暗,仿佛天地都壓在了一起。絳樹覺得身體很沉很痛,明明沒有寒風,卻仍冷得瑟瑟發抖。空無一人的曠野沉寂得讓人心慌,她想離開這里,卻不知道該向哪里走。周圍都是空蕩蕩的,根本辨不出方向。她站在那里茫然四顧,直到看見一個朦朧的人影。她看著他漸漸走近,眼睛不由自主地濕潤了。那是她多么熟悉的身影,素白衣裾如輕云落雪,是浮生百畫中最為疏爽俊朗的一筆。她想走向他,卻無力前行一步,開口時喉嚨似乎灌滿了粗糙的沙礫,疼痛如刀割,拼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的也不過是低弱而沙啞的呼喚:“子龍……”
清苦的藥氣在一方空間里飄搖,燭光映得衾枕間的人影更顯蒼白而脆弱。絳樹仍陷在昏迷中,眉頭緊鎖,睫毛顫抖著,唇間逸出一兩句模糊的囈語:“子龍……”正在上藥的秦桑陡地一驚,緊張地抬頭看了她一眼。杜若恰在一旁,也聽清了她喚的名字,起初疑惑地望向秦桑,然而看見他的神色,大約也就明白了些,便垂眸只做不聞,繼續忙著手中的事情。
“她醒了么?”桌案前的曹操似乎還是聽見了動靜,迅速地站起身走過去,在床前探身看了一眼,隨口問道:“她方才說了什么?”“沒,沒有……”秦桑移開目光,強自鎮定地應著,正不知要說什么,杜若婉聲接口:“姑娘只是喊痛罷了。”曹操“唔”一聲,卻沒有回去,仍是站在那里看著絳樹。秦桑默不作聲,手上暗暗加了幾分力道,絳樹下一句低喃未及出口,便先轉成了一聲吃痛的呻/吟。
“你輕一點!”曹操皺起眉輕斥道,取過枕邊巾帕拭了拭她額上冷汗,復又伸手探了探她額頭,微微吸了口氣,“她額頭好燙。”他扭頭略帶擔憂地問秦桑:“要緊么?”秦桑默然片刻,蹙額沉重地答道:“外傷易感寒邪,本就容易導致發熱,何況姑娘受寒嚴重,寒氣侵體,以致高熱不退,眼下還很兇險,我也不敢妄下定論。倘若服得下藥,熬過今夜,或許還好辦些。只是,即便傷愈,也不知日后會不會留下什么病根,還需要慢慢調養。”
曹操聞言沉默良久,輕輕嘆了口氣,“也罷,你好好為她診治,需要些什么盡管提。”“是。”秦桑低聲一應,抬頭望著手扶著額頭的曹操,關切道:“丞相可是舊疾犯了?需要在下為丞相施針么?”“不必了。”曹操擺擺手,“你留在這里看顧好她,這幾日不必分心,孤會找別的醫官。”他又深深地望一眼絳樹,方轉過身吩咐道:“孤還有事務要處理,就先走了,若有什么情況,記得及時稟報。”
秦桑恭謹地答應著,躬身目送他離開。烏錦玄蟒卷云紋的袍服離開了視線,秦桑抬起頭,眸中已凝了一片冰寒,一言不發地回身繼續挑選藥材。畫闌還未回來,清歌正在外頭煎藥,內室之中照料的一時只余他和杜若,各自靜默著幾乎連呼吸都聽得到。“你說句話啊。”杜若忽然開口,“你難道就沒有什么想說的,想問的?”
“你想讓我說什么?”秦桑頭也不抬,淡淡道:“方才倒是多虧了你,一句話不止解了圍,也讓丞相留意了你,各得所需,要多謝你才是。”“我并沒有那個意思!”杜若握緊衣袖,眉目間涌動著無盡的憤恨與不甘,“你以為我愿意屈身侍奉仇敵么!只恨此次事敗,不得不那樣徐徐圖之,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至于利用此時的機會博得他注意,我豈能這樣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秦桑的目光倏然一冷,直直地盯著她,“原來你還知道有這個詞,你此次的所作所為全利用了別人,即便事敗也沒有引一絲懷疑到你自己身上,你還覺得怎樣才算不擇手段?”“我……”杜若無可反駁,她望向床榻上的絳樹,深深的愧悔流溢在臉頰上。半晌,她咬了咬唇,發狠地道:“既然你這樣想,那么我現在就去向曹操說明白,說這一切都是我做的,總可以了吧!”
“你站住!”秦桑一把拉住已轉身向外走的杜若,壓低了聲音喝道:“你還嫌事情不夠大么?絳樹姑娘付出了這么大代價保住你,你還要去自投羅網,這件事情追查下去有什么好處!”杜若背對著他,雙肩微微聳動,低低的啜泣聲穿透她的身體傳來,“我知道對不起她,這次是我太心急,可我真的無心害她……”秦桑動作一僵,拉著她的手慢慢松開,沉沉地嘆了一聲,“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內疚了。日后你還要做什么我也不想干涉,只是,你不要再連累無辜之人。”
冷峭蕭瑟的天地間空無一物,四野暗沉,趙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里,面對這陌生的地方,不禁本能地警覺起來。混沌而寂靜的黑暗中,恍惚聽到有人在叫他,循聲望去,遠處是一道熟悉的身影。她身上的血痕觸目驚心,整個人虛弱如同寒風中的一線游絲,仿佛下一刻就會被身后無邊的黑暗吞噬。
“絳兒!”他還未來得及趕去她面前,便先驚醒了。面前案上的那盞燈散著溫柔的光芒,像是鵝黃的羽翼輕柔地拂在身上,卻安撫不下那焦灼驚慌。趙云怔了半晌才慢慢緩過神來,只是一場夢罷了,可心中那莫名的擔憂卻在不停地浮動滋長,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他垂下頭接著去看桌案上那卷還未閱完的書簡,神思卻仍沉浸在方才的夢境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趙云無奈地搖搖頭,索性將那卷書合上,目光一轉,不經意瞥向了案角上那只盒子。心上好似被什么敲打了一下,輕輕一聲響。她留下的這些手書他其實并未經常翻閱,見得越多,越是徒添憂愁,因此也只是在閑來惦念之時看一看,聊慰斯心。他捧過那盒子來打開,隨手一翻,恰看見某一張上墨色分明的字跡,“山水萬重書斷絕,念君憐我夢相聞。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1)”
寥寥數行字像是一只手忽然攫住了心,趙云拿出那張素絹,一字一字仔細撫過。記得從前才在一起不久時,有一日她一見到他便興高采烈地撲上來道:“我昨夜夢見你了呢!”他不禁失笑,“這也值得高興成這樣?”她仰起頭認真地道:“當然值得,這還是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呢。說來也怪,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為何總是夢不到你……”他思量半晌,望著她笑道:“如今已是日日相見,何須夢里再會,這樣見面豈不比夢境實在得多?”
彼時他還理所當然地認為會一直那樣下去,從未想過離別,可如今竟果真是“山水萬重書斷絕”,只能以夢相聞了。平日刻意隱匿了的心事在這寂夜里不可遏止地滋長出來,連那張薄絹捧在手中也覺得沉甸甸的,壓得人透不過氣。趙云將那素絹放回去,重新扣上盒子,站起身走出門想去散散心。
一推開門,沉沉夜涼,天空星月無光,冰冷的寒霜在庭中枯枝上落了一層,也染了人一身凄涼。趙云沿著回廊緩緩走著,也未留意走向了何處,偶一回神,忽然聽到低細的哭泣聲,夾雜在呼嘯的風聲中若隱若現。他停下腳步凝神細聽,的確是哭聲,在寂靜的寒夜里顯得格外哀戚。他疑惑地循聲找去,走了沒幾步就看到庭中樹下蹲著一個人,緊緊地抱著膝將自己縮成一團,頭也埋在臂彎里,將哭聲壓抑在了懷中。
趙云遲疑了一瞬,俯身輕聲問:“琇瑩,是你么?”哭聲忽然止住,樹下的人身體一僵,緩緩回過頭來,果真是琇瑩。她滿臉的淚痕還未顧得上去擦,便慌忙站起身行禮,“將軍。”“好了,不必多禮了。”趙云伸手攔住她,關切道:“你怎么了?”琇瑩搖搖頭,抬手擦了擦淚水,勉強露出一絲笑意,“沒什么,已經這么晚了,將軍怎么還沒有休息?”
趙云沒有答她,他看著她沉吟片刻,耐心溫言道:“琇瑩,自從來這桂陽,事務繁多,一直無暇顧及其它事情。可你要記得,絳兒將你留在這里,并不只是讓你做個侍女照料我的起居,更是讓我照顧你。所以,你不必因為任何情況而多添顧慮,有什么難處,可以同絳兒說的,一概可以告訴我,好么?”
琇瑩咬著唇抬頭凝望著他,淚水在睫上輕顫,沉默半晌,終于哽咽著斷斷續續道:“是母親,母親她今歲入秋以來便舊病復發,如今日益嚴重,只怕是……”她再說不下去,掩口復又低聲哭起來。“你怎么不早說?”趙云聞言一驚,不覺脫口而出,卻又驀然反應過來,這件事情絳樹是告訴過他的。亦想起她曾特意交代他,以琇瑩的性子,有難處怕是不會主動說出口,讓他多留意些,倒是他近來的確忽略了。
如此一想,心中不免更添愧疚。趙云看著她垂淚,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思量再三,終究歉然道:“是我疏忽了,這些日子以來對你關注太少。這樣吧,明日一早,我派人去將你母親接來府上,再請幾位大夫來診治。你不要太擔心,即便外面的大夫治不好,還有軍中的醫官,想必總會有辦法。”
琇瑩感念地望著他,忽地拜了下去,抽泣著道:“多謝將軍。”“好了,快起來。”趙云俯身扶起她,悵然一嘆:“絳兒臨走前特意托付,我若不看顧你,將來也無法向她交代。日后再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說出來。”琇瑩怔了怔,默默垂下頭,神情隱入了陰影中,良久方細聲道:“是,多謝小姐與將軍關懷。”
(1)元稹《酬樂天頻夢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