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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已塵埃落定。
王燦醒來后便叫嚷著腰找胡四郎算賬,捧著剛有痊愈跡象的腦袋便要出去鬧騰,迎面就碰上了進屋趕來安撫的唐靈。
唐靈抱著三分游說七分感化的心,把胡四郎的事一五一十地與他一說,本想著這廝能否有點反應,卻見他靠在床板上,說不清是什么表情,只是半天都沒什么動靜。
唐靈伸出手在他眼前一晃:“王公子?”
王公子雙目無神般地望了過來:“仙子是要我不要再追究此事?”
唐靈臉色有些尷尬地說:“也不是……”
王燦道:“我爹死了,是他二人所害。”
唐靈點頭:“……我知道。”
王燦沉默了一會兒,道:“仙子,你先出去吧,我想先歇息一會兒。”
唐靈嘆口氣,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其實這件事和她也沒太大的關系,但是又好像有千絲萬縷說不清的糾葛,他們拿到了魑木,大功告成,本可以就這么一走了之,但她偏偏動不了腳。
總覺得,沒有把胡四郎他們安頓好,沒有把一切安排好,沒有給王燦一個足夠的交代,這件事就沒有完全結束。
她轉身就想出去,卻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衣袖,王燦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公子,骨子里還是有基本的禮儀驕矜,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只抓了衣袖,迫使她回頭看他。
王燦松了手,看她一眼,道:“仙子,你是否很快就要回去了?”
這怎么說呢……
唐靈老實地點了點頭:“嗯。”
王燦表情有些殷切,欲語還休地看著她,道:“可是仙子,王某的心意你應該也是知曉的,這幾日不知仙子你對我……”
后面的話不說了,一個黛玉幽怨般的眼神飄了過來。
不似以往的張揚,這次竟莫名還顯得有些含蓄,好像在說,本公子當真是認真的。
唐靈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啊,忘了還有這茬了。
“其實……”她頗為鄭重地解釋:“其實我,不是仙子,我是從別的地方過來的,”想了想,繼續說:“就是……別的時空?時空你聽得懂吧?反正和你這里不一樣,也就是說,我和你沒法……那什么什么的。”
她講得亂七八糟,虧得王燦居然聽懂了,他道:“仙子不喜王某便罷,莫要編造這些話來搪塞。”
說完還特傷心地把頭扭了過去,活脫脫一怨婦。
唐靈有些無語,剛想再說點什么,王燦忽然又把臉轉了回來,嘆了口氣,道:“王某自小,便想娶一位仙女回府。”
他說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平靜,像一灘湖水,卻又瀕臨死水。
“因我爹常言,我娘便是那九天下凡的仙子,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好姑娘。我娘走后,我爹還常常會望天,與我說,她并非死去,只不過是又回到天上去罷了。”
“抑或是這些話聽得多了,便在心中根深蒂固了。”
王燦看向唐靈:“其實王某早就知道,仙子之言,無稽之談,只不過源自我心中的執念罷了。”
唐靈怔了怔,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
從王燦房里出去,月色皎潔,晚風溫柔。
唐靈在長亭里坐下,靠在圓柱下,深呼吸一口氣,仰頭望天。
身旁不知什么時候湊過來一個人,在她身旁挑了個舒服的地方倚著,也朝天上瞅了瞅,卻發現沒什么好看的,除了月亮,連個星星都沒有。
他皺了皺鼻子,低頭看她,說了一聲:“喂。”
唐靈沒理他。
他毫不氣餒,又說:“看傻了啊?”
唐靈還是沒理他,繼續看。
他下結論:“真看傻了。”
唐靈把目光移過去一點,說:“單天,你說我媽媽會不會是仙女啊。”
“……”單天沉默了一瞬,坐下,說:“這么說吧,你覺得你是不是?”
唐靈說:“我覺得我吧……有可能。”
單天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膀:“……行吧,我沒話說了。”
唐靈斜過去一眼,顯然沒想著和他貧,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其實我挺恨她的。”
單天正在揉脖子,他這里受了傷,傷口還沒完全愈合,時不時的疼癢,還挺難受的。聞言沒忍住抽出另一只沒揉脖子的手拍了拍她腦門,說:“哦。”
“要不是她告訴我這些,要不是她,我興許沒那么多事,能像個普通人一樣,談談戀愛,上上小班,結婚生子什么的。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和胖子他們的時候騙你們說我是鐘點工?我知道你們不信,但我說的時候其實還挺開心的,甭管工資多少,累不累,有個穩定的生活,哪怕是做個鐘點工吧,或者別的什么工作,朝五晚九的,真挺好的。”
單天說:“那你做唄。”
唐靈搖搖頭:“怎么做啊,有那么多事要做,還得躲著木家人還有那什么天師,你知道吧,如果被他們抓到我……”
忽然停住不說話了。
單天看過去一眼:“嗯?”
唐靈說:“也沒什么,總之,就這一身破血,我就不能安穩過日子。”
她嘆口氣,繼續說:“你都不知道,剛剛王燦跟我說的那些,我都快心動了,我要是這里人就好了,我就不走了,躺在大院子里,守著大宅子,人還把我當仙女供,舒舒服服地多好啊,用不著四處顛簸去了……”
單天本來還坐得舒坦,后來越聽越不對勁,嘶了一聲直起身子,揚手就是一爆栗:“哎我說,你就這點出息?”
唐靈被揍得也沒好氣:“我就想想也不行啊?”
單天氣得牙癢癢:“不行。”
唐靈白他一眼,不理他,繼續說:“總之,我說那么多,就是想表達,我內心深處其實是挺恨她的,恨她,也討厭木頭玩子,只不過時間長了,已經接受了現實罷了。”
她先才一副郁郁寡歡的憂傷樣子,下一秒忽然又伸出手去,一指天上的一輪彎月,一本正經地問他:“你說她會不會是仙女啊?”
單天是沒想到這丫頭怎么突然又繞回這句話來了,跟著抬頭去看,說:“你說誰,嫦娥啊?”
唐靈噗嗤一聲笑出聲:“神經病。”
單天也樂了,抬手點了點她腦門:“你也有病。”
唐靈又白他,然后說:“你說這世上多不公平,有的人……不,有的不是人,拼死拼活想做人,有的人,好不容易做個人了吧,還不能普普通通做個人,你說那做人還有什么意思,還不如我不做了,給想做的人做。”
單天一個手指繼續點她腦門,剛想教育兩句,卻沒想到她腦袋跟忽然沒了支撐柱似的,順著這一點朝后倒,后腦勺直接貼在了圓柱上。
她身子和頭都靠著圓柱,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一根手指,就差沒看成斗雞眼了。
單天也不知怎么的,手點上去了就沒下來,就這么盯著她……確切地說,盯著他點她腦門上的那一點看。
這一點,像是被漸漸放大,指尖驟然變得滾燙。
單天腦子忽然就有點疼,又有點懵,死機了似的。
唐靈看了會兒,伸出手就把他指尖給抓住了,單天身子一僵,卻見她這一只手慢慢松開,變成了食指和中指做剪刀手樣把他的指尖處夾住,然后朝她腦門上推,推得更加朝里,一邊推一邊說:“你摁死我得了。”
“……”
單天一把把手抽了回來,內心復雜且有些無語地盯著她看了半天,千言萬語化成了一句憤憤的:“……做個人吧你。”
唐靈哼一聲,瞪他。
估計是她一直瞪一直瞪,單天樂了,樂完又故意板起臉兇她:“看什么看,就那么好看?再看!還看?”
他兇了幾聲,完了忽然話鋒一轉,想起什么似的,掛起一臉無賴般的笑:“我知道了,看上老子了啊?”
唐靈一愣,然后翻白眼:“誰看上你了啊。”
單天說:“還能誰啊,你唄。”
唐靈說:“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啊,我可沒看上你。”
單天點點頭:“那就是我看上你了。”
“……”
這人有病吧。
唐靈也不是蓋的,無語了幾秒鐘,秉著話上不輸人的精神,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那我還挺榮幸。”
單天說:“那你豈止榮幸,簡直是三生有幸啊好吧。”
唐靈:“……”
估計是長那么大沒見過那么不要臉的,她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回什么,老半天才又丟了個大白眼過去。
單天看她吃嗆就開心似的,欣然地接受了這個白眼,得意洋洋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完了拿手習慣性地碰碰脖頸的傷,但是也許是樂極生悲,手上的力道沒掌握好,觸碰了傷口的敏感點,疼得忽然呲牙咧嘴。
唐靈坐在地上,看他一臉吃痛,然后沒忍住,把頭扭開,偷樂了一下。
不料單天眼尖,看見了,把手一收,瞇著眼睛看她:“你笑什么?”
唐靈一激靈,把笑收了:“沒什么,我沒笑。”
單天不依不撓,湊過去,盯她臉看:“胡扯,老子都看見了,你笑什么,幸災樂禍?”
唐靈把頭扭得更開:“沒有。”
“膽子不小,”單天湊得更近,眼睛瞇起來:“老子就那么好笑?”
……這人還有完沒完了。
唐靈脾氣上來,嗓音一下子高了幾度,接著忽得把頭一扭回來:“都說了我沒笑了,你————”
你煩不煩啊……但是沒能說完。
唐靈的呼吸都差點停了。
單天猝不及防,心里咯噔一下。
因為之前逗她玩,所以他湊得很近,結果唐靈這一轉頭,兩個人之間沒了距離,登時鼻尖對鼻尖,微弱的氣息噴在對方的臉上,大眼瞪小眼。
唐靈身子僵住,怔怔地盯著單天的眼睛看,只覺得他的眼神忽而變得有些深,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看。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兩秒,她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身子及頭都朝后縮了一縮。
誰料下一秒,一只手就忽然扣住了她朝后退的后腦勺。
她朝后縮的那一點點距離,又瞬間被強有力地攬了回來,眼前忽得埋下陰影,單天稍稍朝前一靠,低下頭,在她嘴唇上,輕輕地啄了一下。
唐靈一下子愣住了。
單天親完這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愣住,把手忽得一松。
唐靈又是僵了好幾秒鐘,然后連忙把頭扭過去,臉跟被燒了似的,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天上:“那什么……今晚月亮真圓啊……”
單天一聲沒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