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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天對自己的身體自信到了一定地步,還沒躺一會兒就溜達溜達出來了,與其余幾人一起,要將這事弄個究竟。
屋內,李嬸坐在床邊,目光始終落在床上,那里安靜地躺著一具血尸,不同于白日里的張狂駭人,此刻的他,緊閉著眼,血肉模糊的臉上因陽光的灼燒變得發黑,若仔細去看,還能從這一片血污中看出一絲鼻眼輪廓。
木堂英等人站在另一邊,為首的王大公子是滿臉的痛心疾首:府上好好的一張床,居然就這么被糟蹋了……還有之前抬這東西回來的那頂轎子,現在也得成血海了吧……
他看著那些血污,忽然想起自己腦后的血來。
與之前在胡四郎家中的血一般,他腦后的血也是只有唐靈仙子能看到的,但偏偏這具怪物身上的血以及此刻滴下來的,他們其余幾個竟也能看見。
幾人自然對此頗有疑惑。
似乎知道他們在奇怪什么,胡四郎解釋道:“血尸之血,實為魂血,只有血主在的時候,尸魂為助,常人方能看到那些血,”說完,看向唐靈:“至于仙……不,至于姑娘你……”
他頓了頓,道:“想必是因為體內血質奇特的緣故吧。”
聞言,唐靈也不否認,點了點頭。
只是點完頭后,她忽得又看向他:“那你是怎么看到的?”
“血尸,”胡四郎的拳頭微微攥起,重復了一遍,“四郎我……也是血尸。”
此言一出,眾人大愕。
最為驚恐的當數王燦,本還站在最前頭對著胡四郎虎視眈眈,想著父債子償,爹的死一定和躺床上的那具血尸脫不了干系,既然自己打不過那怪物,總可以對他兒子,也就是胡四郎泄恨,未曾想,這胡四郎,居然也是……
他吞了口唾沫,不著痕跡地朝后退了一步。
腦子里還在重復播放著白日里那血尸獠牙作狠的模樣,忍不住一哆嗦,在唐靈耳邊顫著嗓子道:“仙子,王某覺得,是不是應該先把他給……”
話沒說完,唐靈已經抬起了手,示意他噤聲。
王燦似乎還想說點什么,腿上卻忽得被人一踹,單天毫不客氣:“讓你別說話。”
王燦被踢得一懵,氣得險些沒跳起來,奈何這場面也不是和這廝斗開的時機,只得受了氣,乖乖把嘴閉上。
胡四郎繼續道:“我之所以能保持人形……都是靠一樣東西維持。”
他的面上忽然顯現出一絲悲涼之色,說話時就好似嘆息一般:“就是你們所找的……青龍魑木。”
木堂英忽然就想起在2013年的木家別院里,唐問蘭曾說過:“四方靈木,又代表精氣神靈,置于木頭玩子,則可焚其形、毀其靈、去其精、化其氣,聚合一處,即是一網打盡。”
顯然唐靈也是突然想起了這句話,若有所思道:“所以,魑木的力量,在于成形?正因其可塑,終為其所滅……”
胡四郎點頭:“正是。”
話音剛落,便聽一聲冷嗤:“成人形又如何,去了皮骨,還不是怪物,既不是人還有什么好裝的,害人的東西。”
話鋒極其尖利,是上一刻還在被逼閉嘴的王燦,興許是已經朝后退了幾步,到了安全地帶的底氣,再加上公子心性,自然是忍不得住。
他話中有話,這一句,就叫胡四郎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之極。
攥起的拳頭微微發抖,毫無生氣的臉上,滿是哀慟。
而后自嘲一聲:“王公子說的是,……四郎不過是個怪物,再怎么努力,到死,都變不成人的。”
又無比內疚地道:“王老爺之事……是四郎對不住你,四郎愿以死償命。”
承認了?親口承認了?總算承認了!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王大公子登時將僅存的風度也拋了開去,怒罵道:“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你的命又值幾個錢?!呵,以死償命?本公子倒想問問,我爹的命,還有阿適的,你一個怪物,哪來的資格說這種話?你有幾個腦袋能賠得起!”
唐靈本來還想攔一攔,奈何王燦的情緒過于激動,單天也沒有插手,就看見他罵完之后,忽得一翻白眼,倒在地上,渾身抽搐之際還不忘抱住腦袋,似乎是疼極痛極,發不出聲音,伴著痛哼聲,止不住翻滾。
這一變故登時讓旁邊的人措手不及,屋內沒有王府下人,木堂英第一時間就蹲下身子想去摁住王燦看看他到底是何緣故瞬間如此,手剛扶住王燦的后腦,就聽得唐靈一聲叫喊:“血……又流血了!好多血!”
不光唐靈,這次木堂英、單天、就連王燦自己,都看見了滴在身旁地下的幾滴血。
王燦渾身抽搐,再加上此等視覺沖擊,支撐不住,便硬生生昏了過去。
慌亂之際,胡四郎忽然沖了過來,蹲下身子一把從木堂英手里扶過王燦的后腦,而后擰了擰眉,沉聲道:“各位……莫要因四郎受到驚嚇。”
什么?
唐靈一怔,忽又聽坐在床邊的李嬸滿是哀切地喊了句:“四郎……”,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得胡四郎閉上眼,雙拳緊緊攥起,面上青筋暴露,看似痛苦之極,更為令人吃驚的是,他的臉似乎正在縮緊扭曲,四肢軀干卻不斷拉長,再一瞬,仰起頭,一聲痛苦的吶喊,自胸腔之處,竟涌現出寸寸紅光,光芒刺眼,有如一粒鮮活心臟,正緩緩自內而出,浮于空中,摔在地上。
小小菱形,石塊一般,卻為木制,周身泛著鮮紅的熒光。
唐靈怔怔的看著一雙滿是鮮血的手,輕輕地拾起那塊木頭,再遞到自己面前,胡四郎的聲音像是被玻璃扎透般嘶啞,再聽不出原先的模樣:“姑娘……你要的……東西。”
接過它,手上重重一沉,木心通透,雖為木制,看上去卻宛如珍珠精巧。
泛紅光如血,周身卻未沾得一抹血跡。
唐靈輕輕地,把五指攥攏,收于掌心。
抬起頭,看向胡四郎,滿身是血,面容模糊,眼神凄愴。
儼然……已是血尸的模樣。
他靜靜地看了看眾人,什么話都沒說,只將自己的血手覆于王燦腦后,面容竟有一絲解脫般的虔誠。
她心中一怔,忽聽床邊的李嬸哭道:“四郎……你這又是何苦啊……”
“這不是你的錯啊,孩子……”
胡四郎看向她,沒有做聲,只是閉了閉眼,忽得抽回了手,整個人似是有些支撐不住,險些栽倒在地上,唐靈一驚,僵在原地,不知該不該去扶,卻見他自己慢慢撐起身子,轉身李嬸,忽得俯首一拜,道:“李嬸……我們已經叨擾你太久了。”
“……也該走了。”
唐靈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有些怔怔問道:“走?”
胡四郎慢道:“這是我欠王公子的,是我和我爹造下的孽,本該就有此結果。”
他重重一咳,唇邊竟是現出了一絲淺淡自嘲的笑。
“我與我爹,生來便是血尸,尸氣凝聚而成,見不得陽光,如此茍活在這青龍城中。時日一長,竟也心生愚鈍,生了些做人的想法來了。數百年前,也算是機緣巧合,教我們在一方茅屋中尋得這魑木,也就是那百里客棧,從而借其靈力,貪修人身。只是修人身時,還需將體內血氣散盡,血氣乃毒障,散至青龍城,引得城內災害連連,多為瘟疫,那瘟疫為血瘟,需血尸吸取回身可褪,只是若再吸回,那么成人便是難上加難,我本想涉險救人……卻被我爹攔下了……他那時還不似現在一般迷失心智,為不讓我冒險,便獨自救人,尋一機會將人引入這破廟內,吸血氣以施救,并把城中上下患病之人的毒瘴都散了,再加上他將魑木讓予于我,所以……”
木堂英皺眉:“所以他現在之所以會出來害人,是因為救人以至血氣未散盡,所以殘留血尸殘忍心性迷失了心智?”
胡四郎點頭,繼續道:“他雖也曾借利于魑木,但終究未能存其于體內,加之血氣尚旺,所以未能完善人身……我本以為還能再撐些時日,卻未想……”
后面的話竟是有些說不出口,只是嘆了口氣。
唐靈道:“原本心中向善,奈何天意弄人。”
胡四郎面露疚色,搖了搖頭,道:“其實那日,姑娘第一次落于百里客棧的時候,我心中所謂的善,就已經變質了。”
“我早已看出你并非眾人口中的仙子,卻也深知你并非常人,況且落于此地,只怕是來者不善。許是太過于心虛,又過于惶惶不安,四郎那時……就起了害人之心了,不知姑娘是否還記得那盤糕點?”
唐靈心中一怔。
單天在一旁的椅子上也稍微坐得直了些……那盤糕點,這丫頭好像后來吃了不少啊。
胡四郎苦澀一笑,道:“我也不敢輕舉妄動,于是就在那糕點中散了些許血氣,想要毒害于姑娘。”
單天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你在里面散了血氣?你……”
話沒說完,卻被唐靈的喃喃聲打斷:“難怪……”
單天皺眉:“難怪什么?”
唐靈看了他一眼,說:“我發病的事啊。”
難怪一開始她打多少麻醉都沒有用,胡四郎在糕點里散了血氣,雖然她第一次來沒吃,但是第二次穿過來吃了不少渣啊,那血氣滲進她的血液里,二者相克,雖說沒對她產生致命效果,但也讓她體內的毒性暫時增強,想必那血氣必定是有與麻醉相抵的作用,恰又遇至月圓之夜,所以才沒能克制住發病。
但同時,那血氣也在漸漸于她體內渙散,所以即使發病,病狀并不是太強,時間也不算太長。
至少……能讓單天控制得了她,并救得了她。
唐靈草草和單天解釋了兩句,后者先是愣了一瞬,而后睨了她一眼:“沒想到你身體里的怪血還挺有用。”
他說的沒錯,如果她沒有那一身血,只怕吃了那糕點,受了血瘟,不知會變成什么樣子。
胡四郎繼續道:“姑娘第一次沒有吃,我便將那糕點留著,因難以銷毀,又怕旁人誤食沾染血氣,便放在了祭臺之上。”
單天冷哼一聲:“結果第二次你還是端她跟前了。”
胡四郎垂下眼,似是愧疚至極,沒有說話。
唐靈道:“反正我也沒有事,你繼續說,既然你那時還想害我,現在為何又……”
胡四郎道:“其實早在姑娘第一次出現在百里之前,我爹便已經出現了難以控制的現象,原本香火作食便已足夠……”
“香火?”
“嗯,”胡四郎道:“既是尸之精氣所化,祭祀時的香火之于我們,即為食物。”
唐靈吃了一驚,不再做聲,卻見胡四郎忽然重重一咳,咳出一地血來,隨后又正了正身子,強忍住繼續道:“只是血尸與尋常尸體不同,除了香火,最鐘愛的,只怕便是活人的鮮血了。我與我爹最早出現在這世上的時候,本是喝過不少人的鮮血的。后來有了做人的念頭,不想再害人,便把這份欲望生生壓制了住,以香火為食。于是我便在救瘟后借機利用這百里客棧,立了香臺收火……這么長久的時日都安然渡過了,卻不想我爹,卻一年不如一年,起先還勉強維持人身正常行走,后來四肢癱軟,膚貌褪化,我沒有辦法,只好對外稱其生得大病,以枷鎖將他鎖在了家中。”
“我給姑娘下毒,一是心虛,二是想護住魑木保我人身,三,是怕姑娘發現端倪,傷害他。”
唐靈聽著,說不出話。
胡四郎繼續道:“阿適我也曾見過幾面,王公子的貼身小廝……是我爹第一個害的人。”
他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慘涼月光下,他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在轉身之后與那一雙血眼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