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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眼的主人唇角還滴落著幾滴剛喝完的人血,在他不遠處是倒下的阿適,而在他正前方,是坐著的,僵硬著身子,已經被小廝突如其來的死亡嚇住了的王燦。
他看見他爹,那具血尸,也就是那個血眼的主人,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傾身下去,在毫無察覺的人后,在那鮮美的后頸上,深深地嗅了一嗅。
王燦指著阿適,怔怔地道:“那兒。”
話音剛落,一雙血色獠牙便就著他的腦后,直直地咬了下去。
胡四郎是在那一刻突然起的本能反應,發瘋般地撲了過去,撲倒了他爹。
求求你了,爹。
不要害人,爹。
我們不是要做人的嗎?
我們不是說好了,你不是也和李嬸說好了,要乖乖地,好好在這個世上做一個人的嗎?
為什么要這樣呢?
明明,明明就快……成功了啊……
不知是不是最后那一絲殘存的心智讓這血尸對自己的兒子手下留情,又或者是胡四郎太過拼命,挽救的欲望撕裂了他完好的外衣,讓他在那一瞬,發出了同樣屬于血尸的吶喊,王燦被救下,血尸放棄目標,繼續去阿適身邊撕扯嗜血,殘忍的獠牙一遍一遍,伴隨喉嚨,發出吞咽的聲音。
胡四郎再沒了力氣,只救下王燦,并去看了看他腦后傷口。
許是血尸那一口咬得極淺,并不會迅速破裂,所以王燦的頭始終處于一種雖傷非傷的狀態,胡四郎本抱著一絲僥幸的心里,卻未想傷口雖未裂,疼痛感尤在,加之數次回想當晚時景,腦部神經受之壓迫,導致血尸所咬之口,日漸裂開,愈發不可收拾。
思及于此,胡四郎又是苦澀一笑,道:“阿適是死在我面前的。”
相當于死在他面前,他只有力氣救下王燦,卻沒法阻止他爹對死去的阿適繼續吸食。甚至是阿適一開始就被血尸殘害的時候他都未曾發覺,如此,便是奢望破滅的第一步。
若對那晚還心存僥幸,或是心中還殘留些念想。
王家老爺遇害的那晚,連同他的念想,也在一點一點的,崩潰瓦解。
他爹害死的第二個人,他也沒能攔得住,甚至是比王燦幾人最先見到的尸體。
胡四郎知道,他爹將來,興許還會害死更多更多的人。
遲早會被發現的,遲早會被人知道,他們不是人,他胡四郎不是人,是個怪物。
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他努力了,努力地去最后的爭取,去挽救,去編織謊言,去希望不要在唐靈等人面前露出馬腳,甚至第二次給唐靈送上了那盤糕點。
但是從他們的質疑聲中,哪怕只是質疑的眼神中,他已經慌了。
慌得全無分寸。
慌得不知道作為血尸他還有一項長處為行走之速,慌得都不知道,出了百里后,有一個人,也就是木堂英,一直在他身后跟著他。
到了李嬸家,剛想松懈下來,傾訴一番,卻不想李嬸及時摁住了他的胳膊,重重咳嗽了一聲,用眼神警醒他:有人在外頭。
李嬸提醒完他,換了滿眼擔憂,輕聲道:“四郎,你來了啊。”
這一句話,忽得讓他整個人的心都柔軟下來,就好似母親般悄然無聲的安撫。
——孩子,別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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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四郎對眾人拜了一拜。
伏在地上,滿是央求:“四郎沒別的余愿,只希望在我二人走后,你們能幫我……好好照顧李嬸。”
“李嬸與這些事毫無關系……她只是想,保護我們。”
這一拜有些猝不及防,唐靈還在發怔,木堂英已經開口道:“好。”
胡四郎面色有些紓解,道:“四郎感激不盡。”
李嬸在一旁,不住地搖頭,泣不成聲:“四郎啊……我一把老骨頭了,你……倒是你……”
胡四郎垂著頭,聲音嘶啞:“李嬸,雖說當年我爹所救之人含你先祖,但罪惡源頭還是我們自作自受,不足以承此恩情,你庇護我二人,為我二人圓了一個又一個的謊,給我二人一個容身之處,保我二人不受人猜疑,教我二人如何為善,甚至……還為我二人取了名號。”
“四郎知曉,這不僅是因你心善,更不僅是因你要報恩……”
“你傾心于我爹,甚至將我也看成是自己的孩子,悉心照料……我爹的名字,慶遇……慶遇,不知夾雜了你多少心思與心血。”
“四郎時常會想,若我有幸生為你子,哪怕再無壽命,我也甘愿。”
“李嬸,四郎……言拙,只怕是千言萬語都說不盡對你的感激與愧疚,包括我爹的,他,未嘗不是心中有你的,可他畢竟……”
“他早已忘卻你了,他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他了,李嬸……李嬸……你忘了他吧。”
“忘了他,也忘了我,就當我們從未來過。”
胡四郎的眼角滲出一滴血淚,輕聲道:“此番恩情,來世若可為人,定當為報。”
李嬸沒說話,或者說是說不出話,坐在床邊,靠著床梁,身子輕輕發抖,聲音嗚咽,年老體邁之人,此時此刻,竟是哭得如同嬰孩一般。
胡四郎看著她,似乎很想去安撫她,卻又沒法靠近一步,看著看著,忽然輕輕動了動嘴唇,說了一句什么,卻沒發出聲音。
唐靈卻看見了。
這一句,只有一個字。
——娘。
她的眼睛也有點酸澀,目光落在李嬸方向,見她哭得有些沒了力氣,卻也不要人攙扶,只是身子慢慢軟了下來,伏在床上那具滿是鮮血的血尸胸膛,像是尋到了一處依靠。
無聲地,要將所有的委屈和不舍哭光。
不知伏了多久,床邊那血手好似微微地抬了抬。
好像許多年前的一個習慣動作,輕輕地抬起來,扶上情人的背,輕輕地拍,耐心、溫柔、安撫,拍落一肩的梨花細雨。
而此刻,指尖微微揚起,承載著千言萬語,卻又瞬間承載不住,重重地,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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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四郎也曾想過唐靈問的那個問題。
為什么曾經兩次都想加害于她,現在卻不惜把什么都說出來,把魑木交出去,了斷這一切。
大抵是因為,在最后關頭,他的內心,還是想做一個人吧。
一個堂堂正正,安分守己,真正的人。
不再迷茫,不再行尸走肉般頂著一張虛假、虛偽的皮囊,不再害人,不再迷茫,不再害怕失去皮囊懼怕光明,不再讓自己的心……無處安放。
一步一步下意識的動作,驅使他走向現在。
從他奔去王府詢問王老爺去向想去挽救他爹那刻起。
從他拜托李嬸在林子那端叫喊吸引人過去以免他們走對方向遇到他爹從而受到傷害起。
從他設下陷阱,想先將唐靈和單天安頓好,只身一人去尋找他爹那刻起。
去他爹面前,對他說:“爹,我們收手吧。”
收手吧,結束這一切,交出那塊木頭,這樣,對往世,大抵,還能存個念想。
**
單天是眼睜睜看著胡四郎在自己面前倒下的。
他支撐著最后一股力量,從王燦身邊,來到他面前,伸手摁上他被血尸咬傷過的脖子,沉沉運氣。
單天只覺得脖頸處有一股熱流而過,仿佛體內鮮血,又被重新注入生命。
為他徹底療完傷,胡四郎就倒下了,再也沒能起來。
“血尸自有一精魂,我爹自百里救瘟時起,精魂已損,已經茍延殘喘了數百年,眼下又受日曬之苦,支撐至今,早已奄奄一息。”
“而我的精魂,可以用來替王公子與公子你救命。”
……
被血尸所咬,無論時間長短,短則當夜斃命,長則永存血患,如王燦這般,不知何時,會丟了性命。
唯有再用血尸精魂,得以挽救。
代價,是血尸之血,盡失。
從而離世,再不殘留。
說完這些,面容竟是無比解脫。
如釋負重般地,道:“還望來世,生而為人。”
不再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