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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沿著殿外的圍墻根由松軟到冰硬地鋪了一圈，遠看和地面融合為一體，嵌上了雪色的方磚與紅墻相映成趣，但再怎么映照也染不上紅墻的溫暖濃艷，永遠融染不著任何色彩，昭示著寒冬的肆意。

多斕從白襄處返回，侍女開了門將她迎了進去，又忙把門關上，朔風捎著雪屑擦著石板往里擠，被門倏地擋在了外面，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阿涂蘭忙取過多斕手中的暖囊，把侍女新裝的暖囊給她。

多斕站了片刻讓侍女撣下她靴上的雪漬，脫下身上覆了冰雪的彩繡牡丹斗篷后，便徑直踱步走到了里殿，墻上鑲的蓮花錫籠壁龕中盛放的火燭在閣中抖下層層暖光，一層一層剝下黑暗漆黑，托起明光。

正對燈龕的銅鏡里躍動著緹色的火焰，一晃便扭動著鏡中影像的幻顫。一張精致嬌媚的臉龐出現在鏡中，因為背對著光，臉部的輪廓顯現得充盈盡致，一雙灰褐色的眸子格外地水潤清明，仿佛自冰冽秋水中剛蕩滌出的圓珠瑪瑙，纖毫不染。

多斕抬手取下盤髻中斜插的赤羆薄銅金葉尾步搖，放入紫檀木雀枝雕紋扁盒，阿涂蘭會意上前來為其摘下軟發中繽紛的首飾，將發髻拆下，梳順及腰的發絲。

多斕玩弄著手中的玉琛柳流蘇鏈鐲，柳葉眼斜媚地瞟向一邊，打了個哈欠嘟囔著:“哎喲，今兒也沒有折騰什么，這會子怎的這般疲困，眼睛和灌了粘湯似的，”她瞥了一眼端著溫水進來服侍她洗漱的婢女們，“王上今晚召幸了誰？”

婢女福了福，低聲道:“納扎淑容下午便進了晟陽殿，陪著王上用了晚膳，沒有再出來。”

多斕眼睛睜大了些，精秀的面龐頓時添了幾分銳氣，“王后大病初愈才回到宮中，按常禮王上應該去王后宮中用膳陪著王后才是，難怪王上今晚都沒有去暝娥殿，原來被那狐媚子纏住了！”

阿涂蘭接道:“王后嫁至蘭穆后便未侍過寢，納扎淑容她和王后一般年紀，又長得如出水芙蓉般鮮嫩，王上怕是把對王后的精力轉移到她那兒了吧。”

多斕一下子把鐲子拍在梳妝幾上，從鏡中瞪著身后的阿涂蘭，“這叫什么言語！王后好歹也是漢廷皇室之女，身為嫡出公主，就算是戰敗之后為和親而來，身份也比那個區區的舞師賤婢尊貴百倍，什么轉移不轉移的！”

阿涂蘭嚇得一哆嗦，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退后靜立在一邊。

多斕在鏡中乜了她一眼，嘟囔道:“傻站著做甚，繼續伺候著吧！”

阿涂蘭用牛角黑檀木梳為多斕理著長發，從烏黑的發梢到柔順的發尾，每一寸每一絲都要一一梳理遍，從而軟得如墨綃一般垂附在背脊腰畔，一動便是百般風情。

多斕單手托著腮倚到了梳臺上，神色又恢復了原先的倦怠，只是多了些惆悵，聲音像煙氣一樣飄了起來:“真是可惜那碗下了蠱毒水餃了，送錯了人！若是那賤婢舞師吃了，可真是令人歡喜了！”

她惆悵了片刻，忽地眼眸一轉，掃了一眼身旁站立的侍女，面色緩下來，璨然笑道:“吩咐下去，讓后廚備一盅猴頭菌，多放些牛蒡和茴香，其余的什么都不必加了，煲好在后廚放著。”

阿涂蘭怔了片刻，察看著多斕的臉色囁嚅道:“夫人，這樣做出來怕味道不大入口吧，猴頭菌本就寡淡毛糙，用清水茴香燉軟后，其味也許會十分怪異，難以下咽呢。”

多斕用指間繞著發尖，侍女把絲帕浸透益母草灰溫水，為多斕擦拭臉上的脂粉，又為其抹上荷葉薏仁青膏，其后用滾玉為她按摩著面部，嬌嫩的肌膚在燭光下伴著脂膏晶瑩透亮。

“越難以下咽越好，猴頭菌本就是北方大鮮卑山稀有之物，只有貴族和富裕人家才消受得起，吃得多了便也覺得是美味了，可若是沒吃過的人，

哼……話說彩帕自成了淑容以來，我還未踏進過她的殿門呢，她畢竟現在是王上身邊的人，就這么晾著也不好，明日去瞧瞧她吧，盡一盡姐妹之情。”

多斕食指在精致的銅盒中一繞，粘起一抹青膏，涂拭在額角，慢慢抹勻抹散開去，化在了雪肌之內。

玄黑閣木門和絨棉垂簾隔開了兩重天，一面是寒天凍地，一面是溫暖溽燥。

漆黑的鐵梨木擺件靜躺在殿堂中，雖無香樟紅酸的特殊香氣，但那種自內而外散發彌漫的莊貴氣息是無其他木材可以媲美的。

在一片靜肅之中，卻坐著一個面色溫潤，面泛桃花的少年，束發的年華，雖然眉眼之中還有未褪盡的奶氣，但臉龐的輪廓和身軀的修長已經預示著日后高挑俊美的模樣。

他眼眸之中漾著點點波浪，像春日沾滿花體草香的泉眼。

鐵梨圓桌幾上擺滿了新熱的菜肴，比壁中的爐火還有溫暖人心，單是從糕餅到甜湯多色的繽紛就比那火焰紅到紫的更濾來得要蠱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