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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麥林陪著白襄立在門口，她也仰起了頭，卻不知白襄在尋找什么。

淡淡的臘梅冷香被長風(fēng)送了進來，如釀酒造瓊，被寒冬一層一層深深凍釀之后，花香提煉得純凈而清宜，已完全褪去了暖日萬紫千紅中的濃膩和雜混，只余的輕沁心脾的冷香傲人。

“你喜歡月光嗎？”白襄的聲音如同雪地梅香一般隱隱沉沉。

“喜歡……這兒的月光，比中原那邊的亮?！?

“我也喜歡，但是最近才喜歡上的，”白襄倚在了門框上，像是在講述一個遠(yuǎn)久的故事，“原來月亮盈滿，灑下光輝在房檐邊，樹梢上，天井中，徜徉在地面的石磚上泛光閃耀，但都沒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注意的是母親每到節(jié)日團圓時親廚做的澄沙團子和姜豉膾，還有雪雯，想著法用寶石珠、翡翠粒、羽毛穗給我串新頭飾，家中雖然還算富裕，但我很少在外邊置買首飾，因為我和她的頭飾都是她親手做的，”

白襄頓了頓，口邊的白氣慢慢消散，又濃了起來，“那時候覺得月光可有可無，也習(xí)慣了它的陪伴，覺得它不過是一種低調(diào)的點綴，默默散著光華，直到來了蘭穆，沒有了那往日的林林總總，才將目光移到了這低調(diào)的月光上來，

才來努力在這宮中尋找著哪怕一點點的和往日相仿的痕跡，卻徒然發(fā)現(xiàn)，只有這月光還是原來的模樣，更亮，更久，更清晰潔凈，原來的人倫歡暢的快樂，都裹融在其中被拋向遠(yuǎn)方，送至了此處容我仰望?！?

阿麥林看不見白襄的臉龐，感覺她似乎是微笑著的，但從她的話語中，又分明聽到了一絲嘆息惆悵。

她靜默著，不知如何作答，其實，白襄所說的，都是她曾經(jīng)歷過的，只是她比白襄早到了四年，對這異國的世界，已經(jīng)諳悉起來，但還是會在不經(jīng)意時尋找月亮的蹤影，定神凝望。

“阿林，你為什么要選擇到這兒來?！卑紫宓穆曇舸┻^這雪寒冷風(fēng)像是初熬好的中藥，溫?zé)嶂袔е目辔丁?

“王后，我沒有父母，只有一個收養(yǎng)我的姑姑，她讓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既然總是要出來的，到哪兒不是一樣呢?！卑Ⅺ溋滞紫逡粯幽箍?，眼神淡遠(yuǎn)開去。

白襄側(cè)頭看向阿麥林，雙唇微啟:“你是孤兒？”

“算是吧，父母在我剛能自己剛學(xué)會拿筷子吃飯時便離開了我，我到現(xiàn)在連他們的模樣都記不清了，每次做夢時，他們總是背對著我，大概是因為我無法夢出他們的臉，與其殘缺了畫面，不如就用背影來填充那種空想。”

一股莫名的哀傷像藤蔓一般爬滿了白襄的思緒，恰如這朔風(fēng)中檐上竹籠罩火顫顫的蕭瑟，同時與其伴生的還有莫名的狐疑――她的父母為何會忽然離開她，離開一個生活仍不能自理的稚童？

“和你一起來蘭穆的女孩，她們都是孤兒嗎？”

“都是，我們雖然身世各不相同，但都失了父母，寄住在姑姑在城郊租下的房屋中，由姑姑雇人照料我們的飲食起居，姑姑也常會訓(xùn)練我們做很多事情，告訴我們異國的風(fēng)土人情。”

白襄的瞳孔中光芒閃躍――是巧合，抑或是人為？是父母離開了她們，她們才被收留，還是她們注定要被收養(yǎng)，父母才必須離開？白襄不得而知，只是掛念著，那些離開的父母，到哪里去了，過得可好――正如她身處在這深深閣殿中，夜夜尋月掛懷著父母的安危。

縷縷白氣從白襄唇邊綻開，蜿蜒進被寒風(fēng)占領(lǐng)的夜色中?！拔抑滥愫芟胨麄?，我也很想，夜夜如此――他們并沒有離開我，是我離開了他們，為了他們不永遠(yuǎn)地離開我，我必須離開他們。”

阿麥林起先有些懵怔，看著白襄藕白而鑲著燭火瑩橙的側(cè)旁，不知如何作答。

白襄唇角泛起苦澀的微笑，“為了保護他們，我必須得離開他們，因為我不是皇后的恭懿公主，我只是一個普通大臣的女兒，苦和難應(yīng)該由我來承擔(dān)?！?

靠近竹籠的梁上殘雪慢慢被烘化了，變成晶瑩的水珠裹著燭光滴滴落下來，敲著青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