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然飄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樣的情形已經重復了千百遍,就如每天報時鐘聲那般自然和規律。旸候未啟眼皮,微微翕張著嘴,只是灰白的胡須隨之顫動,不見了原來的濃密烏黑。“將他安置好了?”
巴南還是習慣性地俯身恭敬道:“是的,陛下,克倫依族的使臣已經在館舍中安頓好了,他對其住宿和飲食情況是甚為滿意的。”
旸候瞇起了眼,灰褐色的眼珠中掠出了詭譎機敏的光芒,“好好伺候著他吧,這些天館舍那天的供應你讓尚食監多費點心,畢竟北境過來的,生活習慣不盡相同,有什么飲食娛樂上的需求就多擔待些,盡量滿足,他現在可是貴客。”
巴南想起了那使臣看似謙和恭維的面龐下淺藏著的驕縱,心里頓時有些不屑,不過一時得勢罷了,北狄的可可其與蘭穆的戰事一觸即發,蘭穆需要位于北部邊界疆域的克倫依族的配合,將易守難攻的塔克拉瑪城作為作戰起點,先死防住可可其的突襲,然后于此北上,讓蘭穆主境內免受戰火的驚擾。
克倫依族附屬歸順于蘭穆王廷,憑王廷的決策馬首是瞻,不想此次卻借著其突出的戰略地位來與蘭穆王廷談條件,雖然沒有明確地說出,但今日使臣在向旸候通報完兵馬糧草的數量及安置問題后,便按捺不住地提起了與蘇拉牧族的草界之爭,這就可見其用心了。
此時此刻,旸候當然明白其用意,為了拉攏人心,他會暫且偏袒于克倫依,也不會不給蘇拉牧任何好處,這其中的平衡和利害,對他這個久經波瀾的人來說不是困難。
巴南心里對此次之事很清楚,他也想和旸候戲諷一下那不知輕重的使臣,但最終還是選擇了閉口不言,朝政之事他雖然已經比較熟稔,但不能流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他應承著點了點頭,又道:“那陛下,暝娥殿的事什么時候安排合適呢?”
“即刻就去辦吧,對外就稱是王后食不慣蘭穆菜點,思念中原口味,所以將陪嫁仆役編入殿中服侍,切記,不可對外張揚王后中蠱之事,但同時你要秘密查探一下王后殿里后廚中人員的背景和日常記錄,看看他們有沒有和宮里什么人有密切來往,如果發現不正常的,直接密禁起來,進一步探查,還有,醫閣中養的那幾個早年收歸王室的巫師現在可以排上用場了,讓她們先停下手上的藥活兒,打扮成宮人的模樣,在宮廷里轉轉,看看那里有蠱氣。”
旸候說完便閉上眼睛,顯露出了人到暮年的疲憊――境外鄰國聒擾,宮內蠱毒復起,內外交加的急迫和煩瑣,讓他耳根不凈,心上堆滿了煩悶,想得一隅閑暇一人靜靜。
巴南當然明白旸候的意思,也知道此事的嚴重性,當下沒有多言,踮腳出去籌辦后廚調換之事。
他輕輕把殿門關上,轉身便看到了娉婷而立的彩帕,申時欲淡還濃的陽光灑在身上,一身曳地的鵝毫紅錦皺紋縠御寒絨袍上點綴著零星的雪絨花瓣,襯著白里夾粉的面龐越發清靈可人。
柔軟百合髻上點飾著青翠華勝,金玉鑲邊的花鈿上托著點點心蕊,而頸后長垂的黑絲略微有些盤繞過后的弧度,起伏有致的波浪,暈染著清寒而溫暖的日暉明媚。
巴南在后宮中所見嬪妃縱多,各色的美,各色的嬌艷嫵媚或濃烈或清淡,都已塞滿了他的雙眼,所以游走在宮殿中便不在如初來乍到時那般驚心動魄,再美的花兒入了他的眼便如同一只夜起的鳥兒竄騰至空中,只能引起一陣窸窣的輕響,便再無動靜。
而此刻,彩帕的身影乍一映入他的眼簾之中,他便感動心里一陣顫動――她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可渾然一體的配搭伴著秀麗絕倫的臉龐仿佛又是未經裝飾,天然如此,稍加變改便會破壞其清新自然之態,仿似天人下凡,那身裝束,那張臉龐已經美艷了一千年,亙古不變,容世人瞻仰
――而若僅僅如此,當然不會震驚巴南的內心深處,是她眉目間傳達出的后宮嬪妃中沒有的柔和順然,不矜貴,不端莊,不嬌弱,不孤高,大約正是因為宮女的出身和長期舞蹈練成的纖柔,親和淑美,如水中靜謐而綻的睡蓮,唯美而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會孤芳自賞,裝飾湖畔妖嬈。
這大概便是其動人之處吧,難怪旸候會自從第一次見了她的舞姿后便念念不忘,直至要巴南每晚傳幸她到晟陽殿,為她敢冒宮中之大不韙,破祖制將其納為妃子,在煩悶之時只愿她伴在身側。
巴南怔了片刻,意識到失態后忙躬身正聲道:“見過夫人,王上正在里殿小憩。”
彩帕見他向自己行禮,還不習慣這樣的待遇,忙欠身還禮道:“我知道了,多謝公公。”
巴南見她身后并未跟隨著侍女,應該是只想前來陪旸候談談心。他也不多言,禮節做到后便告退,不緊不慢地走下殿前的階梯,在盡頭時快速回了個頭,瞥見彩帕的櫻紅的身影潛入了鎏金雕木格門之中,隨著門掩而細縮直至不見,如日落時在云霞叆叇之中湮滅的最后一絲光線,轉瞬即逝得不可摸觸。
巴南的心里泛起了一絲難以忽視的悸動,但隨即便被他狠狠壓下了,快步離開了晟陽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