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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母親的雙親相繼去世，她在蘭穆沒有了什么牽絆后，便借著戰(zhàn)亂來到了中原，隱藏了蘭穆人的身份，到了白府中做著女工。

本來一個仆役是無論如何做不到一府夫人的位置上去的，偏偏父親的正室是一個命數(shù)不長的人，在嫁進(jìn)白府后不到一年便抑郁而終了。

之后母親是怎么與父親相識，并怎么做了正妻的白襄并不知道，因為母親從未同她說起過，但她可以肯定，一定是對詩書的熱愛和精神上的共通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的父親也是一個開明之人，飽讀經(jīng)典卻不迂納，敬奉祖制卻不刻板，在裹腳風(fēng)俗盛行的中原，父親并沒有在她年滿四五歲時為其裹腳纏足，他看著母親的大腳板真切地說，他就喜歡那樣自然健康的雙腳。

在這樣的父母的影響下，白襄怎么可能會有宮廷中貴族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怎么會有一雙小巧玲瓏得站行不穩(wěn)卻要儀態(tài)萬千地行走的雙腳？

在中原，她生活得恣意快然，可到了蘭穆，她漸漸發(fā)覺她原來的那些好處都變成了致命的殘缺，它們就像是招搖過市的竊賊，隨時可能被人揪住，就地處絕。

她得拋棄它們，她得改掉它們，她得從內(nèi)而外地化身為一朝公主，不能漏出任何破綻――所以她讓尚食監(jiān)備送的鞋襪都是遠(yuǎn)小于自己雙腳的尺寸的，總是長裙長袍，不輕易露出雙足，所以她變得冷靜而淡漠，把面部神情隱藏在心間，少了言語，多了深思……

長風(fēng)緊繞著錦車的快奔相隨，絲絳的起漾便是它的身影行跡，終于找到了機會，拂起了簾子，托起了白襄柔軟的黑發(fā)，貼在臉頰，映襯著雙眼的清澈婉媚，她凝視著她，神色淡漠而平靜，如每夜深時互訴晚安的那份恬淡，“我并不是憐惜百姓，我只不過是憐惜自己罷了。”

阿麥林聽白襄這么一說以為她在謙和自己，感慨時事，仔細(xì)一品嘗那話的意味又覺得不對，直白而淺顯地表達(dá)著一些意思。

白襄將雙腳從裙擺的長絨中探出，一雙細(xì)長而精致的緞襖金絲綢靴格外顯眼，什錦紋飾的藤蘿葉圍繞了靴身半周，綿長著生意盎然。

笑意在白襄恬靜溫潤的臉上暈染得柔和而自然，仿佛就是浸在雪白宣紙上的墨汁成了一幅佳畫，濃重而頗有深意，“你和我朝夕相處也有些日子了，難道沒有察覺到我的雙腳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嗎？”

這個疑問其實早就已經(jīng)存在了，只是沒有想到會被白襄自己挑出來，。阿麥林面色一凝，裝作漫不經(jīng)心道:“這兒的嬪妃宮女們的雙腳都是這般的，王后的比她們略微小些。”

白襄依舊笑著，但在白凈面頰上的彌漫笑意中書寫著鄭重和嚴(yán)肅，并不是隨意一說，“蘭穆為草原民族出身，喜愛騎馬狩獵，本就沒有纏足的習(xí)慣，而我是漢人，是漢廷的公主，怎么會有如此大的一雙腳呢？”

白襄注視著阿麥林的眼睛，深深望進(jìn)去，想確認(rèn)她對她的信任一直都在，不會因為身份的差異而碎裂瓦解，“是皇后那邊沒來得及告訴你？你都沒有懷疑過嗎？我并非中原王廷的恭懿公主，皇后的親生女兒，而只是一個普通大臣的子女，代替公主遠(yuǎn)來蘭穆和親。”

白襄看到她的瞳孔如亮閃的星光般閃爍著顫抖，放大又縮小，她自己的心也跟隨著那雙瞳孔變動，跳一拍，漏一拍。

她原以為她已經(jīng)知道，但從她今早同祖阿耳的對話來看，她不知道，或許是和親安排得太匆忙，或許是為了保密需要，她的真實身份蘭穆這邊還沒并不知曉。

但是……重要嗎，身份真有那么重要嗎？阿麥林是漢人，是皇后手下親自培養(yǎng)出的人，她聽命于朝廷，奉命于皇后，也一定敬重信仰皇后，自從自己到達(dá)蘭穆宮中的那一日起，她便無微不至地關(guān)心服侍著自己。

縱使在旁的地方馬虎隨意了些，可只有事關(guān)自己她便會一絲不茍，全身心地投入，就如昨晚自己痛得全身虛脫，但仍能聽到她鏗鏘有力的爭辯，丟掉了平日里的天真和激動，絲毫不亂地去說服王上，去贏得王上的信賴，從而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白襄很感動，也很欣慰，但她希望這份感動和欣慰是建立在彼此真心實意，不摻混著雜志和目的的情況之上――如果自己不是她所尊敬的皇后的女兒，如果自己的身份并不是那么高貴，她還會怎么忠心耿耿嗎？

阿麥林頭上盤著雙環(huán)垂髻，夜里未睡，環(huán)髻還是大體完好的，只是有些細(xì)碎的鬢發(fā)，被風(fēng)拂得有些凌亂，伴著蒼白的面頰上茫然的神色顯得憔悴。

白襄微微搖了搖頭，并沒有期望她立即給出答復(fù)，讓她有時間好好緩一下吧，如果她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會在回宮之后好好告與她的。

一番靜默在馬車中騰然升起，凝固結(jié)冰。

白襄轉(zhuǎn)過了身，凝望著外邊連綿的宮墻，青銅灰色墻體上的威武祥云雪狼雕紋刻飾連不到頭，上面斑駁的落上了風(fēng)雨雪霜侵蝕浸染的痕跡，越發(fā)增厚了它宏壯滄雄的底蘊，千年魂魄不倒，錚錚屹立。

在這綿長規(guī)格的宮城中，人就像是被剝?nèi)チ擞鹈碾r雞，不管天寒地凍，都要學(xué)會生存下去。

在生存都成問題的境地里，感情還經(jīng)得起多大的考驗?zāi)兀渴遣皇窍裨疲淮稻蜕ⅲ遣皇窍裱挥|就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