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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光抬起頭,直視父皇憤怒與失望交雜的雙目,盡量讓自己語氣平穩,卻根本克制不住聲調因激動和心痛而微微顫抖:”當年先祖下令禁海,起因是由于幾個沿海小國公然趁亂冒犯我朝,那時吳國正值戰亂,若依舊于他國通商,往來商人中參雜細作不斷,平白貽誤戰事,自然該有禁海之令;可此時不同于往日,吳國早已不復當日任人欺凌的境況,若只因為幾個寡民小國,彈丸之地,便不敢開放沿海口岸,一個泱泱大國,不知操練兵士以抵御外敵,卻反而如履薄冰一般封鎖自己的國境,生怕他國進犯,這難道不是因小失大,削足適履,因噎廢食之舉嗎?“
陳伯安被他說的噎住,氣得怒目圓睜,兩手發顫。
”兒臣斗膽,再問父皇一句,您下旨發兵滇南,真的只是因為滇南王嗎?父皇,滇南王從前是誰的朋黨?難道只要庶人陳伯坤一日不死,朝廷上這樣的黨同伐異之舉,就一日不能根除嗎?“
“庶人陳伯坤“幾個字一出,不亞于一道驚雷炸響在政華殿上空,一陣勁風吹過,滿室的燭火被熄滅了數十盞,殿內驟然暗了幾分。王谷臉色慘白,抬頭看向萬歲,果然陳伯安已然目呲欲裂,滿面潮紅,唇齒發顫,兩手緊緊握拳,似是在極力壓制團團燃氣的怒火。他侍奉圣駕多年,在陛下潛邸之時便服侍在淮王身側,心里知道,即便是當年安王兵圍營場,陛下的臉色都沒有如今日這么難看過。
這個忠心的內侍生怕此時陛下氣出個什么好歹,“噗通“一聲跪倒,一疊聲哀求:”陛下,萬歲,保重龍體,不可過于動怒啊!”一面說,一面不停地叩首,磕頭如搗蒜。
陳伯安低頭看了一眼伏跪在腳邊的王谷,復又看了一眼項光,伸手指著他,嘴唇抖了抖,似是要說什么,卻沒說出口,緩緩的又放下了手。
一時間,偌大的宮殿只聽聞王谷叩頭的聲音,窗外寒風吹過樹梢的“呼呼“聲,和陳伯安強自忍耐地粗重呼吸聲。
過一會兒風停了,周遭靜的可怕。王谷站起來,攙扶著站立不穩的陳伯安慢慢坐下。陳伯安用手不停的按揉著太陽穴。項光依舊跪在地上,王谷尋了個間隙,擔憂的望了他一眼。
忽然墻角“咚咚“之聲大作,自鳴鐘的鐘擺來回搖動,響起三聲宏亮的報時鐘響,壓抑的靜默被裂空而來的鐘聲打破。如果這表準,換算成西洋計時法,現在已經是午夜三時了,這個時辰若是大朝會,臣子百官已經冒著黑夜和風雪行走在通往皇城的路上,只不過工匠仿制之物誤差極高,現在若以時辰計,也不過才丑時三刻而已。
待鐘聲平息,陳伯安放下支撐在額頭上的手臂,看著跪地的東宮太子,對著王谷淡淡地吩咐道:
“來人,傳杖。”
政華殿為當今萬歲寢殿,與內宮為鄰,因此圣上吩咐傳杖的口諭一下,內侍便就近去內廷宮正司傳旨。約莫過了大半刻鐘,厚重的刑凳便被安放到大殿當中,幾個宮正司掌刑的內監進到殿內,對陳伯安跪地大禮參拜,其中兩個舉著一雙深棕色的托盤,兩個雙手捧著一對朱紅色的刑杖。
項光側頭看了那木杖一眼,仿佛在看一根輕飄飄的鵝毛,又或許是在看一根太液池邊被人折斷的柳枝。
吳朝杖刑所用刑具規格各異。若是當朝行杖,則木杖與有司衙門中同等粗細。但若用于內宮或宗室,便會降幾分重量。宮正司內監取來的便是后廷中杖責皇子和宗室所用的紫荊杖,粗粗一看,長約莫三四尺,成人三指寬,通體涂上深紅的油漆,在燈下泛著暗光。
陳伯安接過刑杖,伸手掂了掂,復又將木杖交還給內侍,看了兒子一眼,坐回到主座上:“太子口出狂妄之言,德行有失,按律杖責四十,立刻執行。”
項光端正的跪著,一動不動,仿佛這話發落的不是他本人。王谷對上陳伯安的眼色,左右為難,不得不上前兩步,對著跪地的太子低聲提醒:“殿下,陛下詔命,行杖四十,還請您起身。“少年仿佛這才有了知覺一般,抬頭看了高坐榻上的父皇一眼,以手撐地緩緩站起,略略活動了一下跪的酸麻的膝蓋,正要趴伏在刑凳上,卻見兩個手捧描金托盤的內監走來,于自己身前拜倒,將托盤高舉過頭頂,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