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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畝苑已人去屋空。

外頭挎著菜籃子的農婦瞧見君子城的學官大人進去半晌后，又離開薛蓮他們的住所，臨走前，還將鑰匙串掛在了菜園門口。

“崔郎君他們還回不回來了？”有人問道。

衣衫端正的學官駐足，笑著回答：“尚未可知，若是三月期滿后此家主人仍未歸來，大概就是再也不回來了。”

圍觀的人群中頓時一陣唏噓。

“何必走呢，外面的世道亂啊。”花甲的老人感慨。

身邊的垂髫的小童則喃喃道：“可若有機會，我也想去外面瞧瞧……”

話未說完，便被母親粗暴的打斷了：“外面恁許多強盜，小心捉你吃了去！”

小童渾不在意，嬉鬧著跑開了。

學官臉上始終帶著斯文的笑容，等旁人再沒什么可問后，向四周團團一揖，步履安然的離開了。

大道上，同僚將馬車停在那里，見自己回來后笑道：“他們走了。”

學官回答：“走了。”頓了頓，又問，“你呢，走不走？”

“歷年的前輩結業后大多去了陳國，我等如果要去，混個位置不難，但若要混出頭，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同僚苦惱道，“至于其他幾國……唉。”

“哪行混飯都不容易。”學官道，“不過既然兩位元師妹都在君子城讀書，齊國的態度應該尚可才是。”

“她們倆果然就是？”同僚做了個你懂得的眼神，隨后又嘆道，“對自家子弟和對外人終究是不同的，你可知道，當年魁甲結業的謝師兄現今就在齊國當官，混到現在，也不過偏遠地區一小吏耳。”

“小吏，多小的吏？”

“郡守？唉，唉，你先別動手啊，聽我說，那地方可又荒又偏，還不如近京小縣之令呢……”

……

元孟冬拉住韁繩，停在君子城最外側的城墻前。

眼前往來的學官身上，已沾染了厚重的疲倦之氣。

空氣仿佛也漸變成了灰色。

前天剛剛見過的穆東舍抬頭，他稍稍反應了片刻，才有些遲鈍的朝元孟冬拱手道：“元師妹，你現在就要出城么？”

元孟冬頷首。

穆東舍欲言又止，猶豫片刻，終究咬牙道：“論理君子城所屬不該妄圖干涉他國內事，只是城外之民，都千萬拜托殿下了。”

元孟冬面對穆東舍，彎腰重重一揖。

城門開啟，諸學官將門禁撤去一線，容元孟冬一行車馬通過。

涼風拂面而來，米香，酸臭味，腥氣，諸多氣息混雜成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亟不可待的鉆入元孟冬的鼻腔。

車廂中，元纖阿低低的咳嗽了起來。

元孟冬拉住韁繩，從這里遠遠望去，流民營地那些灰白色的帳篷，仿佛就是一座座連綿的墳包。

枯枝梢頭烏鴉攢立，荒田中，不時黑色的老鼠吱吱亂叫，在溝隴間中來回流竄。

空氣中傳來連續不斷的哭聲，但比元孟冬原先預計的要微弱許多，那一張張面孔因長久過度的哀懼饑餓已漸漸變得麻木起來，既無悲痛的力氣，也缺乏求生的意識。

沉沉的死氣在周圍不斷彌漫開來。

“纖阿稍待片刻。”元孟冬回首道，“我去營地里瞧瞧。”

“那我等著姐姐。”

負責管理流民的學官遲疑道：“師妹真要進去？”

元孟冬頷首道：“是，還請師兄行個方便。”

學官嘆息一聲，將斗篷和面罩遞給她：“戴上，師妹小心些。”

顧蒼頭，崔十一，薛蓮三人沉默的跟在自家殿下身后。

看到自己這些突然降臨的外人，流民的反應極為遲鈍，就像只是瞧見了四個木樁子似的，眼底不起絲毫波瀾。

元孟冬慢慢將此地的人間慘劇盡皆收入眼底，目光流露出濃重的悲哀之色。

此地與浣湖邊的桃林，不過才百里之隔。

一面是饑餓與死亡，另一面則是歡聲笑語，繁榮富麗。

如何能不悲哀。

“咔嚓”。

一聲脆響從腳下傳來，元孟冬低頭，土中有半截雪白的枯骨露出地面。

顧蒼頭皺了皺眉。

元孟冬俯身觀察片刻，臉色忽然變了：“顧將軍，這骨頭……”

“人骨，熟的。”顧蒼頭淡淡道。

崔十一別過臉去，薛蓮后退兩步，捂住嘴，忍不住干嘔了兩聲。

元孟冬按住刀柄，沉下心神細細聽了片刻，忽然一掠而起，以極快的速度折向百米之外的一座偏僻營帳。

刀鋒彈指出鞘。

白光閃逝，墳包般的帳篷自正中裂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