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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太醫(yī)替靖嶼診了脈,只道是尋常風(fēng)寒,開了個方子便匆匆又趕往皇后的承慶宮。聽說皇帝和太后都守在了那里,又召了喇嘛連夜進(jìn)宮祈福。然而這一日直到夜幕降臨,也沒有聽到承慶宮傳來皇嗣的好消息。
而阿沅這里,因著靖嶼發(fā)了高熱,便一直拉著她說胡話,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快到半夜時,靖嶼終于沉沉睡去,阿沅這才抽出身來,回到自己屋里。她也睡不著,就坐在榻上沉思,正好遇到蒔香從承慶宮換班回來,便問她:“皇后娘娘那邊怎么樣了?”
蒔香一面卸了頭飾,一面道:“說不好,看著怪嚇人的。”
阿沅便不再問了,她其實也是真心希望皇后這胎能夠安然無恙。中宮若有嫡子傍身,地位便可安固,這樣或許亦可使云臺宮不再那般引人注目。
兩人漱洗完畢后,又說了會兒話,就各自入眠了。不知睡了幾個時辰,迷迷糊糊地聽見外面有放鞭炮的聲音,阿沅睡得淺,先轉(zhuǎn)醒過來:“怎么大半夜放起炮仗來了?”
蒔香仔細(xì)聽了聽,道:“好像是承慶宮那邊的,難道是皇后娘娘生了?”
“也許吧。”阿沅想了想道,“宮里有生孩子放炮仗的習(xí)俗么?”
蒔香搖搖頭:“倒是沒聽說過。”
不過她們很快就知道了這夜半鞭炮的緣由,第二日一早,“鬼崽之說”便在宮中上下傳得沸沸揚揚:據(jù)說七月中元節(jié),小鬼們都上陽間游蕩了,皇后娘娘趕上這個日子誕下龍裔,那十之八九是個鬼崽!若不是為了驅(qū)鬼,怎會又是突然放鞭炮、又是請來喇嘛念經(jīng)呢?
直到午后,太后才返回長寧宮。承慶宮被守衛(wèi)得密不透風(fēng),皇后這胎情況如何,生的是男是女,誰也不確定。
一時各種謠言紛起,有的說鬼節(jié)生下的孩子,那都是惡鬼投胎,命硬克人。男娃會克死父母兄弟,女娃則今后克夫。還有的說這孩子打娘胎里出來,便陰氣極重,怕是很難養(yǎng)活,所以才秘而不宣。
十五日晚,皇帝也回了羲和宮,只留了那些喇嘛還在承慶宮里念誦佛經(jīng)。
正當(dāng)闔宮為皇后這一胎諸多揣測時,元封元年七月十六日清晨,皇帝于仁德殿宣詔:皇后淳于氏承天地之綜氣,集日月之光華,于承慶宮誕育皇嫡長子。此子初誕即有神光之異,必俟天命,是為天胎,故賜名為崇暉,以繼明圣之德。
皇帝的態(tài)度讓那些關(guān)于“鬼崽”的閑言碎語漸漸平息下來。然而崇暉一出生便與陰鬼之說扯上關(guān)聯(lián),加上他本來尚未足月,身子又格外虛弱,不免還是在太后心中留下了陰影。以至于每每說起這個皇長子,太后關(guān)懷之余,總有些說不上來的芥蒂。
這日乳娘抱了崇暉來長寧宮看望太后,一見那孩子面黃肌瘦,病怏怏的樣子,太后便有些不滿:“這都出生十幾天了,怎么還不見長好一些?你們這些做乳母的,都是怎么照顧皇長子的!”
那兩個乳娘忙跪下請罪,其中一個道:“皇長子本來身子就弱些,又吃得少,一日頂多吃個三、四次,奴婢們看在眼里,也沒什么法子。”
太后問:“吃了三四頓還不夠?難不成是你們奶水不足?”
乳娘回道:“太后有所不知,并非是奴婢們奶水不足。只是新生子脾胃弱,尋常來說一日里是要喂十多次的……”
這話一出,太后便覺話中暗諷她沒有生育過,不知幼兒習(xí)性,遂叱道:“他不吃,你不會喂?”
那乳娘聲音有些發(fā)抖,怯怯道:“回太后的話,喂是喂了,可皇長子要么不吃,要么吃了便吐……”
太后看著襁褓里臉色發(fā)青的崇暉,那孩子不哭也不鬧,又有些叫人心疼,便問:“太醫(yī)可都看過了?”
乳娘道:“看過了,說是先天不足,陰虛體弱,只能慢慢養(yǎng)著。”
待乳娘抱了崇暉走后,太后一臉沉肅,絲毫不見弄孫之喜,便問身側(cè)的紅萼:“你說這個孩子,怎么一直看著就不大好呢?”
紅萼笑著回道:“只是早產(chǎn)了幾日,以后會養(yǎng)好的。畢竟是皇上的嫡長子呢,以后的福氣可是用也用不完的。”
太后蹙眉:“說起皇后這早產(chǎn),哀家也覺得有些奇怪,太醫(yī)院明明算的是七月底……”
紅萼道:“也就差了十來日,想來也沒什么打緊的,這產(chǎn)期又哪里算的那么準(zhǔn)呢?”
正好蒔香沏了新茶過來,用了透明的水晶蓮花杯盛著,上面還飄著幾朵苦菊。太后嘗了口茶,稱贊道:“此茶最是解暑,樣子看著也舒心。”
蒔香道:“太后娘娘不必為皇長子太過操心,奴婢家中幼弟剛出生時,也是這樣瘦瘦小小的,周歲后就好了。更何況皇長子是龍嗣,自有上天庇佑,又有宮中那么多太醫(yī)和嬤嬤照看著,哪能不好呢?”
太后笑言:“以前倒沒見你這么會說話。”她又喝了口茶,問她,”聽說你和蘭嬪那個妹妹住在一處?”
蒔香回道:“是,阿沅也在日夜為皇長子祈福。”
太后的笑容瞬間凝結(jié):“她祈什么福?難不成人人都覺得皇后這胎不尋常么!”
蒔香不再敢回話。皇后中元節(jié)誕下皇子,此事宮中人人皆知,雖然皇帝宣稱的是七月十六,不過是為了皇后和皇長子以后的面子罷了。而太后心里最擔(dān)心的,不僅僅是崇暉的身體,更是那關(guān)于“鬼崽”的命格之說……
太后喝了半杯茶,突然嘆道:“如今皇后也有嫡子了,可哀家看皇帝這后宮,實在沒幾個出類拔萃的人兒,也難怪皇帝總對這些事情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