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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云臺宮里靜悄悄的。楊慕芝立于中庭,伴著簌簌竹音,便覺那霧蒙蒙的圓月也不過是離人心上的一點慰藉。只可惜即便是慰藉,也是“一夕如環,夕夕成玦”,便叫相思也是無望的。
如霜替她披了件風氅:“夜里涼,一會兒怕是要下雨了,小姐還是回去吧。”
不知過了多久,卻聽她緩緩道:“如霜,我是不是辜負了母親的期望?”
這兩個多月,如霜日日夜夜侍奉在側,看她一日一日消瘦下去,卻又無可奈何,只哽咽道:“小姐別這么說,都說君心難測,夫人不會責怪您的。”
“不,不是君心難測。是我太久未見他,失了分寸……”
如霜并不知她見過衛瀚一事,只當這個“他”是皇帝,便憤憤然道:“皇上也真是的,居然當著小姐的面就抬舉了采芙。還有那個采芙,平日里看著也是個本分人,怎么就動了那樣的狐媚心思!”
“她現在是芙美人了,又與咱們住在一個宮里。你往后見了她,記得要叫‘小主’。”
“呸!”如霜啐道,“她算哪門子的小主,又不是什么有頭臉的人物,說到底也是個伺候人的奴才,要不是小姐和皇上……”
“別說了。”她淡淡道,淚水潸然而落。
兩月前,長寧宮撞見衛瀚那一幕勾起心中歷歷往事,她心潮起伏,不慎染上寒癥。原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和靖禎相敬如賓,到頭來見了那人,不過一眼,仍是攫住了她的心,令她無法再坦然與靖禎相對。
于是她瞞著所有人,偷偷將治病的藥湯全都倒去,只要身子還虛著一日,內侍省便無法安排她侍寢。不料那一夜,靖禎無聲無息地來貪污她,卻看到了倒藥的那一幕。精明如他,如何猜不透這其中緣由?他不恨她始終對他避之不及,他不能接受的是,為了逃避他的愛意,她竟連自己的身體都棄之不顧?
盡管白氏入宮后,楊慕芝重整心緒,承恩時極力強顏歡笑。然而靖禎卻再難忍受她這般心口不一,只覺那些溫柔的話語從她口中說出,仿佛是隔了千萬重的冰川那樣遙不可及,卻又冷得錐心刺骨。第三夜,他一怒之下,臨幸了她身邊的一個宮人。而當人人都在為那位幸運兒羨艷不已時,他甚至都不記得那位宮女的名字……
夜已深,長寧宮不外是一片靜謐,只聞幾聲蟬鳴。阿沅躺在床上,神志異常清醒。她暗下決心,今日即便是以身犯險,也務必得見上姐姐一面。直到聽見隔壁床鋪傳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想是蒔香已經入了眠,她才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披上備好的暗色斗篷,便悄悄出了門。
此時宮門早已下鑰,阿沅觀察了快一月,發現后院耳房下墻根堆放了幾摞木柴,便籌劃著借此越墻出去。正好這晚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狂風打得那檐頭鐵馬錚錚作響,連著門前籠著紗罩的宮燈都被雨水悉數澆滅。這樣的暴風驟雨,連侍衛都在檐下躲懶,這或許就是她去見姐姐最好的機會!
阿沅吃力地爬上柴堆,即便隔著一層斗篷,都能感覺得到那豆大的雨珠子一顆一顆地墜在頭頂生疼。她抬頭望了一眼那紅墻上的琉璃瓦,只覺是那樣高,她無論怎樣伸臂也夠不著……
正是心下焦躁之時,只聽到那墻后的長街里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似是有人向這邊疾步行來。她屏住了呼吸,卻聽一人道:“太后已經安置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說。”聽起來像是巡夜的侍衛。
另一人喘著粗氣道:“皇后娘娘臨盆在即,可等不得了呀。”
話音剛落,只見突然一道電光閃過,耳側轟然響起一聲驚天霹靂,震得人渾身一凜。兩人聲音漸漸遠去,阿沅披著斗篷掛在墻上,不上不下的,心里咚咚打起了鼓:皇后即將臨盆,這一胎懷的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確實茲事體大。可宮里多得是御醫、接生嬤嬤,也犯不上半夜來急著通知太后啊。
她正想著,便看見長寧宮四方殿門都陸陸續續打開,那些內侍和宮眷一個個紛紛探頭出來看,有的直接提了燈籠便往外走。人漸漸多了起來,她便也不敢掛在墻頭了,只得趁著沒人注意到她,先輕身跳下柴垛。然后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了居住的下處。
蒔香也轉醒過來,見她渾身濕透地推門而入,有些詫異:“阿沅你去哪兒了?怎么淋成這樣?”
阿沅并不直視她,只是擺擺手道:“沒什么,原本是夜里肚子餓了,想去小廚房弄點吃的,誰知道這雨說下就下……”
蒔香道:“那你怎么不沿著廊下走呢?看你被淋得,小心著了風寒。”
阿沅笑道:“好姐姐,你瞧瞧外面這雨,走哪兒淋不著?”
窗外雨聲如注,雨水透過紗窗滲透進來,不多時窗下便是一灘積水。蒔香皺了皺眉:“你也是會挑個好時候,趕緊擦擦身子,換身干凈的穿上吧,明兒一早再去給你端碗姜湯。”外面嘈雜聲漸起,蒔香問道:“外頭是怎么了?這大半夜的。”
阿沅道:“方才我在外面聽到,好像是皇后娘娘要生了。”
蒔香一邊替她擦著頭發,一邊溫溫吞吞地說:“哦,那也是大喜了。”
阿沅看她總是一副事不關己漠然的樣子,將手巾從她手上搶過來,笑道:“蒔香姐姐進宮幾年了?“
“三年不到。”
算起來倒是和她差不多,只是她久在鸞清宮那么個荒廢的地方,不像蒔香一直跟在太后身邊,似乎什么都懂。阿沅又問:“皇后娘娘大喜,誕下龍裔,咱們也能得賞么?”
蒔香點點頭:“是吧,宮里頭出了大喜事,往常都是有賞錢的。”她又轉身去給阿沅找衣物替換,突然想起什么,道:“不過今年先帝喪儀剛過,也許未必會大操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