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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見!”
感受著關鳳出奇大的力氣,鳳卿冷淡的神色有了幾分松動。她神思恍惚,不知回憶起了什么,最終深沉一嘆:“好,我帶你去見他們。”
就在她們并行而出的一刻,船主臥房的門幽然一開,一只玄青色的翹頭履率先邁了出來,引出了一位身穿玄青直裾的男子。他姿容平凡,胡須稍短,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抬首間目光灼灼,他望著那一對母女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久久方才沉聲道:“云長,華容一別,竟是永訣,今生所愿,你且放心。”
在關羽和關平死后,馬忠由于未能完成呂蒙的命令,心中不禁又急又怒,干脆也將關平的首級砍下,隨即下令拔營離開,赴江陵尋呂蒙而去。而后不久,鳳卿得知了消息,便派人來清理戰場。所以這一處地方,在關鳳和鳳卿重新站在這里的時候,已不復昨日景象。
吳軍的尸首被統一埋在了別處,此處只留下了滿地淋漓的血跡和兩個不起眼的土丘。
關鳳雙膝跪地,伸出手去,細細地撫摸著土壤的每一粒沙礫。
這冰冷的沙土之下,埋葬著她此生最為在意的人。曾經只要一想起終有一日,他們可能會遭受慘痛的命運,最終離開自己,她就會心痛難忍,淚流滿臉,可當一切都如實發生之后,她卻只覺得心里空空的,眼睛干干的,沒有激烈而窒息的痛感,也沒有潮濕而悲傷的淚意。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想從掌下的一切尋找到熟悉的溫度和感覺,卻終不過是一場空。
未過多時,她的雙手倏然抓緊了一把土,正要收回,卻被鳳卿淡然一擋:“別說我現在沒有防腐的東西,就算有,商船之上帶著兩具無頭尸體,若被檢查到了,該如何解釋?”
見關鳳雙手仍然緊握,鳳卿繼續道:“至于火化,現在還不是時候。馬忠的軍隊才撤離不到一天,燃起火來,就算光亮黯淡,也還有煙,必會引起周圍吳軍的注意。朱雀為了方便帶走,已經被拆了,你若輕舉妄動,只怕骨灰還沒拿到,你我便已赴死。”
關鳳卻仍是恍若未聞,一把推開了鳳卿的手,將還未凍實的土壤一抔抔撥開。不顧一雙玉手被凍得青紫,還泛著點點血跡,她的動作越來越快,終是在那熟悉的手掌出現的一刻,驟然一停。
她把雙手在衣衫兩側蹭了蹭,虔誠地伸了出去,緊緊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大手。她撫摸著上面的紋理和厚繭,仿佛還能感受到遙遠昔年,這只手在自己昏昏欲睡的時候,在自己背上輕輕的拍。她一如往常地輕輕搖動,無聲地撒嬌,卻再也看不到那雙充滿著寵溺的眼神,聽不到那本該隨即響起的溫和笑語,接收不到來自這手掌的溫熱輕握。
她緊咬著下唇,直到品嘗到了一絲血腥之味,才緩緩松開了手,卻低下頭去,在掌心深深一吻。
此一吻,訴盡多年難言情感,謝一段無冤無悔的陪伴。
然后,她將撥開的土重新掩埋了回去,轉頭向相鄰的土丘而去,依然二話不說地撥起土來,即便雙手已近僵硬。當細細白雪自空中飄然而下,在寒風中打著旋兒,卷在土丘四周不肯離開,一縷斑白的長須與一角松柏之綠的衣襟陷入了她的視線。
曾幾何時,長須在她手中把玩,編成了無數條辮子,使得那熟睡方醒的驕傲男子好氣又好笑,佯怒地拍打著她的屁股,卻未下一點力氣。曾幾何時,這松柏之綠的衣襟在她的手中攥成了千萬的花樣,擦過她的涕淚,接過她的小兒熱尿,記憶中高大的男子卻從來慈愛笑著,只將她當做這世間最珍貴的寶。
鳳卿的眼圈驟然一紅,轉頭看向別處的同時,一滴晶瑩“啪嗒”落下,壓住了一片雪花。
關鳳始終沒有說話,只撫平了染了血的褶皺,捋順了干枯的須發,再自發間取下了山茶木簪,放到了關羽尸身之側。
白雪并著黃土,埋葬了逝去的人們,也帶走了一個傳奇。
鳳卿幽幽一嘆:“等這一陣風聲過去了,你自然可以再回來,把他們帶走。”
向關羽和關平磕過頭的關鳳默然點頭,站起身來,任鳳卿拉著,離開了這噩夢之地。
半個時辰后,一位俊秀的少年手持長矛自密林中走出,看似云淡風輕地向四處張望了一番過后,略顯遲疑地邁向了這兩處新冢。
他一身月白已遍染鮮血,長發微散著,稍顯得狼狽,卻難掩其風流卓絕。他定定地望著越來越近的土丘,神色從未這般平靜凜然。一步之遙的時候,他倒使長矛,自土丘邊緣開始翻卷,卻在幾下動作后雙瞳一縮,身影一震。
——殘照之下,一支山茶花樣的木簪在黃土與白雪之間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