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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如血,遍灑江畔。
江面上波光粼粼,流動不息,調皮地拍打著江水兩岸和岸邊停留的船只,蕩起一波又一波的水花,將陽光折射成一道道彩虹。
因為麥城的戰爭剛剛平穩,又時逢正月春節之后,不論是經商還是出行的人極少,所以今日的江邊只停留了一艘船只。
那是一艘造型普通的商船,只在門窗框處雕刻了繁復而古樸的山茶花紋,彰顯著其船主與其他商人的不同。而在船頭之處懸著的一塊玄色銅牌上,在周邊的山茶花紋包圍之下所凸出的一個“刑”字,則表明了船主的身份及一項不成文的權威——所到之處,無不放行。
船艙之內構造鮮明,下存貨,上住人,船主和東家的臥房皆在船艙的最深處,對立而設,只在中間置著一張方正的矮案,矮案兩端,則各鋪著一張草席,默然等待著主人的寵幸。
自從昨日以來,關鳳就睡在東家的臥房里,緊蹙著眉頭,縱然有安神的香暗自燃著,也依然睡得很不安寧。
她夢見了在這一世剛剛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那一張驚喜的臉。那人慈愛地笑望著自己,笨拙的擁抱讓她很是難受,可是聽著他迭迭的哄,她卻只覺得一股暖流自心底汨汨流淌,緩緩溢出,流遍全身。
她夢見了牙牙學語的時候,聽在耳里的那一陣朗朗的大笑。那人寵溺地抱著自己,聽著她那一聲奶聲奶氣的“爹爹”,面上立時浮現了皺紋,雙眸之中蕩漾著水波,在燭光下泛著閃爍的光亮。那人的身邊還坐著一位俊秀的男子,那男子溫和地笑著,輕輕地撫摸著她柔軟的頭發,微微皺眉道:“怎么不叫大哥呢?”
她夢見了蹣跚學路的時候,撫在腰間的那一雙覆蓋著厚繭的大手。那人小心翼翼地攙著她,在她穩穩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歡喜非常地將她抱起,原地打起轉來,逗得她哈哈直笑。溫和男子則苦笑著圍在一旁,伸出手去護著,無奈一嘆:“這才邁了一步啊……”
她夢見了夜半華容的薄薄云霧,關府書房的竹簡和戒尺,校場之上的奔騰駿馬,靜謐院落的梧桐枝椏,七夕之夜的淋漓酒水,戰場之上的流矢攻伐……所有的場景在最終交錯在一起,匯聚成了一幅慘烈的畫面。
此處有傲絕天下的猛將力拔山兮,有溫和俊秀的將領萬鋒加身,有冰涼僵硬的奇異大鳥徐徐飛遠,有一潑熱血飛揚而起灑在眼前……
“不——”一聲凄厲的喊叫過后,關鳳立即睜開了眼睛。屋內一片寂靜,她徐徐坐起身,張望著四周,只覺得陌生無比。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襲素衣的鳳卿漫步進來,在她床邊停下:“這是之前救過你的刑執事的船,我們在麥城外的江邊。你睡了一天一夜,餓了嗎?”
關鳳定定地望著這一如當年的女子,一字字地問道:“爹爹呢?”
鳳卿眸光一漾,默然不語。
關鳳抿了抿唇,接著問道:“……大哥呢?”
鳳卿迎著著關鳳強作鎮定卻仍是流露出一絲不安的目光,呼吸一滯:“你明知故問。”
在關羽被馬忠斬首的一剎,關鳳便似一個脫了線的木偶般,呆滯地坐在大鳥之上,未幾便暈了過去。那時的鳳卿看在眼里,心中百味雜陳。忽聽天空乍然一聲悶雷,風也大了起來,大鳥終究只是機器,不適合在這樣的天氣中飛行,她便下令加速離開。在江畔的一處空地暫停過后,她讓在那里等候已久的云盟中人立即拆解,隨后便攜人帶著關鳳,上了江邊的船。
關鳳的身子微微一顫,雙手立時攥緊了身上的棉被。
鳳卿神色淡淡,聲音似冰晶相撞般輕靈動聽:“正如你所見,關平被萬仞穿身,關羽……則被馬忠砍落了頭顱。”
一字一句似一把把鋒利的刀,凌遲著關鳳的心。她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默然了半晌,才拼命控制住這股戰栗。披著蒼白的臉色,她氣若游絲:“他們在哪,帶我去見。”
鳳卿眉心微皺:“需要我再說一次嗎?他們已經……”
“帶我去見。”不等鳳卿說完,關鳳立即打斷。她斜看著身側的傾城女子,咬緊牙關掩飾著自己的虛弱,不愿讓她看見自己的脆弱。
一絲了然之色涌上了鳳卿的雙瞳,她不禁一嘆:“等你養好身體的吧。”
說罷轉身欲走,卻忽覺手腕一緊,她低眸一看,少女的額邊已經滲出虛汗,纖手卻仍緊緊地鉗在自己腕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