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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侍女引著陸彥進來,楚璦已經端坐于案后,姿態標準的就像是畫上的仕女,正手法嫻熟地倒茶。
“臣禮部侍郎,拜見公主殿下。”俯身行禮,陸彥寬大的袍袖落下,遮掩了前方,堪堪只見一雙擺弄茶具的手。
“起吧。”楚璦撇著茶沫,隨口道:“坐。”
陸彥謝恩,在對面落座。楚璦移了一盞茶到他面前:“禮部磨蹭這么久,終于好了?”
陸彥端起茶盞,放在鼻尖輕嗅,呷了一口,答道:“慢工出細活,此番干系重大,禮部自然慎之又慎。”說完發現無人回應,抬頭就見楚璦正靠著肋息,正閑閑打量著自己。
“往常你都是一身素衣,名士風度俱全,眼下這一身,也是好看的緊。”
楚璦說的煞有介事,嘴角含笑,一副像是調戲小娘子的郎君的樣子。
陸彥眉眼不變,只語氣帶了幾分無奈:“殿下在胡說什么。”
楚璦笑意不變:“你不信?你們說,侍郎大人好不好看?”說著招呼身邊侍女一起圍觀陸彥。眾人自然不敢,皆低頭做壁花背景。
陸彥的無奈加深:“殿下這是……”沒說完遭楚璦一抬手:“且住。我放浪形骸又不是一日兩日了。更何況,現在不浪更待何時?北戎那邊情況未知,沒準倒時我浪的更厲害了呢?眼下,你就多擔待一些罷。”
“一切以殿下舒心為是。”望著對面的人的笑靨,陸彥也說不出什么。有什么要緊呢,左不過她開心就好。想到這,陸彥的眉眼不知不覺柔和下來。
“聽到你成了禮部侍郎,我還挺驚訝的。”見陸彥抬起眉眼看著自己,楚璦笑道:“沒想到竟然一語成讖了。”
陸彥眼睫低垂,手心的白玉盞襯著清透的茶湯,裊裊的熱氣升騰,帶著不知名的情緒飄回老遠。
知情的人只知道他們兩個幼時許下白頭之約,卻不知道還有后續。即若是無法達成這世間最旖旎的誓約,那就……
什么呢?
自然不可能如話本上相約殉情或是私奔了,陸彥想起對面的人從前說過的話,不禁笑了。
若是我娶不了你呢?
娶不了?那就做我的婚使,親手把我送到我要嫁的人面前。哦,對了,那個時候,你一定不要先成婚。
為何?
哈哈,你不是最怕苦么,既然如此,就讓你好好嘗嘗,一輩子都忘不了。
……
如你所愿,我忘不了。
陸彥收回低垂的視線,點點頭:“現在想想,殿下那是莫不是有了先見之明?”
楚璦苦笑:“這樣的先見之明,那我還是沒有的好。”說罷,又故作輕松道:“不過童言稚語。我那時的話想想也挺殘忍,你可不必當真。此次北戎之行,去就要費時一月,往返不便,你還是……””留下來為好”還沒說出口就被一句“我當真了”給截住了。
這句說的有些不大,恰巧廊下籠子里的那只綠嘴八哥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楚璦沒有聽清,偏頭“嗯?”了一下,抬眼就撞進了陸彥的漆黑如點墨的眼睛里。
都說陸彥是陸氏這一輩男兒中姿容最為出眾的,卻少有人知他的眼睛生的最妙。楚璦見過皇室寶庫中最閃耀的黑曜石,卻遠不及陸彥這雙眼睛,匯集了世間萬千光彩。楚璦曾以為自己會被這樣的目光注視一輩子,不想自己終究也只是它的過客。這雙眼睛會看遍世間一切,廟堂高宇,名山大川。自己在這雙眼睛里,所能存在的地方,只是過往,只是這禁宮里的一處角落。
這就夠啦,年少時光能有這樣的一個人傾慕,也不枉這豆蔻一場。
楚璦眉眼彎彎,“你方才說什么?”
“沒什么,君子既許諾,必當兌現。”
“重諾也是你們陸氏家訓的一條,我都忘了。”楚璦放下茶盞,拿起放在一邊的冊子饒有興趣地看了起來。“這回議的不錯,差不多可以了。”大致掃過一遍,楚璦點頭以示禮部這次可以過關了。
陸彥遂拂了拂袖子,起身道:“既然殿下無異議,那臣就回去復命了。”
楚璦合上冊子,道:“也好,今日禮部官員可以早些歸家了。”
“臣告退。”陸彥俯身一禮,起身后又定定看了一眼楚璦,道:“臣聽聞殿下婚服一直未完工,還請殿下強加餐飯,以免尚衣局整日憂心。”
楚璦一怔,沒料到他會說這個,想要說什么,陸彥已經退出了殿外。楚璦只聽得外間侍女齊齊的恭送聲,回過神見那空了的茶盞,笑笑:這人,明明是關心的話,卻偏帶著嫌棄的口吻,真是……
他難道不知道,成婚前女子都會清減一二的么?
楚璦含笑抿了口茶,驀地想起他非婚前人,確實是不知道。這樣一想,口中的茶又變得苦澀起來。
正要喚人將茶具撤下,就聽得廊下的八哥又叫了起來:“我當真了!”、“我當真了!”、“我當真了!”
幾個侍女在奇怪:
“它在說什么當真不當真的?”“殿下可不曾說這個呀。”“八成又是從哪渾聽來的。”“哎,剛剛陸侍郎不是在這停了一會么,是不是他說的啊。”“怎么可能,這八哥平日里高傲的很,才不會平白地跟生人學舌呢。”“那還真是奇了。”……
楚璦一下子靠在圈椅上,像是被抽光力氣般。侍女忙上前,皆被止住:“下去吧,無事不用進來。”
侍女們依言退下。
楚璦閉著眼,耳邊寂靜。八哥不再開口,但是那四個字卻一下又一下響在耳邊。你當真了,我也當真了,只是這天下不需要我們當真,既然不想騙自己這是假的,那就唯有放下了。
紅顏知己,當初流景,悠悠往事,不如忘卻,不如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