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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才,于蕭并不擅長,只習得這么一首曲子,卻不想女郎……”陸微言盡于此,眾人在心中默默補刀:沒想到你不會,咦~這個大家心知肚明被省略的后半句話以及陸微一臉“你不會怪我嘍”讓郗絮很是惱火,明明都是算好了的,誰曾想對方不按套路出牌呢?雖說只學了一首曲子,但內行一聽便可知那首曲子雖簡單但考的卻是意境與氣韻。郗絮雖從未聽過,但不代表她聽不出曲子的妙處。憑她自幼的音樂涵養,當然能聽得出陸微遠不是外界傳聞中一樣不擅蕭。一時間,一種被不靠譜傳聞坑害的感覺襲上心頭,也無暇顧及陸微為何會有不擅長蕭的傳聞出現,眼下正無話可說,只能靜靜看著站在一邊的陸微開口:
“看來我與女郎無甚默契,無法達成這份請求了。”
陸微手執竹蕭,微微朝郗絮彎腰,面帶歉意,真是讓人挑不出一個錯來。
郗絮望著眼前這個即使是在彎腰表達歉意也顯得無比矜貴仿佛她剛才的挑釁不過是玩笑一樣的陸微,心中大恨,手中忍不住施力,指尖就是一痛。郗絮一驚,忙移開手,墨色的琴弦看不出印記,唯有指尖留下了一道小小血痕。
郗絮不過瞥了一眼,就將手收回袖中,起身道:“是我學藝不精,十七娘子大才。不知剛剛那首曲子能否請繼續?”她這一開口,照大燕一旦樂曲開演除特殊情況一般不能中途停下的慣例,加上陸微這曲子確實是佳作,在座眾人也無有不贊同的。這時代的公卿貴族,無論是不是酒囊飯袋,宮商角徵羽那都是要略懂一二的。
這話算不上刁難,相反倒是多了一些急切與懇求。陸微有些訝異,側頭看了看郗絮,發現對方的眼睛里充滿了希冀,心里暗道:果然,與傳聞中一樣,郗絮是個愛樂成癡的。
倒是自己的傳聞,多有不符啊。也不知道是誰在散播自己的傳聞,半點責任心都無,沒幾處屬實,哎,苦了這些信以為真的人了。
陸微絕不承認自己的惡趣味來了,帶著溫和疏離的笑,看向郗絮的眼神就帶了一些憐憫,在后者不知其意的情況下轉而向上座的虞錦低頭行禮,口中請罪:“臣女一貫憊懶,這首曲譜也只記了一個開頭,后半段臣女無法吹奏。”
話一出口,只余簌簌風聲。
只記了個開頭的曲子你也敢拿出來吹?——這是在場一部分人的想法。
合著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想跟人家合奏啊?——這是在場另一部分人的想法。
好打臉的說辭——這是在場所有人的想法。
被打臉者虞錦也是一怔,陸微這話意思明白得很,就差明說:我是不會跟你合奏的,但不好落你的面子,所以我很貼心地挑了一首你不會的委婉拒絕你。你滴,明白?
不管郗絮明不明白,眾人是知道了陸微的潛臺詞,是以一眾目光全都移向一邊正因為聽了陸微的話而搖搖欲墜的郗絮身上。
這位女郎真是被打擊慘了。人陸氏十七娘壓根就不想與你合奏,瞎湊個什么勁?還偏偏讓人家吹壓根就不擅長的蕭,其心可誅啊!心思叵測啊!暗藏禍胎啊!
哎?好像知道了一個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一不小心就發現真相的眾人看向場中的兩人目光頓時就復雜起來。于郗絮,自然是不恥的;于陸微么,除驚嘆其大膽之外便是她的毫不留情了——她太不給人面子了,不僅不給面子而且還狠狠扒了人家面子踩了幾腳。
眾人心思轉了幾轉,卻無一人說話。場面于是繼續安靜。這當中除盧氏與陸辰時不時擔憂地看向陸微外,其他人皆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自然,就這樣安靜到結束是不可能的。柳露濃稍稍側頭,視線里虞錦正將茶盞放下,指尖慢慢摩挲杯壁,便知該和事老出場了。
的確,和事老德妃虞錦自然不會讓自己操持的宴會就這樣冷場,她目光饒有興味地看了看陸微,對于剛才那番說辭其實她也不怎么相信,心里除了對陸微多了一些“小女郎傲氣不低”的看法外對于聽不聽蕭很是無所謂。除了蕭,旁的樂器多得是,就眼前不就還有一架古琴呢么?于是虞錦在讓郗絮回到坐席后便笑問獨留在場中央的陸微:“不知汝琴藝如何?”
這是明顯的給臺階了。
這般維護,在座的夫人都不禁面露驚訝,其中尤以坐在虞錦身邊的幾位妃嬪最甚,她們還不曾見過德妃娘娘對哪位貴女另眼相看過,于是看向陸微的眼神就變了幾變。
變了幾變的還有一直默默觀察自家女兒/妹妹的盧氏與陸辰,倆人俱是被陸微蒙在鼓里,眼見陸微不聲不響就整這么一出,心中一時滋味莫名,陸辰是暗暗松口氣,只要妹妹沒事就好。盧氏作為母親,自問對女兒一清二楚,卻不想還有不曾知曉的,一時間倒有了幾分孩子長大了有自己小秘密的父母心酸感。
對眾人目光視而不見的陸微在聽到虞錦問話后,誠實答道:“比蕭好一點,能記得全譜。”
眾人:……
盧氏:為何會有一種教育很失敗的錯覺?
虞錦輕輕笑出聲:“好孩子,你可愿為我彈一曲?”
親昵的語氣,就像是對著自家小輩一樣。
陸微稍稍屈身,徑直落座琴案后,笑問:“不知娘娘想聽什么?”
“彈你想彈的就好。”虞錦笑瞇瞇,滿臉慈愛。
這就是要求自由發揮了?陸微拿起宮婢備好的帕子擦擦手,便閉起眼睛信手起調。
三兩弦,升降調,《泉音飛羽》緩緩流淌,伴之御花園內流水假山,眾人側耳傾聽,只覺琴音輕靈,一聲一聲都如水滴之音落入心尖,竟不似這人間之曲一樣。
再望向坐在中央彈琴的陸微,眾人只覺得她此刻雖就在眼前,也并未坐在高高的琴臺之上,甚至因為是臨時起意,琴案的擺設也比坐席要低幾分,但彈琴的女郎卻給人一種縹緲之感,仿佛她與他們相距很遠。
一首琴曲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就將彈的人與聽的人隔離開來,就像是并不在意這聽者當中會否有知音的存在。
宮中的琴由上好的桐木制成,發音極為悠遠,幽幽尾音過后,眾人被幾聲巴掌聲驚醒。大家循聲望去,就見順德帝正從紫藤花架下緩緩走來。
“泠泠弦上音,靜聽泉水聲。這一曲的意境許久不曾體會過了。”
一身紫色常服的帝王就這樣分花拂柳而來,帶著笑意的聲音贊嘆道:“小小年紀就有此等造詣,陸氏有好女啊。”
這句贊揚不可謂不高,被肯定家教的盧氏出列謝恩。眾人跪拜在地,聽到這么一句,紛紛感慨陸微的好運,一時間母女幾人獲得艷羨目光無數。
免了眾人的禮,順德帝走到上首一席,坐到被虞錦空出來的首座,捧著一盞酒水,開口笑道:“偷閑半刻,諸位不必拘謹,朕稍坐就走。”說完姿態優雅地將酒盞一飲而盡,此動作重復三次。
眾人:……
喝了酒的帝王會乖乖去辦公?別人興許會,這位,肯定會直奔寢宮。
當然沒人會把真相說出來。
德妃坐在順德帝身邊,在他三杯過后就將酒壺撤了,淡淡開口:“妾不知陛下會來,是以備的不多,陛下方才已經把何昭容的那份給喝掉了。”
順德帝:……
何昭容:……
柳露濃低頭掩飾自己的表情。
虞錦面無表情地搖著扇子,絲毫不理會有些尷尬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