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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內,一切又恢復到他們剛來金陵時的樣子。引魂齋沒了客人,姒瑾百無賴聊,她時常想著“未了之事”,琢磨其中的意思,心想會不會等事了結,閻君就答應讓她飛灰湮滅呢?
古有秦王求長生不老藥,今有道人尋不滅之術,偏偏姒瑾一門心思找死,整日為此哀聲嘆氣。
崔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真心想勸她,可話出口全都成了鳥語,“嘎嘎嘎”的聽起來像幸災樂禍。
姒瑾更恨他了。
眼下的崔府如冰天雪地,崔鈺每日如履薄冰,他生怕自己不小心說錯話,被姒瑾擼去一層皮,但是看姒瑾麻木的模樣,似乎已經放棄他了,他在的地方,定不會有她。
同一屋檐下,兩顆心漸行漸遠,崔鈺想不出好法子消除彼此間的誤會,或許他應該放手,成全姒瑾心愿,但一想到往后再也見不著她,他又下不了狠心。
崔鈺希望她能認出他,再次摸摸他的額頭,笑著喚聲:“阿玉。”
崔鈺沉思許久,最終決定糊上厚臉皮,再努力一把。姒瑾不愿看見他,他就換個法子,好讓她想到他,于是每日清早,他都會在她妝鏡前放上各式各樣的花,睡蓮、茉莉、桔梗、曇花……凡是種花的人家,全都被他光顧了,沒想此事驚動了官府,官府特意派人擒采花大盜,不得已,姒瑾鏡前的花只能換成碧幽幽的蔥蒜韭菜草。
送了幾天大蔥之后,姒瑾終于出現在他跟前了,圓乎乎的貓身往羅漢床上一跳,然后大爺似地歪坐,接著半瞇起眼,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大蔥不新鮮。”
“嗯,我撿晚了……”說罷,崔鈺心里咯噔,頓時恨起自己口拙。果然,姒瑾給了他一個白眼,然后跳地走了。當晚,他送的爛大蔥就成了桌上唯一一道菜。
雖然過程有點慘烈,但他們之間的關系終于有所緩和,崔鈺準備趁熱打鐵,邀姒瑾去郊游,姒瑾想了想,竟然點頭答應了。
崔鈺心花怒放,為此做足了準備,他備上茶爐、帶了酒,還買了姒瑾愛吃的醬牛肉,挑了個大晴天,帶上旭初月清一起去了棲霞山。
棲霞山他們去了不下百次,沿途風景全然于心,姒瑾不愛爬山,故每次去的時候都窩在崔鈺懷里,乘著人肉轎子到山頂。
她記得她生前住的地方也有山,景色比這處更秀美,她常常跑到山中小亭與那人幽會,且在亭中私訂終生。
想著,姒瑾不由回過頭,冷冷地看著扛物的旭初,還是這張臉、還是這縷魂,但她早已沒了愛意。
“我說胖球,你這段日子是不是吃多了,怎么這么重呢?哎呀,我爬不動了……不行,得喘口氣。”
崔鈺嘰嘰歪歪說了一大堆,看到前邊有座小亭,便走過去歇腳。他拿出羊皮囊子先喂姒瑾喝水,然后再自己往嘴里灌了幾口。
“小姒兒,你還記得我們之前有在這里種過的一棵樹嗎?你瞧,長這么大了。”
崔鈺把姒瑾從懷兜里掏出來,半舉在空中。姒瑾順方向看去,一棵松樹挺拔地嵌在崖壁間,把兩邊野草擠得歪歪扭扭。這是崔鈺干的“好”事,他在天南地北留了不少“標記”,說過幾年來看別有一番滋味。
姒瑾一直認為“生”是折磨,可看到這棵蒼松頑強地在崖縫里求活,死寂的心竟然有了些波動。
樹也知求活,何況人呢。
姒瑾沉默半晌,慢悠悠地說道:“你種的這棵樹……真丑。”
“樹丑沒關系,我長得好看就行。”
崔鈺很不要臉地笑著道,而后抱過小貓兒,以頰蹭蹭她頭心。姒瑾兩眼瞇成縫,嫌棄地按上他的下巴,把他往外推。
一天相處,他們冰釋前嫌,崔鈺終于能回到天天被嫌棄、月月被打的“正常”日子了。他高興,爬完山后又與姒瑾去聽戲,晚上還下了館子吃了頓好的,一路上他把貓兒裹在懷兜里,絲毫不介意路人瞟來的怪異眼色。
夕陽西下,崔鈺抱著姒瑾盡興而歸。到了崔府門前,忽見一人影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崔鈺心中起了一絲不祥之感,下車之后,他故作無視徑直往府里去,沒想那人竟然跳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崔鈺微怔,定睛看去。那人頭戴白麻,腰纏白綢,兩眼哭得紅紅,像是來報喪的。
那人深揖一禮,道:“崔公子,鄙人姓楊,是楊閣老的隨從,我家老爺今早駕鶴西去,生前他曾囑咐于我,叫我把此物交于你。”
說罷,他遞上一紅木扁盒,崔鈺打開一看,是那張他不肯收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