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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死了,年紀太大,終于老死了。不過他家人說,過世之前他還挺精神,起床去園子走動了會兒,還吃了碗酒釀圓子,誰料沒到晌午,人就去了。
楊逸臥于病榻時,一直想見姒瑾,夢里都會喃喃叫著“瑾兒、瑾兒”,無奈姒瑾心比石頭硬,哪怕楊老的壽棺經過她家門前,她都沒出來送他一程。
人終究會死去。千百年來,姒瑾見過太多,生死對她早已沒了意義,但楊老突然離世,還是勾起沉在她心底里的一根斷弦。
因為她知道楊老是被人害死的,如果不出岔子,他還能多活三年。楊老今年九十二了,福壽全歸,人們只當他是老死,不會往別的方面想,想必沒人去懷疑楊老的真正死因了。
姒瑾思忖:是誰會下此毒手?楊老的幾個兒孫都孝順,也沒有爭財之事,到底是誰會這么做?她想了好幾天沒想明白,直到她聽說楊老臨死前認了個親戚,只是這個親戚唯一的女兒自縊而亡,就吊死在姒瑾所住的宅子里。
沒錯,她是晴娘,與楊逸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
到此處,姒瑾全明白了,是崔鈺讓楊逸去翻晴娘的案子,間接把他害死了。他將她唯一值得品味的東西打碎,卻還裝作若其事。
崔鈺似乎覺得瞞不住了,才一臉賤相地靠過來說。“我只是隨口說了下,沒想他會去查,結果他看到晴娘的案子草草了結就打抱不平了,這老頭子做事太上心,不愧青天之名啊……”
“呵呵。”
姒瑾冷笑,盯著崔鈺的眼如刀似劍。崔鈺身上的毛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他悄悄地伸出爪準備隨時開溜,驀地,一杯滾燙的熱茶潑了過來。
崔鈺沒躲過,被從頭燙到腳,他疼得扇翅大叫,在桌上打滾,而她視若無睹,冷冷扔下杯盞走了。
他就猶如螻蟻,她不屑一顧,可這個小螻蟻拼命伸出腦袋,只希望她回頭看他一眼,可是她的背影寒冬臘月更冷。
崔鈺徹底寒了心,他陪伴她近千年,卻抵不上楊逸給她的一年。他插手晴娘的兇案,也還不是為了她嗎?!
這些她都不明白,他也說不明白,不管他如何解釋,出了口的都是鳥語。
無間地獄,最痛苦的懲罰莫過于此。
晌午過后,謝楠來了,雖說仁心堂賺了不少銀子,但他倒是越來越收斂了,不像從前張揚得不可一視。
今天謝楠刻意打扮了番,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有模有樣地帶了小冠,一向喜艷色的他竟穿了身淡藍直裾,腰間懸了塊君子玉。和前幾次一樣,他帶來不少燕窩鹿茸,說是給姒瑾煲粥羹。
姒瑾一如往常清冷,只淡淡地說了個謝字。謝楠坐下后便滔滔不絕,興奮地說起生意場上的事,提及當初姒瑾幫襯的那筆銀子,他千謝萬謝,只差沒跪地磕頭。
姒瑾好似漂亮精致的瓷偶,垂眸聆聽,忽然她打斷謝楠的話,輕聲問:“聽聞你有意娶我為續弦?”
謝楠差點把口中茶噴出去,他兩眼瞠圓,愣愣地看著姒瑾,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
姒瑾勾了下唇角,哼笑起來:“我寡居多年,正想找個陪伴。既然你我有緣,不如就這樣辦了吧。”
謝楠懵了,他萬萬沒想到姒瑾會答應得如此干脆,雖然口氣聽來很奇怪,不過驚喜之時,他也顧不上這么多,忙不迭握上美人小手,一番海誓山盟,情到濃時,他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她瞧。
崔鈺立在枝頭上看了許久,閉會兒眼,轉身飛走了。
姒瑾的婚事就這么訂下了,只差選個黃道吉日。續弦儀制排場都從簡,安排幾桌酒席宴請親友,就算成親了。按謝老爺的意思,最好盡快把姒瑾接進門,好知道她有哪些嫁妝,當然這后半句話是蒙在肚子里的。
謝楠心里也清楚,若不是崔家有錢,他爹萬萬不會答應這門婚事。想到此處,謝楠總覺得自己的婚事變了味,咀嚼一番不覺得甜,只覺得苦。
謝楠請人選了幾個好日子,送到崔府讓姒瑾挑,姒瑾左看右瞧都說不好,于是自己托人算八字,最后把成親日定在了中秋過后。
謝老爺得知后有些不高興了,嘟嚷這婦人不知禮,寡婦還講這么多規矩,其實心里責怪她晚進門,幫襯不了謝樺的婚事。謝楠幫著姒瑾說話,意思是這是按他的八字來算,興夫家,謝老爺這才寬心。
萬事諸順,晴娘的案子、楊老的死,似乎都已被遺忘。
一連幾天,崔鈺都不見蹤影。花廳里備了一張菱花織紋毯、一件月牙白色的寬袍,薄毯用上了,可月牙白色的寬袍無人問。
不知為何,一個人形要比兩個人化形要痛,這一瞬間像是千年,斷筋折骨的痛能將姒瑾折磨得死去活來,她突然想起那只賤鳥,想起當初她第一次幻形,痛得受不住,賤鳥一邊嘲笑她沒用,一邊講笑話給她聽。
那個笑話實在好笑,她笑得肚子也痛了……笑話講什么來著?
姒瑾疼暈了,再睜開眼時,她已經是只黑乎乎的黑貓,正躺在某個人的懷里。
“惡事做太多,老天罰你。瞧,疼暈了吧。”
崔鈺笑瞇瞇的,一雙眼如未暗透的夜色,掬滿星光。剎那間,姒瑾心安了,空洞的靈魂像是被他的笑填滿,一下子不覺得冷。
什么時候對他在意了?姒瑾心中默問,可看到他湊過來,她不由自主地伸爪推開,而后跳下地搖搖晃晃地回房。
“這個女人……真沒情趣……”
身后又傳來崔鈺咕嚷聲,“情趣”這兩字姒瑾聽了不下千次,但她不明白什么叫“情趣”,怎么做才算有“情趣”,作為一個死了千年的人,為何要有“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