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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近闌珊,窗外大雨依舊,噼哩啪啦地打在屋瓦上。晴娘躺在床上細聽這下雨聲,心中不安越來越重,總覺得忘記了件很重要的事。
他說派人接她去金陵,她在等在道口望眼欲穿。紅日落下,人還沒來,她累了,躲到旁邊小林里睡了會兒,沒想就迷了路。
或許是老天刻意安排,好讓她打消隨他天涯的念頭,她只是個鄉(xiāng)野農(nóng)婦,而他……念此,晴娘不由嘆息,心中酸楚涌上,淚黯然落下。她轉(zhuǎn)過身拿出枕下帕子拭淚,無意間又聽到床底下的動靜,像是老鼠吱叫,又像人語。
晴娘害怕了,把頭蒙進被子里,沒料這怪聲越演越烈,好似鉆進她耳里。無奈之下,晴娘只好起身,她不敢看,心想要不找小二幫忙,猶豫再三,她下地穿鞋,突然覺得腳踝一涼,低頭看去,竟然有只青灰色腐手正抓著她的腳。
“啊!!!”
晴娘花容失色,兩腳亂蹬甩開那只鬼爪,而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門。廊道幽暗,好似深喉看不見底,她慌不擇路,見到一間空室,急忙鉆進去關起門,她看到桌上有銅剪,立馬抓到袖里,接著躲到了桌下。
那是什么東西?!晴娘膽顫心驚,思緒亂成麻,想來想去只有一個“鬼”字。
忽然陰風起,晴娘被風吹得瑟瑟發(fā)抖,她不由自主抱緊胸前,縮起脖子左盼右顧。過了半晌,她沒見動靜,不禁輕吐口氣,咽口口水潤了下快冒煙的嗓。
這輕不可聞的細聲散在昏暗之中,還未殆盡,一陣“咯嗒、咯嗒”指甲劃木板似的聲響就追了過來。這聲猶如藏在洞里的蛇,一下了咬住了那記吞喉聲,隨后慢慢地盤踞靠近。
晴娘如被人提筋,不禁抖擻了下,緩回神后,她連忙縮起手腳,努力蜷緊身子,顫聲默念道:“莫來找我,我與你無怨無仇,你莫來找我。”
語畢,怪聲沒了。房中瞬時靜下,死寂悄然彌漫。
晴娘瞪大銅鈴眼,惶恐四顧,而后顫巍巍地從袖里掏出剪子。她的衣裳已被冷汗浸得濕透,陰風一拂涼得透心,她忍不住打個寒顫,手一松剪子掉落在地。
“哎呀!”晴娘驚呼,她自覺出了聲,又趕忙用手捂住嘴。
怪聲沒追來。昏暗中,地上那把巴掌大的花柄銅剪格外刺目,晴娘緊盯著,視它為護身法寶,她深吸口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過去撿。“嘩”地一下,暗中忽然竄出一只干癟青黑的手,一把按在她的手背上。一股刺骨寒氣直刺心肺,晴娘失聲驚叫,丟了銅剪縮回手,蜷身抱頭往角落里擠。
“啊!!啊!!啊!”
晴娘聲嘶力竭哭叫起來,她已嚇得語無倫次,連“救命”二字都喊不出來。不一會兒,有人沖了過來,那只鬼手一閃,頓時無影無蹤。
晴娘睜開淚眸,看見了店里小二。店小二提燈彎腰照了番,見到晴娘立馬低頭哈腰,伸手想拉她起來。
燭火輕晃,照亮店小二詭異的笑臉,不知怎么的,晴娘更是害怕了,哭著直往里躲。店小二又彎下幾分腰,伸長手臂欲把她拽出來,他頭一低,不知掉下個什么東西,彈了兩三下,滾到晴娘手邊,晴娘垂眸看去,竟然是只眼珠子。
“啊!!”晴娘驚聲尖叫,店小二卻不慌不忙地鉆到桌下,拾起眼珠子吹去灰,然后嵌回眼眶里,再朝晴娘咧嘴笑。
晴娘再也受不住了,她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猛地推開店小二,搶了燈籠沖出去,一口氣跑到底下大堂。
大堂內(nèi)依舊三四桌人,他們聽見動靜轉(zhuǎn)頭看來,而后又木訥地轉(zhuǎn)回頭去繼續(xù)喝酒。晴娘顧不得這些半人半鬼,眼中只有那扇通往外頭的木門。
“咯吱”一聲,門突然開了,崔鈺正好從外進來,晴娘剎不住腳,一頭撞在他身上。
崔鈺順勢張開雙臂,把晴娘抱到懷里,看她瑟瑟發(fā)抖,想必是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了。引魂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鬼,若哪處木板松動,惡鬼從板縫里爬出來,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崔鈺揚起唇角,笑得有些邪氣,而后他故作關心問道:“娘子,你沒事嗎?”
晴娘一下子淚如泉涌,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
“娘子莫慌,先坐下。有我在,別怕。”
晴娘像被灌了迷魂湯,已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腮頰上的淚還未干,兩眼哭得通紅。
崔鈺皺眉,從袖中掏出藍絹帕遞過去:“我最不喜歡看美人流落,娘子若不嫌,拿它拭淚吧。”
晴娘聽后抿起嘴,遲疑片刻伸手接過。這時,賬房先生送來一壺茶,崔鈺親手斟上一杯香茗,送至她面前。
“喝杯熱茶壓壓驚。”
這茶是茉莉香片,茶湯清綠,香氣怡人。晴娘低頭一聞,忽然心情舒暢,先前恐懼消失得無影無蹤。
崔鈺見她舒了眉頭,趁機問道:“娘子遇到何事?看我能否為你解憂?”
晴娘一聽,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下,眼中露出幾許驚恐。
“剛才我在房里就聽到怪聲,然后我起身,沒想一只手突然從下邊伸出來抓住我的腳。”說著,兩行清淚簌簌落下,晴娘止不住發(fā)顫,唇都泛了白。
崔鈺忽然抓住她的手,笑著說:“娘子別怕,這定是你在做噩夢,這宅子干凈得很,不會有事。”
話落,一股暖意從他的手心淌出,一絲一縷如流水,慢慢沁入晴娘身子里。
晴娘收住淚,漸漸寬了心。崔鈺又替她斟杯茶,隨意攀談起來。
“記得娘子說過老家在金華,我以前去過那兒,記得有間悅來酒樓,里面的酒菜很出名。”
晴娘垂眸,輕聲回他:“沒錯,我曾在悅來酒樓幫過忙,知道馮廚子是從宮里出來的,燒得一手好菜。金華離金陵不遠,他說會來接我,可是我等了很久……”
后半句話,她喃喃自語,不過崔鈺還是聽見了,于是便問她:“誰來接你?”
晴娘一聽頓時緊張,兩手捂上隆起的腹低頭道:“我的一個遠親。”
“姓什么?”
“姓……姓……謝……他說,待家中喜事辦完,就來接我過去。”
話未說完,晴娘忽然蜷緊身子,咬緊了嘴唇。
“疼!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