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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齋,亡魂停歇之所,找上門的都是死于非命的迷途冤魂。他們無墳、無牌位、無人掛念,大多都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了。
晴娘是姒瑾來金陵之后的第一位客人。她二十歲上下的年紀(jì),樣貌端正,實(shí)在比齋內(nèi)幾個(gè)歪瓜裂棗養(yǎng)眼多了。
來引魂齋的魂各色各樣,有男女老少、有富貴窮賤,遇到多了,像晴娘這樣的女子也不算稀奇。
姒瑾從不關(guān)心他們是怎么死的,對她而言他們就像貨物,保管七日,然后渡般送去黃泉道,只要在這七日里不出差子,她的任務(wù)就算完成。
姒瑾不記得自己引過多少鬼魂,她只記得自己還剩多少任務(wù)。晴娘是她最后一位客人了,只要順利將她渡過忘川河,她就能脫離引魂齋,徹底安息了。
想來有些小高興,姒瑾的臉上不由多了幾分笑意,人也比以往溫柔,她掌燈在前帶路,輕聲說道:“我是這兒的掌柜,你叫我姒姑娘就行了。”
晴娘點(diǎn)點(diǎn)頭緊隨其后,兩手抱緊懷中布包,一雙眼惶恐四顧。她看見客棧大堂內(nèi)有四桌人正在喝酒,從頭到尾只顧杯中物,未曾說半個(gè)字。
“我想我還是走吧。”
晴娘像是害怕了,咕囔一句后旋身往外走,可開了門,外面竟然起大霧,兩丈開外什么都看不清。
姒瑾伸出手,溫柔地替她把門關(guān)上,而后笑著說:“晴娘莫怕,此店開了好些年,從沒出過事。”
晴娘回頭看著她,像被他的笑迷了心,眼中懼色漸漸淡去。
姒瑾攜起她的手,繼續(xù)往前帶路,一邊走一邊道:“晴娘好久沒吃飯了吧?我等會(huì)兒讓小二送碗面來,吃完你就早些歇息。”
晴娘笑逐顏開,忙不迭地道了聲,然而過了會(huì)兒,她臉上愁云密布,只見她偷偷摸下袖兜,而后吞吞吐吐地問:“姒姑娘,這……這多少錢一日?”
“不多,十文錢,包吃。”
說罷,姒瑾推開客房的門,提了燈籠拉晴娘進(jìn)去。
客房擺設(shè)簡單,只有一張小桌、一張榻、一個(gè)柜子,不過勝在干凈,枕被都像新的,纖塵不染。不知怎么的,晴娘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她苦著臉吞吞吐吐半日,才說:“不瞞姑娘,我身上沒錢。”
姒瑾莞爾道:“晴娘不方便就先賒著,這夜黑天寒,你孤身一女子,遇上不測就糟了。”
晴娘蹙起眉,猶豫許久,而后無奈地點(diǎn)點(diǎn)頭:“那……謝謝姑娘了。”
她肯留下,姒瑾就放心了,臨走之前,她將蓮花燈掛上架子,不忘叮囑道:“這棟宅子老舊,晚上會(huì)有嘎吱聲響,你不必理會(huì);另外這幾天天氣不好,莫要到宅子外走動(dòng),旁邊林子止不定跳出什么東西來;其它有什么事吩咐小二就成。”
晴娘點(diǎn)頭如搗蒜,老實(shí)地站在桌邊,目送姒瑾。
姒瑾退到門外后,走到窗邊往里窺視。晴娘抹起淚,哀聲嘆氣,嘴里不停喃喃:“你在哪兒?說好來接我,為何不見你?”
看來又是個(gè)被情所傷的女子,姒瑾不由心生憐憫,但細(xì)細(xì)想來,人家的愛恨情仇,與她自個(gè)有何干系呢?
姒瑾自嘲地笑了笑,安頓完手中事后,她便離開了引魂齋。一出正門,眼前霧林就無影無蹤,水波紋從她腳下輕蕩開來,所經(jīng)之處皆變回原狀,再抬眸時(shí),這里已成了閨房,別開生面。
房中亮亮堂堂,暖爐中炭火正旺,姒瑾坐回窗下,沐浴于春光下,愜意地品了口茶。忽然之間,她想起件事,起身拿來賬冊記下“晴娘”二字。
賬冊已填滿,許多名字姒瑾已然不記得了,她看著這些名字就像看著一串無意義的畫符,翻到最后心中也未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