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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老相傳，烈山部落的先人乃是千年前人族一次大規(guī)模南征之后，自北方遷徙而來的游民。歷經(jīng)數(shù)代篳路藍(lán)縷的開拓，游民們像野草一樣在這莽荒之間扎下根來，歷經(jīng)千載艱難困苦，始勉強(qiáng)維持了如今的人口規(guī)模。烈山部落闔共三百余戶人家，約莫兩千族人，盡皆聚居在這據(jù)險守勢的石寨之內(nèi)。寨子徑不里許，依山就勢造了許多石屋，布置緊湊而有法度，暗合眾星拱斗局面，倒是一個宜居的好所在。有寬闊石階直通寨中高地，族長石屋便建在半山腰上，暗隱云靄之間。若是順著山道登頂，便可以到達(dá)部落之中最為重要的所在，祖魂祭壇。

山豬的姐姐名喚山音音，乃是烈山首屈一指的美人，遠(yuǎn)近部族人稱“烈山仙葩”，向來為少年兒郎們所仰慕。二人之父名喚山熊，是族里屈指可數(shù)的勇武之士。山音音還未過及笄之年，山熊家的門檻就快被求親的人家給踏爛了，不止族中青年們趨之若鶩，附近的部落也常有人往來求訪。山熊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家女兒如此受追捧，憂的是山音音誰也看不上，最后被惹得惱了，竟放言說不嫁人了。

這一天清晨，少羽伏在族長石屋前的空地上，手里攥著燒制的炭筆，一絲不茍地在光潔的青石板上寫寫畫畫。高高的屋檐下，山繼祖靠坐墻邊，沐浴在和煦的初日之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煙葉。他時而慈藹地望向?qū)O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時發(fā)出呵呵的輕笑。日頭漸高，炎氣漸盛，老人面目被曬得微微發(fā)紅，忍不住低聲咳嗽了起來。

“阿爺！”少羽輕喚一聲，忙取了一盅水蹲身遞給老人。山繼祖輕拍了一下少羽的肩膀，示意他不要驚慌，又飲了一口清水滋潤喉嚨。

“扶阿爺起來。”

數(shù)年前，大荒原北界爆發(fā)了一場規(guī)模空前的獸潮，群峰之末首當(dāng)其沖。烈山部族危如累卵之際，其時身為族長的山繼祖與妖王死戰(zhàn)，身受重傷，不僅修為盡廢，連體力也比不得尋常族人。這幾年每況日下，幸可含飴弄孫，也樂得逍遙自在。

少羽攙著山繼祖走到青石板前，老人眼力不濟(jì)，只有深深躬起脊背才能勉強(qiáng)看清石板上寫的什么。然而即便能看得清，他也認(rèn)不得。

群峰之末是人族最為荒僻的所在，世居于此的山民連人族通行的文字都不怎么識得，尋常時候，只以簡單的符號來溝通交流。然而即便認(rèn)不得，也不影響老人看得仔仔細(xì)細(xì)。

被祖父檢查功課，少羽顯得有些局促，“阿爺，爹爹為什么非要我學(xué)這…這…叫什么來著…”

“鳥篆。”山繼祖道。

少羽吐了吐舌頭，山繼祖溺愛地摸了摸他的腦袋，道：“阿爺一介草莽，只可為小族酋首。你爹爹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你一定要多向他學(xué)學(xué)！”

少羽仰起頭，道：“可是我聽族里的叔伯說爹爹少時不遜…阿爺您可是對他極為不滿的呢，我若是學(xué)了爹爹，阿爺難道不會生氣嗎？”

山繼祖眉頭一皺，輕哼道：“不滿歸不滿，這是兩碼事！”

少羽還待說些什么，一眼瞥見山道上一個白點(diǎn)緩緩上行，好似一葉孤舟，撥開稀薄的晨霧。那人看似走得很慢，轉(zhuǎn)眼卻到了石屋前。只見他一襲白衣絕塵，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宕逸之氣。只是面目青澀，看起來堪堪弱冠之齡。然而眉峰連綿如山，雙眸燦若星斗，無一不昭顯著與少年人迥異的雍容氣度。

“爹爹！”少羽脆生生地喚了一聲。這人便是烈山如今的族長，山繼祖的幼子承澤。

山承澤“唔”了一聲，立在屋前細(xì)心地?fù)廴ド砩系膲m土，然而白衣勝雪，莫說灰垢，便連塵芥都看不到一粒。他躬起背，踏著小碎步走到山祭祖跟前站定，一絲不茍地行了禮。

“阿爹，今日身子可曾爽利了些？”

山繼祖并不睬他，慢條斯理地磕起煙斗來。山承澤越發(fā)恭謹(jǐn)，俯首道：“陽春已至，孩兒這幾天搜檢了附近山林，并未發(fā)現(xiàn)有厲害的妖物，族人們正可安心進(jìn)山謀生。”

山繼祖不置可否地點(diǎn)點(diǎn)頭，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山承澤又耐心地說了一會兒山里的見聞，見到老父神色懨懨，昏昏欲睡，便告了禮。少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微妙的氣息，暗暗地在一旁吐著舌頭。豈料山承澤一轉(zhuǎn)身便將他捉住，雙眉一剔，責(zé)問道：“為父在山下聽你熊叔說起，我家少羽長本事了。”

少羽臉一紅，立知他所指何事，不禁心虛地縮著脖子。山承澤見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語氣仍舊嚴(yán)厲，話鋒卻是一轉(zhuǎn)，“若是有本事做得利索倒也罷了，被一頭畜生攆得抱頭鼠竄卻是為何？平白的丟了為父和你阿爺?shù)哪槨！?

少羽被訓(xùn)得不敢搭話，只好唯唯稱是。一旁假寐的山繼祖卻不樂意了，將手里的曜石煙斗磕得“噠噠”作響，“我家少羽自然是極了得的，想來也是熊哥兒家的兔崽子不爭氣，連累了我家少羽。”他頓了頓，又轉(zhuǎn)而抨擊起山承澤來，“若是你這崽子曉事，在族里娶幾個好姑娘，與少羽添幾個兄弟，他也不至于被欺負(fù)得這么慘！”

山承澤唯唯不敢答話。

“阿爺…”少羽低聲喚道，山繼祖雖是為自己開脫，他卻不怎么聽得慣這等貶低玩伴之詞。這一來便激起了平日的窩囊氣，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豪勇，竟憤聲嘀咕道：“若非爹爹你逼我練那些全無用處的把式…”

山承澤耳力極好，聞言不由眉峰倒豎，然而怒氣方起即收，用指節(jié)輕敲著少羽的小腦袋，悠悠地道：“心存不忿也好，這樣才不會失了上進(jìn)之心！”

少羽聽得頭腦發(fā)脹，只聽山承澤又道：“然而功課卻不可有絲毫偏廢，否則為父自有手段懲你。唔…這字倒寫得有模有樣，有些靈氣在里面。”

“鳥篆乃是古賢傳書，自有大道深義在內(nèi)。羽兒你不僅要細(xì)心臨摹，還須用心領(lǐng)悟，經(jīng)年累月，所得自然不菲。”山承澤煞有介事地點(diǎn)評著石板上的篆書，不時露出贊許之色，少羽雖則不如何在意，心里也是飄飄然的。待山承澤去后，少羽又陪著山繼祖說了一會兒話。這時候日近正午，山道上傳來窸窣聲響，卻是一個婦人徐徐上得山來。

那婦人約莫四十年歲，體態(tài)豐盈，容止莊端。臂彎里挎著個竹籃，用幾張寬闊樹葉蓋著，依稀冒著騰騰的熱氣。

“阿爺！”婦人到了山繼祖跟前，盈盈一拜。山繼祖笑呵呵地受了禮。婦人又向少羽見禮，口稱“羽弟。”少羽有模有樣地還禮，脆生生地喚了聲“嫂嫂安好。”一副眼珠卻直勾勾地盯著她臂彎里的竹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