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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音在一旁咯咯笑,“阿爹沒事你打自己干嘛!”

山熊有些氣惱,“去去去!別家的姑娘都往后山撿落鳥兒,你可別太憊懶,要是嫁不出去,虧空了俺老山家大好祖業。”

山音聞言噗呲一笑,“俺家有啥祖業?俺怎么沒看見。”

山熊兩眼一瞪,煞有介事道:“你爹俺就是大好祖業,你太爺爺親口說的,怎么著,不服氣?”

山音邊笑邊跑,要不是體態輕盈勝似小鹿,準會岔過氣去。

傍晚,山熊得了音訊去見山承澤,在山道上遇著山魯,兩人一并上山。山魯背上扣著甲盾,好像王八介類也似。自那天憑借此盾連番擋下狼王猛攻之后,便把它看得比親兒子還親。此時那甲盾邊緣還釘著一顆狼牙,正是狼王崩在上面的那一顆。山魯私下覺得,這樣反而更顯威風。

此番山魯乃是受命持族長旌節,領若干丁壯,并童男童女各八,奉三牲血食走祭附近山川。順便照會臨近二部,請于頭七大祭蒞臨觀禮。二部幾乎同時遣使照會,可見群峰之末諸部風俗相似,一應處置措施大同小異。卻說二部,東方叢黎一部經此獸潮受創甚重,族中善戰之人驟去多半,連倉廩也被焚去幾座。而西邊的望河一部,卻因為據河建寨,盡得地利之便,因此受損頗微。

兩人徑直進了里屋,山承澤與他們乃是自小親厚的玩伴,恁不須守些冗禮。山承澤正在炕上逗著孩子,兩人在門外撣去落雪,又停了稍刻,待身子溫了,才走上跟前去。

這還是兩人頭一次見到廬山真面目。只見細軟襁褓中,仿佛一朵嫩蕊初生,小腦袋上尚生長些絨毛,一張小臉豐隆飽滿,粉嫩嫩的。此時見了外人,兩只大眼珠撲閃撲閃的打量,毫不怯生。

山熊忍不住嚷道:“承澤哥兒,不愧是你的種啊!長得這么好看,比俺家那頭山豬可強百倍!”石屋里不甚寬闊,他一出聲就被自己嚇了一跳,后半句活生生壓下聲量,顯得滑稽無比。山承澤不禁赧顏微笑。山魯也連稱精致,掀起絨裘一角,看見那話兒,笑得更舒暢。

“這下族長大人可算逞心如意了!”

山承澤捏了捏鼻子,微慚道:“阿爹自那日醒來便上了祭壇,誰也不讓靠近。”

兩人聞言神色一窒,都有些心憂。幾人在炕頭坐了,經年未見,各有一腔子話要敘說。山魯把這些年山承澤走后,寨子里發生的大小事,揀要緊的娓娓道來,當山承澤得知自己出走沒多久,自己的兩個哥哥都相繼戰歿之后,不禁渾身都有些顫抖,心中充滿了難明的滋味。無論怎樣,他都不能體會這些年里老父落寞悲愴的心境。正所謂,少年負氣逐征塵,流光輕擲不相聞。他朝歸去應無恙,依稀彼年彼月人。

山承澤心中悲切,山熊問起他這些年的際遇,便有些意興索然,只道彼年望北方去,輾轉到了南疆中樞落神城,機緣巧合加入了落神氏的軍隊,這些年便隨軍轉戰四方,去過北疆之太陰小海,東疆之蓬萊仙島,西疆之龍脊高地,所見所聞之新奇迥異,直把兩兄弟聽得悠然神往。

山熊嗐的一聲,滿是歆羨道:“要是當年俺也隨你去了,那該多好啊!”山魯亦深有同感。

這時候那孩子從襁褓中爬出來,竟是被山魯的盾牌吸引住了,伸著小手想要觸碰,山魯怕盾牌粗糙,傷了他嬌嫩肌膚,便拿遠了些。那孩子卻不放棄,仍然望著爬過去。山魯怎忍心卻得過這等拳拳執意,便把盾牌轉了邊齒圓潤的一側與他玩耍。仍然專意聽山承澤敘說。

只見那孩子得了盾牌在手,頓時眼笑眉開,小嘴湊上去便啃,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圓盾便如炊餅一般被咬去一缺。

霎時間石屋中落針可聞,三個人都扭過頭,無比驚怖地盯著小孩兒。

“哥哥!”山熊受驚頗巨,不由壓低了聲線,“你那寶貝疙瘩不會被蟲豸給蠹空了吧!”山魯聞言嘴角一扯,這話說的,自己每日攜在身側,早已把玩得油光锃亮不提,更經時時揩拭,便非纖塵不染也差相仿佛。

山承澤將盾取在面前細細審視,眼中綻出精光,那缺口處板材致密,正是上佳品質,然而齒痕歷歷清晰,確鑿是被生生咬下,只是…看了看不住撲簌著一雙大眼睛的那孩子,不禁有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

山魯眼見著小孩兒腮幫鼓鼓,咀嚼幾下,就把那一缺吞下肚去了,心中不住滴血,然而更為孩子擔憂,“承澤哥兒,孩子不會有事吧?”

山承澤將孩子提在眼前,輕輕抵開小嘴,只見幾粒粟米大小乳牙,滿口汨汨清涎生香,一尾嫩舌小魚兒也似。卻哪里有異物的影子。不禁眉頭緊皺,神色嚴肅對二人道:“此事都爛在肚里,切不可外傳!”

山魯山熊皆重重點頭。

山熊不禁好奇問道:“這娃子可取了名字了?不知母親卻是誰,生個娃兒牙口這般利落?”山承澤聞言神色郁郁,只道孩子單名一個羽字,平日便以少羽稱呼,而孩子母親是誰,卻是略過不提。山魯忙朝山熊遞眼色,山熊不是莽撞人,知道戳中了山承澤傷心事,便偃聲在一旁。

隨后三人就頭七大祭做了安排,計定山熊率人前往望河部落吊唁,山魯做事穩健宜人,正適合去損失慘重的叢黎部落。至于族中祭禮,自有一應族老扶持山承澤操辦。

又過得兩日,兩面旗幟抵達落馬坡前,山奎親率盤羊十騎下山迎迓。只見兩撥人眾擁在坡下,正是望河、叢黎二部派來的吊唁使團。山奎雖不如山魯通曉諸部內事,也識得二部來人皆是族中顯要。

望河部落此番來使陣仗頗大,足有五十人眾,皆乘騎盤羊,個個吞吐深邃,氣勢非凡,顯然俱是族中精銳。山奎忍不住暗暗腹誹,以望河部的實力,這莫不是把一多半家當帶來了?為首一人深目玄鬢,頤頰瘦狹,正是望河族長胞弟,名喚何瑁。

與望河相比,叢黎部落來人就寒酸的多,滿打滿算八騎盤羊,人人面帶愁容,氣息不振。為首者是一名纖纖少年,面嫩得緊,山奎卻不識得。

山奎向何瑁并那少年見禮,那少年諾諾還禮,口稱“黎瑯見過山家伯伯。”何瑁卻臉色一黑,不悅道:“先前貴部族長駕臨敝族,老夫出郭相迎;此番老夫不辭勞頓,率族中俊杰前來觀禮,他卻為何不見相迎?”

這話一出,烈山的漢子們都有些憤慨,山奎心中一怒,面容微沉,道:“好教何兄得知,敝部族長歷此獸潮,深受重傷,如今尚在將養,著實不便出門迎候,還望何兄見諒。”一句話中將“何兄”二字咬的頗重,著意提點他后輩身份,于情于理,也當不得山繼祖出迎。

何瑁聞言臉現微驚,關切道:“山族長受了傷,可嚴重嗎?”

山奎道:“勞貴客掛懷,幸無性命之虞。”說著便引一干賓客上坡入寨。

此時已是日薄崦嵫,自有族老上前接候并措置客房。自始至終,那叢黎少年黎瑯默默少言,引著族人唯何瑁馬首是瞻。山奎這功夫已知他乃是叢黎族長家第三代,不由眉頭微皺,心道這叢黎部落當真損失如此慘重,乃至于只能遣出這等不經事的少年人出來做事。

依著山里人的好客習俗,有外族賓客蒞臨,怎么也得排出規模盛大的篝火晚宴,奈何恰逢治喪期間,載歌載舞須不妥當,便只整治了素凈飯食款待賓客。叢黎人只顧悶聲食用不提,望河人卻挑這挑那,頗言飯菜無味,取笑烈山待客之道。

接風宴由身為族老之首的山虎領席,此時何瑁似笑非笑向他問道:“虎叔明鑒,我望河這些粗魯子侄在族中慣食肉糜,卻不怎么受得如此清淡。聽聞貴部經此獸潮,所獲非少,何不將些出來以增肴色?”

山虎聞言大是不悅,心道望河的人好生無禮,治喪期間也能擅動葷腥么?奈何賓客見問,若是因為主人自己的緣故有所輕慢,沒得失了待客之道。只是心中不忿,于是哈哈一笑道:“想來貴部該是有治喪期間吃肉的風俗了,倒是俺考慮不周!”不管顧何瑁臉色驟黑,望黎瑯問道:“叢黎的人也要吃肉么?”

那少年忙不迭剛要搖頭,見及何瑁陰惻眼色,干笑道:“既是有肉食,總勝過這些粗茶淡飯!”

山虎聞言沉凝片刻,當下遣一侄孫山果去取肉食。

不多時,便有十八員壯漢,兩人一隊扛著九條去皮巨狼進廳。一時間無論望河叢黎,盡皆震撼。山虎眉頭緊皺,將山果喚到跟前,低聲責道:“俺讓你去取些陳年獸脯來,你怎地弄出這等陣仗!”

山果唯唯道:“俺正按叔公您說的辦,不想奎叔拉住俺,叫俺如此這般,說是山上的意思!”

山虎當下便知是山承澤授意,心中有些氣惱,暗罵道:“這個敗家子兒!”然則堂子已鋪開,總不能又收回去,于是起座朗聲問眾人道:“敝族人寡力薄,只能備下此等陋席,不知諸位貴客可還滿意?”

廳中眾人包括作陪的烈山族老在內,猶自驚異不已,何瑁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感嘆道“烈山好大的手筆!”山虎聞言心中暢快,便不怎么覺得肉疼,豪邁拱手,“過獎了!”

當下命人架起火,幾名好手當著眾人,干凈利落地解了狼軀,在廳下一溜排開炙烤起來。不一會兒便陣陣肉香撲鼻。廳中眾人都是口涎四溢,翹首以待,一時間盡掃先前尷尬氣氛。

這時廳外山頂方向傳來一陣龠音,悠揚婉轉,如泣如訴。廳中眾人都是剛剛經歷過生死危局的人,聽得此樂盡皆心有戚戚,忽而席中傳來低聲啜泣,眾人看去,卻是黎瑯。

黎瑯驟聞龠音,心中悲切,忍不住垂下淚來,忽而覺得臉上發熱,抬頭卻見眾人都盯著他,不禁有些局促,如此一來倒忍住了哭泣。口中糯糯道:“讓眾位長輩見笑了,只因想起族中慘況,一時間凄愴難忍…”

眾人心中了然,也無人怪他。山虎溫聲安慰道:“哪妨得事?阿瑯性情耿介,即便落淚也是真情流露。”黎瑯聞言容色微赧,總算沒有那么手足無措了。

何瑁喚族人去下榻處取了果酒十數壇來,道:“貴部盛情如此,我望河也不能掠美,便奉果酒數壇,聊以助興。然則山族長抱恙,不克列席,倘若能與貴族青年才俊把酒言歡,也是美事!”

山虎也覺不便推辭,便答應了。不多時山陟率著一干魁偉漢子來到,向眾人見禮,分席落座。何瑁不住在這些人身上掃視,向山虎問道:“卻不知方才何人吹龠?”

山虎心中也存疑惑,族中懂音律的人不少,然而精擅者寥寥。

有族老插口道:“定是山音那丫頭!”此言一出,當下便有人點頭附和。

何瑁還未開口,席中望河、叢黎二部的青年們便騷動起來。一名望河青年問道:“可是那一朵烈山仙葩?”

山虎把盞微飲,族老們也不說話。這是年輕人的話題,他們怎好插口。便有一名烈山青年笑道:“這位兄臺過譽了,舍妹凡俗姿色,哪當得仙葩美名!”

望河青年眼前一亮,起身道:“原來是兄長當面,失敬失敬!”

口說失敬,身子卻直直站著。烈山青年避席辭謝道:“當不得兄長稱謂。”望河青年笑道:“當得!當得!來日俺娶了仙葩作妾,可不得尊你為兄長!”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轟然,望河、叢黎的人起著哄,烈山的人則盡皆憤怒,便連一眾族老臉上也不好看。山音的哥哥臉上一僵,沉步下堂,問道:“還未請教大名?”

望河青年也步下堂來,一拱手先揖眾長輩,次揖眾同儕,意氣風發道:“好教舅哥得知,俺叫何淼,乃望河族長嫡孫!”

山音哥哥冷聲道:“俺叫山勃,山熊之子,向你挑戰,生死勿論,可敢?”此言一出,四座皆驚,便有族老要出言阻止,被山虎凝眉按下,略略一忖,即喚過山果,耳語一番讓他去了。

何淼眼中射著精光,仍然嬉笑道:“舅哥這是何苦,打生打死須不和氣!”

山勃道:“不敢也行,自掌三個嘴巴,仍當你是客。”

何淼瞇起雙眼,“你當真?”

山勃不耐煩道:“沒事與你這狗才消遣?”

“好,夠膽!”

兩人怒視對方,來請雙方長輩應允。

何瑁佯怒道:“阿淼,怎可如此莽撞,若是傷了烈山的兄弟須不為美。”何淼傲然道:“二爺爺勿慮,俺還指著納那仙葩入門呢。”此言一出,更為烈山人心頭之火澆上一勺沸油。

山虎閉目凝眉,老神在在,渾不睬山勃。那山果氣喘吁吁跑回廳中,還在門口就高聲嚷道:“叔爺,山上說了,打死了事!”

廳中立時炸了鍋,望河諸人皆臉色赤紅,一個個咬牙切齒瞪這口出狂言的烈山少年。山果心中打著鼓,來到山虎身側。

山虎劈頭低罵道:“你這叵耐小子怎地如此不知節侯,這話也是當庭說得!”

山果屈道:“是山上讓我這么說的!”

山虎七竅冒煙,“讓你說你就說,沒帶腦子想事兒吶!”

山果聞言也是納悶,雖則同仇敵愾,心中憤懣難忍,卻斷不至如此沖動。回想起上山得了指使,便熱血鼓蕩、足不沾地下山來,好似吃了甚么大藥似的。

何瑁陰著臉色道:“貴部真是好大威風,虎叔,您倒拿個章程吧!”

山虎臉皮直抽,干笑兩聲道:“若是強摁下年輕人的火氣,指不定會發生什么,不如使他們切磋一番。未免傷兩族和氣,便點到為止如何?”何瑁生硬道:“客隨主便。”

山勃、何淼二人得了準允,各去準備。此時狼肉已烤得外焦里嫩,山陟便操刀分解炙脯入盤,依長幼尊下秩序奉食。美食及案,人人食指大動,各自大快朵頤起來。不一會兒氣氛轉熱,漢子們推杯換盞,左右勾兌,前一刻還劍拔弩張的三族眾人,此時也頻頻對飲,談笑宴宴。群峰之末的漢子,大是見慣生死之輩,此等爭斗打鬧,跟佐餐助興沒有分別。

酒過三巡,淼、勃二人同時返回。山勃身高體壯,頗有乃父之風,當胸披掛一架猙獰獸頜,使一桿齊眉長棍。何淼相較單薄,只在幾處要害穿戴輕薄骨片,手上空空如也。席中一邊飲食,一邊打眼觀望。

二人隔堂抱拳,山勃奮棍前指,端一個宜守宜攻架勢,何淼已縱身撲上,山勃長棍連點,使其不得近身,何淼身形如電,繞山勃疾走窺求破綻。山勃心知自己速度不及人,手中棍勢愈加渾厚,只圖穩中求勝。

二人戰不數合,何淼覷個破綻避過長棍橫掃,欺身探手直取山勃頸項、腰間兩處,手中慘光乍現,卻是一雙冷厲骨爪。山勃周身汗毛倒豎,忙聳肩縮首,使獸頜披掛護住頸項,劈棍格開腰間骨爪。骨爪自披掛上劃過,“呲”的一聲令人牙關一酸。山勃心中羞怒,掣棍疾掃何淼腰間,何淼并不后退,身體折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避過鋒芒,猱身再取山勃脅下。兩人雖然風格迥異,然而實力相當,皆是破除頑胎,寶玉初現光景。一時間斗得難分難解,把滿堂賓客看得頻頻叫好。望河、烈山的長者皆以自家兒郎為優勝,不時拈須頷首。

纏斗數十合,何淼氣力不及山勃綿長,猛攻之下不禁有些急躁,山勃賣個破綻,何淼中計,不惜輪番搶攻,盡被山勃以逸待勞卸作一旁,手中棍勢連變,最后化作鐵索橫江,疾撩何淼右側。何淼心道糟糕,縱身飛退,仍是吃了一棍。

何淼驟吃一棍,發出一聲悶哼,劇痛之下,半邊身子都有些不利落。山勃雖然憤懣難平,其實性子拙樸,這一擊原本可以打折何淼肩胛,心下不忍,便收了幾分力。這時再見他眼中水霧隱現,卻是疼痛難忍,一時怒火也消了大半。

山虎見到自家子侄得勢,心中快慰,此時出言令二人止戰正是時候。然而還未開口,便見何淼面容扭曲,眼中隱現瑩瑩幽光,身上騰起一道迷蒙水霧,將山勃籠了進去。

啪嗒,有族老跌落了手中瓦盞,失聲驚呼:“定寰!”

“不是定寰!”山虎殘眉緊皺,咬牙道:“是圖騰!”

何瑁拊掌笑道:“虎叔好眼力,正是圖騰!”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圖騰!竟是圖騰!

原來人族諸部聚族而居,皆立壇祭祀先祖魂靈,四時奉養,饗食不絕。族人生老病死皆系于斯,久之靈明自蘊,便是山石死物亦能秉慧通神,具備諸般異能,譬如啟蒙開慧,養心滌性,激昂士氣等功用,倘若傳祀不絕,香火鼎盛,祖魂祭壇更有破障諭迷、拓境辟域、返奪夙慧之能。這圖騰,便是祭祀到了一定程度,祖靈反饋給后人的夙慧,乃是每一個部落看得比性命還珍貴的至珍之物。一般來說,要將祖魂祭祀到能誕下圖騰的地步,至少需要千載光陰。群峰之末諸部立族日淺,縱是竭誠祭祀,也不知何年何月能修成正果。

圖騰無形無質,以一道符紋顯化在祖魂祭壇上。族中但有能與圖騰呼應者,便可將其拓至己身,盡得其中玄奧。倘若此人身殞,拓印的圖騰便會徐徐散去,但不會就此消失,而是隔一段時間便又顯化在祭壇上,正是這種傳承不絕的特性,讓每一個部族都趨之若鶩,任得其一便是舉族大幸。即便最次等的圖騰,都能比擬定寰之能。

望河竟然得了一枚圖騰,這無疑是一個震驚四野的消息。

山虎聽得何瑁確認,慨道:“望河好氣運!”

何瑁笑意更盛,“全賴祖靈護佑!”

一眾烈山族老不禁心中發苦,族里侍奉祖靈不可謂不至誠,然而建族至今近千年,卻未曾誕下過半枚圖騰,果真是氣運不足嗎?

再想那何淼,能得與圖騰呼應,并拓在己身,也是非凡之資了!

堂下此時只見一團水霧氤氳,渾然不見何瑁、山勃二人,眾人俱是驚奇,如觀海市蜃樓一般滿目艷羨。這便是圖騰的功用,竟能使破頑小兒發出只有定寰以上才能具備的神通。不多時霧氣涌動,吐出一道人形,倒在地上渾身浴血,氣息奄奄,正是山勃。水霧驟分,現出何淼來,雙臂排空散去霧氣,好不瀟灑得意,冷笑一聲便要結果山勃性命。何瑁喝止道:“阿淼住手,切莫傷了和氣!”

何淼聞言收了骨爪,睥睨道:“看在你是俺大舅哥,今日就不殺你。”舉目傲視四座,大步返回座中。山勃氣怒攻心,悶哼一聲暈厥過去,席上趕忙奔下兩名族人,抬他下去醫治。

山虎臉色無比難看,仍不得不向何瑁致謝。何瑁譏諷道:“我望河素來仁義,不比貴部輕狂。”山虎老臉一僵,作聲不得,更是氣結不已。

有了這么一出,席中眾人各自心神走馬,或覺飲食無味,或意興更增,或神思杳杳不知所蹤。山虎悶聲連飲,不多時便頭腦昏沉。此時月在中天,清光如水,眾人散了宴席,望河的人興高采烈而去,烈山、叢黎二部則盡皆心事重重,步履凝重。

山虎腦中哄哄然,何瑁與他告辭也不睬,徑直離了廳。心上擔著煩惱事,經酒氣一激,更是難以釋懷。便望山上去尋山承澤,心中怒潮澎湃,一路上不住念叨:“須得去說一說理,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曉一曉事。”縱是酒酣步子也不紊亂,顯出深湛修為。正想著,就到了族長屋外,只見月華籠在雪地里,鑒出一張小石幾,旁坐一個清索人影,正自飲自酌。不禁怒氣上沖,“這叵耐小子倒是好情調!”

山承澤覺察到有人靠近,起身看去,只見一只拳頭由遠及近,直取自己面門,一股酒氣撲鼻先至,不禁眉頭微皺。想也不想,側身躲過,這才看清原來是山虎。山虎酒意上沖,這一拳失了章法,一擊不中,身形踉蹌便要跌倒,山承澤探手扶住,山虎穩住身形,覷見方位劈腿便踢,山承澤身形閃動,避至山虎側后。山虎屢擊不中,不由惱甚,嚷罵道:“躲什么躲,讓叔教訓教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山承澤聞言錯愕不已,山虎已抱拳砸下,拳勢剛猛絕倫,不得已只得躲閃,匆忙之中尤有閑暇抄走小石幾上幾樣壺盞。

“砰”的一聲巨響,碎石激飛,煙塵滾滾,卻是一拳將那石幾砸了個稀巴爛。經此一合,山虎已是氣喘吁吁,眼中濁意漸消,酒便醒了大半。只見滿地碎石,把個雅致雪景破壞得七零八落,心中怒氣消了一些。睨眼瞧見山承澤立在一旁,似笑非笑,不由老臉一紅。

山承澤笑道:“原來是虎叔,今夜卻是有勞了!”說時盈盈下拜,執禮畢恭畢敬。

山虎也是驢脾氣,犟起來闔族上下少有人敢攖其鋒芒。可若遇著講理的人,便是縱有一腔子的火也發不出來。山承澤取了個木凳,山虎大馬金刀坐下,山承澤問道:“卻不知虎叔為何一來便要打小侄,還說小侄不知天高地厚?”

山虎嗐了一聲,將席間發生的事倒豆子也似說來,越說越急,直說得嗓門發干,打眼見山承澤不知不覺已備好水盞,心中不由稍慰,“小子倒是心細知禮”。劈手取來啜飲,一道溫涼適中水線跌入口中,頓覺一股酣郁雅香爆在齒間,令人神志一清,不由問道:“這是什么?”

山承澤恭身再為山虎添上一盞,“好教虎叔得知,此乃一種仙茗,喚作樂浪巖珍,產自東海之濱樂浪部族,以滾水沖泡,湯色金黃透亮,味甘如醴,有提神滌穢之效。小侄閑來無事,見老松樹梢頭嫩雪喜人,便取了些下來燒水沖茗,不想正得風味。”

山虎聞言大奇,他哪知什么樂浪悲浪,仰頭再灌一盞,這回知了趣,嗒了嗒滋味,直覺清香溢口,不由心神舒暢,如沐晨風,一身酒氣都消了七七八八。贊道:“好東西,好東西!”飲酒之后舌頭有些不利落,一時聲如雷吼,震得一旁松樹上落雪簌簌地落。一雙虎目眼巴巴望著山承澤,山承澤微微一笑,再為山虎續上。

如此飲了四五盞,山虎躁意漸消,一股頹唐自心底升起,拉住山承澤的手道:“承澤啊,你這些年在外飄零,好不容易回來,虎叔也不是有意杵你,只是心中憤恨不平,那望河算什么鳥卵,部民盡皆褊狹小器,就這般也能降下圖騰來!”

山承澤道:“虎叔且息怒,此番是小侄考慮不周,使我烈山折了臉面。阿爹命我悉心看顧寨子,這便猶如在我臉上打個巴掌,來日必定十倍討還,讓虎叔解解氣!”

山虎嗐了一聲,宏聲贊道:“合該如此,他望河與我們烈山爭小連山那片林子爭了幾百年,若不殺殺他們威風,還不得騎到咱們頭上撒尿了。”

山承澤心中了然,小連山是烈山和望河二部的天然分界,數百年來兩家一直就此山歸屬問題爭執不休,甚至屢動干戈。烈山提議以山脊為界,定下分屬,這也是通行的辦法。奈何小連山西麓山勢陡峭,物產寥寥,東麓則平緩向陽,所出頗豐。這樣一來,望河怎么肯答應。

第二日,族中都在為大祭做著最后的準備,望河來客此番隨行攜了些山貨特產來貿易,便在山下尋了個空當展覽開來,烈山族人但有閑暇,聞訊都聚攏過去,許多人將出自家盈余財貨,來與望河交換。群峰之末部民淳厚樸實,所謂貿易也只是互通有無,并無盈利之圖。周遭諸部慣常以物易物,故老山民向來不知錢幣為何物。山承澤居高臨下,望見山下部民熙熙攘攘,入耳鼎沸人聲,這一切雖近在眼前,卻好似遠在天邊,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惘然之感。

山虎引著何瑁、何淼順山道上來,不多時到了族長石屋前,何瑁高呼道:“山族長可在?”

山虎微惱道:“都與你說了,族長在祭壇上靜心將養,你偏不信!”何瑁道:“不是不信虎叔,只是小侄來時,家兄交代了要事,須與貴部族長商議。”山虎心中暗哂,還能有何事,不就是老調重彈么?這才剛得志,便迫不及待要趁勢壓人了。

何瑁不肯退卻,央著山虎去請山繼祖下來。山虎正自為難,山承澤緩步走來,向山虎拱手行禮,冷眼瞧著何瑁,質問道:“有什么事,非得老父抱病與你商議?”

何瑁乍被一個面皮頗嫩的年輕人質問,心中暗怒,望山虎問道:“虎叔,這后生是誰?”山虎聞言眼角微抽,道:“這是山承澤,敝族族長幼子,與你同輩,不是什么后生。”何瑁聞言頗感訝異,心道:“山老兒年老體衰,卻何時多了這么幼嫩一個兒子?”不由得有些輕視,也不答山承澤的話。

山虎心下一動,指著山承澤對何瑁道:“現下我族正由山承澤視事,你既說有要事,大可與他說知,若是不能決,也正好由他告知族長。”何瑁心道也是,便道:“如此也好。”睨向山承澤道:“前不久令尊曾蒞臨敝部,與家兄商議小連山劃分事宜,倉促間沒有決斷。此番敝部族老驟生急智,想出了一個萬全的法子,可以一勞永逸解決兩族爭端,家兄因此特遣在下來與貴部商議。”

山承澤修眉一挑,道:“有這等事?”山虎從旁點頭,目光閃閃。山承澤問道:“不知貴部族老想出了什么萬全的法子,竟使貴部如此迫不及待?”

何瑁笑道:“族老說,貴我兩部宿怨,只因小連山劃界不均引起。倘若小連山歸于一家,不須劃界,均與不均便無從談起,兩家宿怨正可迎刃而解!”

山承澤奇道:“這便是萬全的法子?”

何瑁揚眉道:“然也,敝部上下皆以為善!”

山承澤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那不知貴部認為,小連山該歸哪家所有?”

何瑁瞇眼哂笑,并不搭話,身后何淼踏步向前,仰頭喝道:“這還用問,自然是歸我望河所有了!”一道迷蒙水汽憑空出現,化作一尾游蛇望山承澤滑去。

山虎本欲循此探一探山承澤的能耐,看他是否能擔得闔族大任。此時卻見何淼一上手就釋出圖騰異能,正是要與山承澤一個下馬威,再給烈山添一個大大的笑話,一時氣怒攻心,須發皆張,喝道:“豎子敢爾!”

何瑁橫切一步,抵住山虎,驟發暗勁令其不得寸進,笑道:“虎叔稍安勿躁,阿淼曉得分寸。”

此時霧蛇已到山承澤身側,循著脖子便要纏繞,山承澤忽然仰頭打個噴嚏,一口濁氣將那霧蛇噴得無影無蹤。便見何淼滿臉得色登時凝固,萎在地上抱腹抽搐。

山承澤擤了擤鼻,兀自念叨:“這大雪天兒哪來的霧啊?”見到何淼倒在地上,不由訝道:“咦,你這是怎么了?”

何瑁本來以為何淼要施展甚么厲害身法,這時卻見他跪在雪地里渾身抖顫,不由得腦門一跳,直覺不好,便要上去查看。何淼支起身子,哇哇兩聲吐出一大灘血,何瑁大駭,忙撲上去攙扶。山虎只覺一頭霧水,這倒是怎么回事,眼看山承澤好端端地,何淼倒是一副肝腸寸斷模樣。將兩眼瞪著山承澤,只見他也一般驚疑,端的是好生邪門。不由得蹙眉問道:“這娃子不會是有甚么惡疾吧?”

何瑁聞言為之氣結,卻又哪得空搭話,只顧攙住了何淼,一只手在胸腹背脊處不住推拿,好一陣工夫,何淼才緩過勁來,只是面如金紙,氣息奄奄,耷拉著腦袋說不出一句話來,活似一只被閹割的山羊。

山虎心中快意,面皮上不顯波瀾,只道:“看樣子似是圖騰反噬,你快將他下去靜養,不然遺下禍患就難辦了。”何瑁一言不發,帶著何淼便走,山承澤喝道:“且慢!”

何瑁轉過頭來,慍道:“你有甚么事?”

山承澤正色道:“我私忖著,貴部所獻之策著實便利,這樣罷,小連山,我烈山要了!”

何瑁聞言一愣,深狹目中兇光微綻,切齒道:“少年人好氣魄!生的一副好皮囊,卻不知有否好伎倆!”

山承澤露齒一笑,輕哂道:“想看我的伎倆,你那雙招子還不夠亮。”何瑁連道幾聲好,顯是氣怒已極,也不糾纏,攙住何淼疾疾下山而去。

山虎面有憂色,“承澤,何至于此,一點轉圜余地也無!”

山承澤慰道:“虎叔且放寬心,他望河不過跳梁丑類,濟不得事。”山虎隱隱一嘆,望了望祭壇方向,心道:“祖哥兒苦心孤詣維持的脆弱平和,就這般打破了。”

次日,天剛進卯,烈山部落便從黑暗之中蘇醒過來,所有人,包括行動不便的老人,以及尚在襁褓的嬰孩兒,都踏出家門,在自家院子里靜候天邊第一縷紫氣。

但逢祭祀,須先持戒沐浴。山民淳厚,本來便少紛蕪雜念,更無所謂持不持戒;而這沐浴,卻并非盥穢滌塵,而是芟夷諸穢,沐養心神。南疆諸部皆崇火拜日,試問天地間,還有什么比每日第一縷日光,更能蕩滌萬祟呢?

到了辰時,人們摘下各自門前的黑旛,從寨子各處望祭壇方向走去,每個人都頭束皂巾,衣著嚴整,神情肅穆無比。有好些爹娘怕自家的娃過于調皮,攪擾了祭禮莊嚴氣氛,便事先結結實實地揍了娃們一頓。此時看去,果然個個哭喪著臉,冷峻沉凝許多。令人不禁敬佩莫名,先人的智慧果然深不可測。

所有人匯聚在山道前,依男女分成兩列,一時間黑旛如云,獵獵湯湯。部族子民并無地位尊卑之分,然而聲望卻有隆寡之別。山虎辟眾而出,罕見的一身粗麻重衣,與山繼祖往日穿著頗有幾分類似。他立于山道前,居高臨下,望一望離離眾氓,不由心生豪邁。

此時一桿族旛從山頂緩緩下行,不多時到了山虎面前,原來是山承澤,只見他一襲長衫如雪,滿頭烏發括在腦后,神情凝肅,溫沉如玉。

山承澤昂首望一眼日頭,高聲宣道:“族長令諭,午時將至,請眾同胞登山!”隨之轉身,當先沿階緩步上行,山虎落后幾級,引著一干族老,跟在山承澤身后,族老們并不男女分行,概因人之壽極,皆可作祖,并無陰陽之分。族老之后是赤膊丁壯若干,一起扛著奉有三牲果物等祭品的供桌,群峰之末并無五谷產出,慣常以山貨代替。祭品之后便是望河、叢黎二部的觀禮團,最后才是數千普通部民,男左女右并行上山。

部族但逢此類大祭,族人進禋之序有著嚴格的典范,稍有違拗,族老們的唾沫星子也能將其淹死。山承澤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族老們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了然的神色。再見到他作為群氓之首引領族人上山,便都心中一動。這是確定了山承澤將繼任族長啊。

行不片刻,山道上響起嗚嗚咽咽的龠音,那是女人們吹奏出蒼涼亙古的歌謠,緊接著,漢子們整齊劃一地敲起隨身的鼓來,其聲如雷,驚天動地。這些鼓大多是皮質,也有少數瓦鼓。

天地悠悠,群山莽莽,小小的烈山便若滄海之一粟。

走在前頭的人已經能望見祖魂柱下立著山繼祖,只見他頭戴羽冠,重衣廣袖,雙頰越見清減,然而雙目神光灼灼,令人不敢逼視。

山承澤率先登頂,將族旛交還山繼祖。族老們盡可能近地抵攏祭壇邊緣,讓出甬道,漢子們抬著供桌一步一步奉血食入壇,而后禮賓就位。一叢頭妝彩羽,衣著暴露的男女步入祭壇,圍著祖魂石柱跳起祭舞來。

此時日上中天,太陽是白色的,溫沉沉無一點熱力。山繼祖持族旛步至石柱下,念動艱奧難明的咒語。石柱驟然騰起幽幽祭火來,好似一支火炬,祭火迅速向四周蔓延,眨眼間便將祭壇上的一切都裹挾了進去。人們在祭火中,不僅感覺不到燒灼疼痛,反而受了激勵一般,舞得更加狂野。

此時不知何人領頭,數千族人一發唱起歌來。

“烈烈諸山,悠悠群巒。”

“耿耿有氓,鞭指即疆!”

“悠悠其美,愛我兒郎。”

“旦旦操戈,佑我園墻!”

所有聲音匯在一處,化作濤濤浪潮直沖云霄。這首《與氓歌》,乃是烈山部落的先祖流傳下來的,最為古老的歌曲,一代代傳唱逾千祀,早已經化為每一個烈山人靈魂深處的印跡。每一次有族人唱起它的時候,都會感覺到血脈深處的長河奔流,那是源源不絕的祖宗傳承。

望河、叢黎的觀禮團擠在洶涌浪濤之中,聽著這慷慨激越的古老歌曲,不禁一個個心旌搖動,面色發白。

這時祭壇中央傳來山繼祖一聲大呼,其聲震天,竟爾蓋過了這濤濤浪潮。

“吉時已至,請亡者歸天!”

歌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著山道上,百十名青蔥少年懷抱半身高陶甕,一步步凝神走來。那些甕中,盛殮著此次獸潮中犧牲族人的遺骸,這些遺骸乃是尸體經過秘制,縮去全身水分而成。那些奉甕的少年,則是從他們的子侄中挑選的,尚未成年的孩子。這是人族五疆通行的習俗,所有族人死去,遺骸必須回歸祖魂祭壇,以回報先祖生養之德。而少年奉甕,則體現了生生不息,傳祀不絕的人道理念。

少年們有男有女,可見烈山人對此并無偏重,他們捧著沉重的陶甕,一個個牙關緊咬,步履沉沉,少年們都沒有哭泣,然而好些孩子雙頰淚痕猶在。

所有陶甕都繞著祖魂石柱擺放,少年們俯身下去,揭開甕蓋。山繼祖再發高呼。

“請祖靈接引!”

話音剛落,祭火忽然劇烈燃燒起來,包裹住每一個陶甕,火舌順著甕口竄了進去,登時引燃了盛殮的遺骸,不一會兒,從翁口飄出無數星點,這些星點匯作一道瑰麗的銀綾,繞著甕旁侍立的少年們依依不舍。少年們這時候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落,打在祭壇上,滾燙滾燙的。他們伸手想去抓住那些銀綾,然而銀綾毫不受阻,穿透他們的手掌,穿透他們的懷抱,最后百川歸海一般,投入了祖魂石柱之中。

此時,祖魂石柱仿佛也在微微顫動,從石柱深處,那遙遠的血脈盡頭,傳來了聲聲戰鼓擂動。族人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直到這靈魂深處的鼓聲響起,才又唱起了澎湃激昂的歌。

等到最后一絲星點都消散在虛空中,那些戰歿族人在這世上最后的痕跡也從此化作虛無,成為了祖魂石柱的一部分。從此以后,便只存在于族人們的記憶之中,也許,會有那么一丁點幸運,能化作璀璨的夙慧,隔著時空傳承給后人們。

山繼祖喉頭涌動,無數情緒充塞胸臆,嗓音不禁有些嘶啞。

“饗血食!”

山道邊忽然人頭攢動,繼而傳來陣陣驚呼。看不見的族人不由心下大奇,一個個翹首望著。

只見一頭小山般巨狼出現在山頂,可不正是那條狼王么!

這條狼王是烈山部落所有族人的夢魘,幾乎每一戶人家,都有親人死在此次獸潮之中。人人都以為它已經伏誅,然而此時,它卻好端端現身祭祀大典上。一時之間,每個人都有些驚慌失措。

不等發生騷亂,人群中再騰起陣陣歡呼。原來那狼王四肢脖頸皆被繩索捆縛,每一根繩頭,都被兩名孔武有力的漢子死死拽著。狼王不住地掙扎,口中發出嗚咽的悲嘶,卻又身不由己地被拖著前行。

原來那日山承澤本打算一手擊斃此獠,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一樁事來,于是手下留了三分力,只將它震暈,并禁錮了它一身寰氣。被禁錮寰氣的狼王,也就是一頭壯一點的尋常白狼罷了。

這幾日山承澤將它囚禁在郊外,每日以肥腴獸脯飼養。狼王也不愧是定寰妖獸,恢復能力異常出眾,沒過幾天,一身毛發便自行生發,重綻奪目光彩。

此時捆縛狼王上祭壇來,自然不是請它來觀禮。

所有族人心中都冒出一個詞來,血祭!

一想到這點,族人們都沸騰了,有人興奮地發出“嗬、嗬”歡呼,隨之所有人都歡呼起來。那聲浪匯向狼王,激得它渾身毛發一炸,不住支著脖子望周遭人群怒嗥。牽著脖子的兩名族人,一左一右,咬牙切齒,死死拽住繩頭,那神色好似要將它絞死一般。

狼王終于被拖上了祭壇,十名漢子要將它捆縛在祖魂石柱上。在命運到來之前,狼王奮力地掙扎,趾爪都深深摳進青石地面之中。驟臨巨力,漢子們險些拉扯不住,山承澤漫不經心地瞪了它一眼,狼王嗚咽一聲,任由漢子們捆到了石柱上。

山承澤自供桌上取過一柄精致華美的骨匕,恭身行到山繼祖面前,山繼祖鄭重接過,高舉過頭,示意族人。人群爆發一陣浪潮,歡呼聲中,山繼祖緩緩割開了狼王的脖子,登時血如井噴,激射到祖魂石柱之上。烈山人靈魂深處仿佛聽到了一聲雀躍,那是祖靈在歡呼。

狼王顫抖著,渾身血液不住從傷口涌出,它閉上了眼睛,忽然發出一聲驚惶的嘶嗥,整個狼軀都不自然地貼上了石柱,仿佛有莫大的吸力在拉扯著它。更多地鮮血涌出,化作赤蛇一般,順著石柱上的刻痕向上蜿蜒。

族人們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著這無比玄異的一切。以往也曾血祭過,然而從沒有出現如此震撼的一幕。族老中有博學多識的,此時不知想到了甚么,一雙枯槁大手不禁顫抖得更厲害。

狼王早已斷了氣,此時全身都干癟了下去,軟搭搭地癱在石柱根部。此時石柱周身罩上一層蒙蒙清光,顯得無比神圣。從石柱深處忽然傳來了歌聲,那歌聲由遼遠到近處,由模糊到清晰。每一個烈山人都支起耳朵聆聽,這是先祖在唱《與氓歌》。

何瑁臉色發白,站在望河族人之中,此時不由得握緊了雙拳,眼中閃現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山繼祖埋首虔誠地感受著這一切,能夠在大祭時得到先祖的回應,是作為一任族長最為榮耀的事。便在此時,祖魂石柱在石板上的倒影,發出奪目的光芒,山繼祖大驚,抬頭看去,只覺好似一輪太陽便在眼前。

這是?圖騰?

序章三紛起

出烈山下了落馬坡,折向西行約摸十里,大雪封山,玉塵塞途,好一派銀裝素裹景象。數十騎盤羊拉成長隊蟻行在山中,隊首一騎懸著一面族旛,上畫一條蜿蜒大河,正是望河部落的標志。

騎隊中段,有兩騎并轡而行,合力拉著一架雪橇,橇上裹著厚厚的皮裘,隱隱現出一副口鼻,原來是馱著一個人。

何瑁與山陟約束坐騎,吊在隊尾緩緩而行。祭禮過后,山中大雪驟急,望河人不愿久留,次日便要回返部落,山陟乃奉族長令命,領了數騎勇士前來相送。二人乃是平輩,原本也算少有交集,此時卻盡皆緘默,氣氛好不尷尬。

騎隊再行里許,何瑁忽然開口道:“阿陟,咱們可算朋友么?”

山陟也不知在遐思些什么,聞言略略一驚,道:“啊!你說什么?”何瑁再問了一遍,山陟道:“算吧,只是此番著實鬧得不愉快。”

何瑁笑道:“小孩子廝斗玩鬧有什么打緊,你莫不是還耽擱著這事兒?”山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咧嘴只笑。何瑁察言觀色,暗暗忖道:“這小子許是不知道小連山的事,想來那山承澤小兒還沒有與他們言說。”當下神色更為熱切,道:“咱們群峰之末這三個寨子,自來便同氣連枝,便有些許齟齬,也于大義上無礙。阿陟,你說是么?”

山陟聞言頗覺中肯,懇切道:“你這話說得在理!”

何瑁笑道:“此番烈山一行,著實非虛,不僅見識了貴部子民之熱忱豪邁,更有幸目睹圖騰降世,可見不獨我望河氣運殷隆。”

山陟聽他言語中頗有溢美,便覺十分舒暢,心中些許芥蒂也就煙消云散了,自豪道:“那是自然,我烈山一族苦心經營這些年,合該有今日善果!”

何瑁心中暗哂,口中卻嘆道:“我望河的圖騰誕世之時,愚兄心中也頗有幾分渴慕,卻沒想到阿淼那孩子福緣深厚至斯,竟率先博得圖騰青睞,愚兄與部落里其他的人,只能望洋興嘆了。”山陟道:“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圖騰高高在上,神明自具,向來只有它挑人的,誰能左右它的想法呢?”

何瑁打趣道:“正好比家室殷足,年輕貌美的女娃,鄉鄰仰慕,人人追捧。”山陟聽他比喻得有趣,不由得失聲大笑。何瑁又道:“愚兄觀烈山才俊不少,能得圖騰垂青者肯定不是一個兩個,然而依吾之見,阿陟你德才俱備,超拔同儕,正是圖騰之不二人選!”

這一番話聽來極是順耳,山陟聞言臉上一紅,只覺他這人也親近許多,自謙道:“瑁哥兒你過譽了,族里勝過俺的人多了去了!不提魯哥兒、熊哥兒賢昆仲,便是奎哥兒也比俺厲害得多。”

何瑁嗤一聲,顯是不以為然,道:“山熊、山奎固然悍勇過人,卻向來寡于智略,山魯勇略倒是均衡,卻不及阿陟你靈性!要愚兄看,此番圖騰非你莫屬!只是不知,那圖騰有何種神通?真是羨煞愚兄了!”

山陟被何瑁一番話夸得頗有些不自在,只得一味地憨笑,搖頭道:“這個俺也是不知的,當時圖騰顯化,便被族長大人以秘法擷取,拓印在一塊玉版上。此等重寶必定要好生看管,大家都還沒能來得及看上一眼。”

何瑁佯作擔憂,道:“山族長不會是要把那圖騰給他的小兒子用吧!我觀此子性情疏傲,德才不顯,料來也當不起族長重器。只恐山繼祖族長愛子心切,一時擅動了私心!”

山陟較山承澤年幼些許,少時便無甚交集,是以對其秉性無從了解。只是聽何瑁言語中對山繼祖頗多冒犯,心中微怒,喝道:“瑁哥兒慎言,族長大人不是那樣的人!”

何瑁心知過猶不及,當下閉口不言。此時回首已望不見落馬坡,何瑁便拱手道:“阿陟你就送我到這里吧!待得明年開春,山里化了雪,你可一定要來看哥哥我!”

山陟慨然應允,勒住盤羊,與幾位族人一道,目送一行人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縈紆曲折的山道上。這冰天雪地的,也沒什么好耍的,當下疾打坐騎望寨子馳去。

不多時便至午時,山陟等人安然返寨不提。卻說那望河眾人在雪地里步履艱難,堪堪行出百余里,此時到了一處幽谷。這谷東西走向,地勢逼狹,在中間有一道岔口望北而去,乃是望河部落與北邊的大部族相溝通的途徑。

眾人兀自埋頭于谷中行進,便聽岔道盡頭響起得得蹄聲如雷,自幽谷北口迅速接近,便聽得人呼馬嘶,勢如疾雨。何瑁心中一跳,忖道:“什么人能在雪地里行得這么疾?”

抬頭看去,卻見一騎神駒疾馳而來,那神駒身高腿長,在積雪頗深的山道上,縱蹄飛奔如履平地,身后雪浪滾滾,不知還有多少人馬尾隨其后,只隱約現出數桿旌旛,朦朦朧朧的,辨不出圖案來。那先頭一騎頃刻便到跟前,驟見一隊山民壅在道上,喝叱道:“閃開!”

此時望河騎隊占據了整個通道,乍見一匹雄壯大馬風馳電掣而至,隊首的人們都慌了神,勒著轡頭望一旁避忌,奈何谷道原本便極狹窄,此時又哪得有空間周轉。更因無人調度,一時間你望左轉,我望右轉,堪堪撞作一處,轉眼間當頭十余騎就亂成了一鍋粥。隊尾的騎手們不明就里,以為遭遇了偷襲,都爭搶著往前撲。

何瑁被擠在騎隊中央,被身側騎手來回沖撞,不由得怒火中燒,手中皮鞭左右疾揮,抽得幾名漢子嗷嗷怪叫。

千鈞一發之際,那騎士險險勒住馬頭,胯下神駒人立而起,發出希律律一聲長嘶,聽聲音好不俊俏。那神駒兀自跑得歡快,此時被主人勒得鼻頭生疼,不由得怒噴幾道暗紅鼻息,乍一看竟如火焰一般。

望河眾人猶自驚疑不定,又有十騎趕至,將先前那騎士護在當中。只見這些騎士皆身著赤紋黑甲,頭戴獸首覆面盔,背插一桿黑旗,旗面上隱約是一輪赤日,望之氣度森然,令人生畏。胯下坐騎身量齊整,一般的神駿,竟也披掛著甲,令人嘖嘖稱奇。那被護在中央的騎士,體型相較其余騎士瘦削許多,一身盔甲紋飾繁復精美,頭上覆面盔形制更顯獰惡,好似妖魔一般。

忽聞一聲怒斥,“何人擋道!”左首一名騎士排眾而出,來到望河眾人跟前,居高臨下,手中長鞭帶起一陣惡風揮向眾人,那鞭子寒光粼粼,揮舞起來鏗鏘作聲如金鐵交擊,顯然非是等閑。

電光火石之間,那瘦削騎士出言喝道:“辛跋,辟開道路即可,與這些山民為難作甚!”其聲玲玲如振玉,竟是一個女子。

那名喚辛跋的騎士得了令,皓腕微沉,手中長鞭便如活了一般,鞭稍自一名望河人頰邊掠過,回在自家頭上挽了個絢爛的鞭花兒,忽爾化作一道霹靂擊向面前雪地。辛跋陡發一聲怒喝:“給我開!”

一道狂風忽起,卷起漫天冰渣,自望河人中間撞將過去,直把所有人都被吹得東歪西斜,一應所馱貨物撒了一地。人群中央生生辟出一條寬闊通道,辛跋收回長鞭,打馬緩步先行,一張獰惡假面左右顧盼,目之所及,人人爭相避忌。

那瘦削騎士見道路已通,領著眾騎士魚貫通行,一經通過,盡皆疾揮馬鞭,化作一道雪浪滾滾而去。

直到所有騎士消失在谷口處,望河騎隊中才傳出粗重的喘息聲,原來適才眾人懾于那辛跋騎士赫赫兇威,便連大氣也不敢出一道。一名族人臉上慘白猶在,驚魂未定道:“這都是些什么人吶,怎地如此兇神惡煞?”

另一名族人道:“定是哪個大部落的人馬,才得這般氣勢!”

“倒是什么部落,你們誰認得那面旗幟么?”

人群中議論紛紛,每個人都震驚于辛跋的強大實力,然而他卻只是一員開路小將,便是不用腦袋想也明白其余騎士能有多強。

何瑁擠在人群中,手中皮鞭照著族人猛揮,口中喝罵不止。被打的族人們驚怒著散開,露出壓在下面的雪橇來。何瑁撲身上去查看,見到并無傷損,不由得長出一口氣,口中兀自罵道:“都是些不長眼的東西!”

那橇上躺著的人正是何淼,他受了圖騰反噬,時而昏睡,時而清醒,須得回自家祭壇醫治。他這情況也騎乘不了盤羊,只得由雪橇馱了。適才辛跋開道之時,便有好些族人不留神撲在何淼身上,險些將他壓出個好歹來。

一名漢子吃了何瑁一鞭,捂著臉要找他理論,瞥眼見到雪橇,再瞅瞅自己的屁股,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將另外半邊臉也恬上去,道:“瑁叔再抽俺一鞭!”

何瑁飛起一腳將他踢開,罵道:“有多遠滾多遠!”那漢子不以為侮,竊笑著抽身拾掇坐騎去。

此時前隊傳來一陣騷動,有族人失聲驚呼。何瑁心頭火氣未消,此時更加煩躁,嚷聲罵道:“慌什么慌!”便聽有人慌道:“死人了!”何瑁打個激靈,忙湊過去查看。

十余名族人圍了個圓,何瑁呼喝眾人讓開一條路來,擠將進去,只見雪地里躺了一名族人,雙目直直瞪著,瞳仁里空洞無比,臉色灰敗,僅雙頰泛紫。若是山音在這里,想必會十分驚詫,此人正是換骨笛與她的攤主。何瑁心中一跳,俯身下去,將鼻息、脈搏一一探查,兩樣皆無,顯是死得透了。登時拉長一張老臉,沉聲問道:“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死了!”

一名族人湊上來,道:“這是何彪,平日也并無什么惡疾啊!”

另一名族人瞪大了眼睛,驚道:“不會是剛才被嚇死的吧!”話音未落,臉頰上便挨了一巴掌。何瑁叱道:“沒志氣的東西!我望河男兒能被活活嚇死么?”

一名躍躍欲試的族人拔出佩刀,怒道:“定是剛才那些人施得手腳,咱們去干死他們!”

何瑁臉色無比難看,“就算咱們能追的上,便能打得過嗎?”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

“先記著那面族旗,回去稟明族長,這仇不能就這么算了!”有人建議道,“看那族旗,卻是什么部落?”

何瑁蹙眉道:“一輪赤日,怎地這般熟稔…”

烈山望東的一條山道上,山奎領著族人目送叢黎數人遠去,兩道濃眉糾在一起。適才一路行來,山奎依著山繼祖授意,言語里數次暗示,只消叢黎開口,烈山愿意幫助他們度過這個冬天,那黎瑯分明已會其意,卻一直顧左右而言他。

山奎索性不再打機鋒,直截表明了意思。不想黎瑯忽然神色一黯,道:“奎叔有所不知,小侄出發之前,便有望河使者去見了族長大人,只聞得族長屋中頗有爭執,其詳情不得而知。而后小侄便被告知,此番西來,一切唯望河馬首是瞻。”

山奎聞言訝然,黎瑯又道:“族里傳出消息,望河來人為那何淼很是約了幾門婚事,舍妹也在其中,可憐小妹今年才八歲,便要去侍奉那個浪蕩子。小侄得知之后,心中憤懣不平,家父不幸歿于獸潮之中,如今尸骨未寒,小妹的婚事便被他人做了主。小侄去找族長大人理論,大人只道何淼此人前途遠大,舍妹能得嫁與他殊是萬幸。”

山奎已然得知黎瑯老父戰死的消息,此時也是心有戚戚。黎瑯臉色有些蒼白,哂笑道:“渾沒想到那何淼得了圖騰,可不是前途遠大么。”山奎忖道:“幸虧祖靈佑持,我烈山也有了圖騰,不然今日叢黎際遇,未始不會落到烈山頭上。”

即便不用問,也知叢黎必是得了望河資助,山奎也就不再提援手的話。一時間氣氛有些沉悶,兩人盡皆訥訥,黎瑯神色泱泱然,不多時便拜別而去。

山奎望著雪地里東去的蹄印,稀疏零落,好不蕭索。

寨子里,山繼祖步履輕快地穿街過巷,披散著一頭枯發,顯得隨性安適,他手里捧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敲開每一戶人家的門,笑呵呵地說:“這是我孫子,名喚少羽,我帶他來見見諸位長輩親族,順便討要一點邊角布料!”

族人們開門見是族長,皆熱忱地與他問安。群峰之末不產絲麻,絹布等物都是自北方大部落貿易回來的,殊是貴重,部民們沒有誰肯浪費一丁點,尋常都只做些貼身軟襟,邊角余料也常做些荷包香囊等精巧物件兒,至不濟還可以用作縫補。然而,倘若哪家有了小孩兒,依著習俗,必定要挨家挨戶討要些來做小兒溺墊,這種時候,是沒有哪家會拒絕的,便是確然找不出碎料,也要在成衣上撕下一塊來。

族長親自登門做這等婦人之事,人們都有些意外,繼而想到族長屋里連個主事的女人也無,便都釋然了。大家都笑著取了碎布出來,又逗一逗小孩兒。有那年長的,便問起孩子的母親來。

山繼祖只道孩子的母親是外族人,生少羽的時候難產死了。長者們聽了,便順勢推銷起自家的閨女來。山繼祖耐心審慎地聽著,仿佛在甄別篩選,不時流露出意動神色。

天還沒亮,山承澤就裹著披風離開寨子,只說望南走一走,短則三五天,長則半月必定返回。山繼祖得了少羽,哪還顧得他這個兒子,也不多問便讓他去了。

午后,山珮的阿娘收拾好了碗筷,從山繼祖手上接過嬰兒,取笑山繼祖道:“阿爺,你都快著魔了!”山繼祖聞言呵呵笑著,一雙渾濁的眸子里盡是光彩,然而臉色卻透著些蒼白。

婦人咂摸了下嘴巴,欲言又止,俄而開口道:“阿爺,你知道虎爺家的老幺吧!”山繼祖一愣,道:“知道啊,阿沖嘛,怎么了?”

婦人道:“正是阿沖,俺要說的可不是他,而是他的媳婦兒…”

山繼祖眉頭一揚,道:“那娃子的媳婦兒怎么了?”

婦人眼珠閃著光亮,道:“也沒怎么,阿爺你可知道,阿沖那媳婦兒可是虎爺的親外孫女呢,算起來,阿沖還是他舅舅…”

山繼祖一頭霧水,“這事我是知道的啊,那有什么稀奇?不獨你虎爺家,寨子里不知道有好幾門兒呢,你沒頭沒腦的說這…”老爺子忽然不說話了,眼含莫名意味地盯著孫媳婦,“你是說…”

婦人見山繼祖已然明了,索性開了話來,“還不是阿珮那丫頭,自見了阿爺你那小兒子,就跟丟了魂兒似的,整日價地茶飯不思。俺不止一回在夜里聽見她夢中囈語,叫的可不正是他的名字么!”

山繼祖皺眉道:“可…這倆孩子可隔著好幾代呢!”

婦人道:“正是因為隔得遠啊!禁忌也就相應得少,阿爺你說是么?”

山繼祖沉吟頷首,“是這么個理兒,可是歲數上始終差著道理哩!”

婦人嗐了一聲,道:“俺瞅著小叔叔面皮嫩得,跟十五六歲差不多。”

山繼祖面皮微抽,山承澤年少離家,這么些年不在膝下承歡,心底里也始終留存著他年少時候的樣子,沒成想這回來了,竟然絲毫不見歲月風霜,仿佛真從記憶里走出來一般。是以老爺子總是下意識忽略掉他的年紀,此時細算起來…這年歲在族里,爺爺輩兒的不在少數。

“此事容我想一想,承澤剛回來,我都還沒摸透他的脾氣…”

婦人欸了一聲,自顧逗孩子去了。

茫茫荒原之上,越望南去,雪勢越小,過了一條滿布碎裂浮冰的小河,原野上的積雪變得稀薄起來,甚至壓不住好些虬勁的枯草。穹宇里始終盤亙著厚重陰噎的云層,被大風一吹,變得明滅不定,偶爾撒下一縷縷珍稀的天光,將云層勾勒出動人心魄的層次。幾點栗鷹孤懸在天幕下,仿佛再高一點,就會捎入云中。

天空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夾雜著冰礫子,倒比北方的天寒地凍還要冷冽許多。原野上響起噠噠驚雷,數騎飛馬蹈著泥濘疾馳而過,正是于幽谷中與望河人遭遇的那些騎士。西側山崗上另有二騎迎頭駛來,眨眼間匯作一處,左側騎士在馬上拱手道:“高陽大人!望西二十里發現一個部落。”聽聲音正是辛跋。

女騎士話音冷厲,問道:“什么部落,有無活口?”

辛跋稟道:“不是人族,是荒原烏蠻,闔族盡歿,沒有活口!”

女騎士道:“去看看!”辛跋撥轉馬頭,在前面引路,另一騎始終默默,與其余騎士匯在一起,緊隨女騎士馬后。

不到盞茶功夫,騎士們就到了一處山崗前,只見嶙峋怪石間,隱約是藩籬模樣。眾人打馬上行,視野逐漸開闊,一座荒僻山寨慢慢現出全貌來。

寨子建在參差亂石之中,想必是欲以此為憑,增強守御之能。這寨子很大,足有三個烈山的規模,約摸上千頂獸皮帳篷,此時大多已然倒塌,帳篷們錯落散布,拱衛著居中一座巍峨的白石堙,石堙上矗著一截殘敗的石樁。眾人打馬穿越怪石叢林,如履平地一般,不多時便入到寨子里,只見地上爛泥淤積,泥濘中遍布各色尸骸,人形獸狀不一而足,有的被啃噬得光溜溜的,還有的僥幸保存了些皮肉,這天寒地凍的,尚未來得及生腐。辛跋打馬來到一具人形尸骸前,道:“大人,你看!”

只見這具尸骸齊腰以上盡被啃噬得稀爛,下半身裹著皺巴巴的獸皮,一雙赤足異常闊大,糊滿了泥污,然而小腿上烏黑濃密的毛發清晰可見。另外一名騎士開口道:“果然是烏蠻!”

眾騎士在氈帳間穿梭,四周一片死寂,這時節便連鳴蟲也無有一只。不多時便來到白石堙下,只見泥地里散布著碎裂石塊。一名騎士于一塊稍大的石塊上,發現了半張兇蠻的面目,他冷笑一聲,鐵靴一蹬,將其碾為粉碎。石堙前尸骸尤多,無論人獸,皆顯得尤為高壯,可以想見彼時此地廝殺之慘烈。一名騎士在石堙另一側發現了一具異常雄奇的人形骨架,招呼眾人過去查看。

女騎士跳下馬來,足上鐵靴踩著滿地穢祟,若無其事地走到骨架前,凝神佇立了一會兒,隔著假面誰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忽然俯身下去,伸出戴著金屬手套的手指,在那骨架腦門上輕輕彈了一記,其聲清越無倫,隱隱然令人心顫。

騎士們胯下的馬都騷動起來,顯得有些煩亂。一名騎士沉聲問道:“高陽大人,這是…”

女騎士冷然道:“蠢材,你的骨頭都敲不出這般悅耳的聲音!”

那騎士聞言頭盔一縮,仿佛打了個寒戰。女騎士翻身上馬,喝道:“兩人一組,四下查探,一定有什么蛛絲馬跡!”眾騎士轟然應諾。

片刻之后,有騎士回報,發現凌亂獸蹄足印望西南而去,其中有一枚異常碩大。女騎士前往查看,斷然道:“不錯,正是它,追!”騎士們得了令,風馳電掣望西南馳去。

眨眼便是三天過去,騎士們一路上晝夜兼程,跨越近萬里荒原,中途發現了幾處激戰痕跡,而后便在前一天,足跡完全消失,也沒再遇到任何部落。最后一段時間,眾人全是跟著女騎士的直覺在追擊。

遠處地平線上,現出重重高山,仿佛無數巨獸蟄伏于斯。女騎士見狀,只得不甘地停止了追擊。要想在崇山峻嶺間找出一頭不明妖獸來,真比大海撈針還難。

連續不斷的跋涉,一名騎士終于忍不住了,問道:“高陽大人,咱們的任務到底是什么?”

女騎士道:“自由狩獵。”眾騎士聞言一怔,不由得面面相覷。大家隔著面罩互相觀望,這情景好生奇特。

這時辛跋仰頭望了望天空,驚道:“大人,我的鷹好像發現了什么!”

騎士們聽得此言,盡皆打起了精神。辛跋仰著頭,似乎在與天上的栗鷹交流,不一會兒就辨明了方向,引著眾人疾馳而去。

奔行近半個時辰,騎士們來到一處山谷,老遠便望見山谷上空風云攪動,顯然有磅礴氣息在此爭斗。女騎士精神一震,催促眾人快行。到了山谷上方,眾人居高臨下望去,登時倒抽一口涼氣,只見一頭渾身滿是疙瘩的四足兇獸被困在山谷中央,那兇獸身長五丈余,尖吻齜出無數利齒,四肢短粗,爪生肉蹼。此時正有一隊騎士圍著兇獸不住游斗,那兇獸體型雖大,騰挪閃躲俱是靈便,騎士們一時間顯得捉襟見肘。

一名騎士見到有人到來,脫離戰團,望眾人奔馳而來,手上一桿長矛寒光凜冽,矛頭直指眾人。那騎士驅馬近到十丈外,才發現來人一身盔甲形制與自己一模一樣,不由得松了一口氣,然而始終留了個小心,只遙遙喝道:“來者何人!”

辛跋怒斥道:“瞎了你的眼睛,認不得高陽大人么!”

那騎士聞言一震,趕緊打馬上前來,自覺摘下面罩,露出一張方口闊臉來,看到瘦削女騎士,不由一個哆嗦,滾下馬來單膝跪地,畢恭畢敬道:“盧熙甲見過高陽大人!”

女騎士悠悠問道:“何人在此狩獵?”

盧熙甲答道:“恨水公子在此!”

女騎士疑道:“恨水?叫他來見我!”

盧熙甲面有難色,望了一眼女騎士,硬著頭皮道:“恨水公子受了傷,行動不便,能否請高陽大人移駕?”

辛跋喝道:“大膽!”說著舉起鞭子便要抽向盧熙甲。女騎士揮手止住辛跋,道:“辛跋留下,爾等下谷去助陣,給你們一炷香功夫,斬不了此獠,就給我徒步跑到天柄要塞!”眾騎士聞言,都不由打了個哆嗦,一個個嘯叫著沖下山去。女騎士一指盧熙甲,冷聲道:“帶路!”

三人打馬疾行,片刻便至山谷另一側的高崗上,一架轅車停在這里,一個少年靠在車廂上,聚精會神地觀看山谷中的酣斗。聽到有人靠近,扭頭看來,不由驚呼道:“啊!玉弩,你怎么來了?”

女騎士穩住按住馬頭,道:“我還要問堂兄你呢,你不是隨伯父去天柄要塞了么?”原來這位騎士們口中尊稱的高陽大人,便是喚作玉弩。

恨水道:“是這樣的,愚兄本來是與家父一起的,前幾天父親忽然先行遁空離去,說天柄要塞示警,可能有極為厲害的大妖犯境,要趕去助陣。愚兄便與扈從駕車緩行,路過一個烏蠻部落,發現了這頭鼉獸的蹤跡。”說到這里,恨水玉面一紅,“愚兄不自量力,出手想要擊殺此獠,結果反被打成重傷。”

玉弩噗呲一笑,哂道:“堂兄可真是丟咱們落神峰的臉!”

恨水臉上更紅,爭辯道:“這頭鼉獸不是一般妖獸!啊,玉弩,你的騎士真厲害!”三人聞言,望向谷中,只見眾騎士們已然完全占據主動,玉弩帶來的九名騎士不僅實力更勝一籌,而且精擅合戰之道,很快便搶過了戰局的主導權。此時一名雄壯騎士棄了戰馬,手持一面青銅巨盾,緩步逼向鼉獸,那鼉獸被他氣機引動,絲毫不敢分心他顧,轉眼間,便被在周圍游走不定的騎士們撕開了幾道猙獰的傷口。

鼉獸勃然大怒,猛頓四爪,激起漫天塵土,一張利口夾著腥風血雨咬向持盾騎士,那騎士不閃不避,身上涌現層層黃色光罩,奮身前沖,結結實實撞在鼉獸下頜上,身上光罩盡皆破碎。騎士仰天噴出一口血霧,氣勢不減反增,操起巨盾照著鼉獸吻尖猛砸。

黿獸吃痛不已,發出刺得人耳鼓作疼的嘶叫,忽然張口吐出一蓬污臭液體,射在持盾騎士身上,將他淋了個遍。騎士倉促間挺盾護住大半身體,仍然沾染了不少。只聽得呲呲作響,盔甲被污處騰起彩煙,竟是不斷腐蝕。騎士陡然慘呼一聲,一只手望臉上摸去。

兩名騎士見狀,趕忙縱馬上前掩護,持盾騎士倉皇后撤,退至戰圈邊緣,忙不迭除下被腐蝕的兜鍪,只見一張須發濃密的悍勇面目,左眼被蝕出了一個窟窿。那騎士拔下護心鏡,對著反光照了,不由得咬牙切齒,怒哼一聲,棄了被腐蝕得不堪使用的巨盾,反手拔出佩刀,化作一道旋風沖入戰團。

高崗上恨水不禁拊掌連聲稱贊,玉弩卻冷哼一聲,低叱道:“廢物!”

恨水白了她一眼,道:“你高陽宮的騎士都是廢物,那愚兄我那些扈從,豈不是都該抹脖子算了?”

玉弩歪著頭,好似考慮了一下,肅然道:“那就讓他們抹脖子吧!”

恨水聞言一窒,一口氣便喘不上來,張嘴便要咳嗽,連忙用手捂住,扭到一邊悶悶地咳了幾記。若是當著這位眼光奇高的堂妹咳嗽的話,一不留神也得個廢物的評價,這臉不要也罷。

待氣順了一些,恨水奇道:“被你一打岔都忘了,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玉弩沉默一會兒,道:“奉了落神大人的令,前來獵殺獸潮中定寰境界以上妖獸。”

恨水一指谷中的鼉獸,問道:“它是什么水平?”

玉弩看了恨水一眼,恨水只覺隔著面罩都能感受到她的鄙視。果然玉弩譏諷道:“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找什么借口!”

恨水尷尬地笑了笑,猶自道:“愚兄是真沒見過這種妖獸,還請玉弩妹妹教我。”

玉弩道:“不過是頭土鼉罷了,勉強超越定寰境界,應該只合了一門水元。”恨水聞言恍然,夸張地點著頭,“原來是妖族中的王裔,怪不得這么厲害…”

玉弩哂道:“它是什么狗屁的王裔,不過是洛水河灘上的土霸王,勉強和古鼉一族沾點親故。堂兄還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臉皮都快繃不住了!”

此時谷中騰起劇烈煙塵,顯是戰況已趨近白熱化,站在坡上只能隱約看見鼉獸只鱗片爪,恨水忽然大叫道:“不好,它要遁走了!”話音剛落,煙塵散去,只見谷中現出一個無底深坑來,哪里還有鼉獸蹤跡。

眾騎士們人人帶傷,好幾個傷勢頗重,兀自強撐著。玉弩冷冷望著,道:“它跑不了!”忽然踏步沖出高崗邊緣,恨水驚呼一聲,便見玉弩已經到了空中,不由得張大了嘴巴。玉弩身形凝在虛空中,一時間風云匯聚,云層深處好似燒起火來,翻涌著暗紅光芒。

谷中深坑里忽然傳出一聲厲嚎,那鼉獸現出行跡來,仰頭對著空中的玉弩怒嘯不止。騎士們正待蜂擁而上,便聽空中傳來玉弩冷叱:“閃開!”

眾人聞言大駭,盡皆慌忙望四周逃竄。不待脫離谷中,一股無形威壓自半空鎮下,鼉獸好似背了一座大山,伏在地上動彈不得。空中傳來一聲震撼人心的怒吼,玉弩一拳遙擊鼉獸,只聽一聲悶響,眾人胸口直覺煩惡無比,盡皆撫膺相抗。

谷中騰起一蓬范圍頗廣的血霧,好一陣才散去,露出伏在地上的鼉獸,早已經沒了氣息,軀干正中一個大洞,差一點便將鼉軀斷作兩截。騎士們灰頭土臉從四面壓回,即便作戰不利,這等善后工作還算得心應手。

不多時,那名獨眼騎士手上捧著一枚鼉珠奔上高崗來,跪地獻與玉弩,一顆頭深深埋在胸前。玉弩伸手取過,舉在眼前觀摩了一陣,只見這枚黿珠雞卵大小,通體泛著幽幽玄芒,仔細辨別,還可以看到幾道黃色游絲一閃即逝。

恨水在一旁直勾勾地盯著,毫不掩飾眼中的艷羨。玉弩瞥了他一眼,笑道:“堂兄,想要么?”

恨水咽了口唾沫,吃吃笑道:“自然想要!”

玉弩悠悠道:“想要就好,這樣我收起來就更舒坦了。”說著便把黿珠揣進了隨身的兜囊里。

恨水一張笑臉頓時變得無比難看。

半個時辰后,一架轅車被十余匹神駿戰馬拉著,自山谷望東南疾馳而去,一溜漢子徒步跟在后面沒命追趕,每人身上皆扛著與自己身量等同的鼉獸尸塊。

入夜,玉弩忽然將在車廂中兀自酣睡的恨水叫醒,附耳道:“堂兄,我感覺有什么東西跟著咱們!”

恨水受傷頗重,睡得迷迷糊糊,此時便如澆了一盆冷水,霎時便清醒了,低聲問道:“你確定?”

玉弩微微頷首,恨水蹙眉凝思,他心中明白,以玉弩之能,說出的話便斷然不會有假。思忖片刻,便對玉弩道:“那么,不如設個圈套引他出來吧!”

黎明前,轅車淌過一條小河,玉弩趁機使了個遁法匿將出去,一直在河底守了三天三夜,也不見有人或者獸跟上來,不由得疑云叢生,也懷疑是否自己太過敏感。再等下去也是無用,只得現身去追轅車。

第一章狩獵的少年

低矮的灌叢微微異動,兩顆滴溜溜的小腦袋,各自頂著滑稽的草冠,自枝葉之間小心翼翼地探出來。兩少年對視一眼,都被對方臟兮兮的面目逗得差點笑出聲來。山豬用一只厚實的手掌掩住口鼻,低聲忍笑不已。

“少羽,你拱泥地里去了嗎?”

稍顯瘦弱的少羽是部落族長家的娃,他乜了山豬一眼,嘴唇微動,“豬哥兒,拱地不是你的專長么?我可不敢掠美。”

山豬聞言,張著嘴巴無聲大笑。少羽不睬他,目不轉睛地盯視著一處樹叢中灑落的山果。彼處布設著一副對于即便稍有經驗的獵人來說,也堪稱拙劣的捕獸陷阱。盡管如此,兩個少年也從天不亮忙活到了日上三竿才布置得當。

過了好一陣,少羽盯得兩眼泛酸,滿布泥污的小臉上也有些不自在。他緩緩地伸出手指摳了摳臉蛋,只聽得身側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你干什么!”少羽扭頭低聲怒喝道。

山豬訕笑著給他看肉掌上的大團血污,“有蚊子…”

少羽無奈,輕哼道:“我好端端的在屋里練功,也不知是誰非要來捕獵。你再這樣,我可回去了!”

山豬胖臉上滿是鄙夷,道:“你那練的什么功,跟娘們兒似的花架子。”瞥見少羽不悅神色,話鋒一轉,呵呵笑道:“好了,好了,俺不動就是!今番說不得也要有所斬獲,回到族里才好揚眉吐氣!”

少羽最聽不得別人,尤其是山豬這廝說他練的功如何如何。每經說起,便會激起一腔子的不痛快,但是又無可奈何。山豬卻不管他,只是嗡嗡地說著話,“俺這幾天磨俺二哥來著,他跟俺說,這地兒是離寨子最近的能捕到獵物的所在。俺觀察過幾天,這附近的確有一頭赤麂活動的跡象。”

少羽點了點頭,“這陷阱沒問題吧?可別出岔子走脫了獵物!”

山豬嘴角微撇,一臉自傲地道:“你就放心吧,俺爹親傳的陷阱,準沒差!俺爹可是烈山第一勇士!”

少羽睇了一眼滿臉臭屁的山豬,小聲咕噥道:“也不知誰是族里被自家老子打得最多的主兒…”

山豬看起來蠢笨,其實深得其父真傳,不僅身手機敏,聽力自也不差。他聽得清楚,卻只好佯作未聞,裝模作樣地審視著叢林,一張花臉上看不出什么,然而紅通通的粗脖卻出賣了他的底細。他有些擔憂地望了一眼部落的方向,有些沒底氣地道:“少羽你可得替俺保密,要是俺爹知道了俺偷偷出來打獵…”

少羽見他如此窘迫,竊笑不已。二人如此消磨時光,沒過多久,便到了日頭酷烈的午后,山豬身軀胖大,哪經得起這般炎熱,一時間滿頭現汗,周身滑膩難忍,性子也有些不耐起來。

“早知道就帶一壺水在身邊。”

偷眼看去,卻瞄見少羽滿臉怡然自得,嘴里銜著一顆青翠欲滴的嫩草根。山豬暗罵一聲,也扭動胖軀,就近摸了一顆看起來肥美之極的草塞進嘴里,奮力一嚼,一股苦澀難忍的汁液在口齒之間爆綻開來。

“呀呀呸!這是什么東西!”

見他如此躁動,少羽心頭火起,掄起一拳搗在他壯實的肩上。山豬吃痛之下,嘴里猶自倒吸著氣,“比苦膽還難吃,少羽你也受得了!”

少羽自嘴里拔出草根,觀之完好無損,連齒痕也沒有一枚。原來只是放在嘴里并未咀嚼。他張大嘴巴,露出整齊潔白的貝齒,“這是苦津草,其味清苦,能生津液,最適消暑解熱。放在嘴里就好,誰讓你真要吃草來著。”

山豬滿口苦澀,只覺清涎倒淌,又被少羽刺得憤懣不已,正要發作,卻見少羽急切地向他遞眼色。

“獵物上鉤了!”少羽聲如蚊訥地道。

山豬一聽,登時來了精神,也顧不得口中尷尬,伏低身軀定睛望去。只見布設陷阱的樹叢深處枝葉連連晃動,不多時,一副崢嶸頭角便露了出來。少年們對視一眼,皆驚喜不已。

“好家伙!這么大個!”山豬一開口,涎水便順著嘴角滴了下來。少羽偏頭躲過迎面飛來的唾沫星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緩緩將別在腰后的骨刀取在面前。那骨刀長三尺,短莖闊刃,手工痕跡極為明顯,看起來略為粗糙。

樹叢中,一頭高壯的老年赤麂警惕地現出行跡來,只見它身長近丈,渾身赤紅,頭上長角如老樹虬枝橫生,看起來威風凜凜。赤麂小心翼翼地四下顧盼,時而昂首眺望,時而低頭凝視。四蹄奪奪,不動聲色地向誘餌靠近。

兩個少年看得心中好似有一只爪子在撓,亢奮得連身軀都有些微微顫抖。山豬只覺眼前有無數皮革獸骨在飛舞,晃得他眼花繚亂。他忽然想起一事,捏著嗓子道:“壞了!”

少羽遞過一個詢問的眼神,山豬道:“咱們誰也沒想到會遇到這么大一家伙,陷阱的配重可能…”

話音未落,便聽得樹叢中響起“呼”的一聲悶響,緊接著傳來赤麂驚惶的嘶鳴。只見不遠處一截粗壯的樹樁直直墜落在地,相應的,那赤麂后腿上落了一個繩套,冷不防將它掀了個底朝天。兩個少年想也不想,急忙從灌叢中彈起身來,箭一般朝著獵物奔去。

山豬手持一柄闊大厚重的骨刀,哇呀呀怪叫著,腳力一振,便將少羽甩在身后。少羽眼見及此,不由得暗生氣餒,心里越發生出怨怪來。

那赤麂一條后腿被倒吊著,僅憑兩條前蹄支撐著身軀,猶自奮力掙扎不已,激起漫天塵土。一看到有人靠近,便陡發一聲怒嘶,腰身一扭,另一條靈便的后腿閃電一般蹬了出去。

山豬剛剛沖至,還未站穩腳跟,便被赤麂后腿襲至面門,怪叫一聲,急忙掣刀橫擋。只聽得“當”的一聲震耳巨響,山豬應聲倒飛而出,直直地朝著身后的少羽砸去。少羽見狀,奮力將其托住,然而來勢之極,已然超出他這小身板的能力范圍。兩人撞在一起,一并滾出老遠。

“奶奶的!”山豬勃然大怒,翻身爬將起來,甩了甩被震得酸麻不已的臂膀,又縱身沖了上去。少羽被山豬胖軀壓了個結結實實,一口氣還未緩過來,只聽一聲怪叫,山豬又被打得倒飛而回。少羽連忙就地一滾,躲過壓頂之災。山豬跌了個狗啃泥,捂著胸口道:“少羽!賊廝厲害,一起上!”

少羽點頭,兩人一左一右夾擊赤麂,那赤麂即便身陷囹圄,也自威風不減,運蹄如風之下,迫得兩人難以近身。如此鏖戰少時,山豬又拼著挨了一蹄,才將手中骨刀砍在了赤麂腰際軟肋上。骨刀鋒銳,入肉頗深,那赤麂吃痛之下,勃然一怒,頭角猛地一頂,將山豬甩飛出去,兩只前蹄向泥里一鉆,借力急扭腰部,硬生生地將樹樁向上拖了一截。

這一來,赤麂便得以四蹄著地,發瘋也似地朝山豬撞去。山豬剛剛站穩腳跟,見狀連連后退,那赤麂利角幾乎頂到他喉間。“咚”的一聲悶響,樹樁上行到了極限,抵在了粗壯的枝椏間,赤麂只顧沖撞,猝不及防之下后腿一挫,整個身子便跌坐在地。山豬險而又險地逃出身來,猶自驚魂未定。

那赤麂忽然渾身皮毛一炸,痛嘶著蹦了起來,一雙后蹄看也不看,便向身后猛蹬。少羽靈巧之極地躲過疾風暴雨一般的攻擊,迅速向一側遁去。原來他趁赤麂追擊山豬之際,躡至其后偷襲得手,骨刀深深扎進了赤麂腹內。

赤麂這一怒不要緊,然而后蹄一離地,渾身便失了著落。那沉重的樹樁呼嘯著急墜而下。赤麂吃不住力,驚叫著被倒拖而回,前蹄在地面犁出兩道觸目驚心的溝壑。

“好少羽!”山豬喝一聲彩,攥著骨刀沖上來趁勝追擊。那赤麂驟遭重創,傷處血如泉涌,渾身氣力都隨之漸漸流逝,此消彼長之下,便逐漸落入了下風,不多時又被開了幾條大口子。少羽的骨刀還插在赤麂肚腹之上,他沒了趁手兵刃,卻也不能上前肉搏助陣,只好在一旁觀戰。

那赤麂被山豬殺得落花流水,發出陣陣不甘的怒嘶。山豬越斗越勇,意氣風發之下連連怪叫,酷肖其父風姿。如此少時,少羽觀戰久了,有些不耐,正要催促山豬速速了結。豈料樹樁忽然直直倒栽下來,原來是那插在肚腹上的骨刀,不時摩擦捆在后腿上的繩套,一來一去便將其割斷。

赤麂驟脫束縛,四蹄輕捷無比,將猝不及防的山豬頂上半空,卻扭身徑直去撞少羽。在它心里,山豬砍它許久,也不及少羽冷不防刺那一刀可恨。

變生肘腋,少羽反應也自迅捷,扭身便向后逃去。奈何雙腿怎跑得過四蹄,不出十丈,便要被赤麂追上。少羽奮力奔逃,脊后涼意漸生,顯然是有利器抵近,想也不用想,也知道是赤麂的利角。山豬被頂在半空,遙望見此情此景,不由得急得縱聲驚呼。

千鈞一發之際,只聽得“嗖嗖嗖”連響,數點寒芒自樹叢深處射出,準確無誤地命中赤麂脖頸要害。赤麂悶哼一聲,四蹄一委撲倒在地,哀哀地嘶鳴幾聲便沒了聲息。

危機頓消,少羽渾然未覺,猶自沒命也似奔逃,“砰”的一聲,迎頭撞在一個松軟之物上。仰頭看去,卻是一堵肉墻,觸手溫熱,卻是一尾盤羊。

“少羽,這般急切作甚?”盤羊背上,一名嘴角微生胡須的雄壯騎士揶揄道。

“啊?岷哥兒…”少羽被撞得暈頭轉向,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那騎士身后尚有數名騎士,人群驟分,一道雪白的靚影排眾而出,卻是一名容貌清麗的少女,她雙目忽閃,打量著滿身狼狽的少羽。

“少羽,怎地跑這里玩耍來了?”

少羽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答話,山豬連聲呼喚著他的名字,一瘸一拐地奔上前來,迎頭見到眾人,登時氣焰全消,低聲糯糯地喚道。

“阿姐…你怎么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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