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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原來你是不會吃虧的。”少相道,聲音細不可聞,他忽地自己‘吃吃’笑起來,輕快婉轉(zhuǎn),但是過了大半天也沒有停下來。
“隆,別笑了。”齊王害怕,驀然轉(zhuǎn)身扳轉(zhuǎn)他肩頭,竟看到他眼里已滴下眼淚。
“唉,你這是做什么?”
“我不過是個吃慣虧的人。”少相一把拂開肩上的手,又轉(zhuǎn)過身去:“如果你一定要娶她,我也無話可說,只是那女子平素與我交惡,從此往后,我們是決不可能再同以前一樣做朋友。”
“這是什么話?”齊王皺眉。
“實話!”少相伸出手,他手指根根纖長如蔥,簡直比尋常女子的手還要秀美細嫩,拇指上套了個翡翠斑指,綠油油一汪瑩碧,只是尺寸略大了些,套在指根處松脫脫,他看了幾眼,咬牙取下來,遞給齊王:“很早就想告訴你,這斑指太大,并不適合我,別浪費了這樣一塊好玉,你還是收回去等以后送給更適合的人吧。”
齊王怔住,一時不知如何勸他,低了頭,看他秀白的掌心托了斑指,玉雪碧青清爽明麗,心頭立時熱血翻滾,渾然忘了身在何處,走上前連他的手一起握了,俯下臉將掌心貼在自己臉上。
“隆……”他不住地嘆:“你何苦如此。”
“我只是累了。”少相仍不轉(zhuǎn)頭看他,但分明感到他的呼吸拂在手心,溫和輕柔,一如以往無數(shù)個場合,兩人交頭低語,偶爾肌膚相錯,也是這樣氣息撩人,有幾次他的鬢發(fā)飛到自己頰上,如一只嬌媚的手,輕輕滑撫,必須拼盡全力才可按制住不去碰觸的念頭。
一想起那些痛苦,他禁不住淚如雨下。
“你以為我不累嗎?”齊王低聲說,這也是他第一次去拉少相的手,柔軟細膩的掌心可以挑起埋藏得最深的欲望,他輕輕的,用唇去吻它,說:“記得當初你我一見如故,整日相約吟詩聽琴飲酒談天,那確是我一生中最愉悅的日子,可是不久朝中便傳出閑話,說我十七歲了,府里卻沒有一個寵婢姬妾陪寢,是否身患難言隱疾?一次偶感風寒,皇上甚至譴御醫(yī)來查探我的身體,那種污穢羞辱的感覺,你可曾想到過?”
他埋頭在少相的掌心深深嘆息,少相渾身一震,咬緊牙關。
“當我病愈后,立刻來找你,不料一見面,你卻做了件令我更吃驚的事。”他抬頭放了手,看住少相側面,白皙飽滿的耳軟早已漲得通紅,柔聲問:“隆,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少相想也不想,一字字道:“我送了個歌妓給你。”
“你看,多有趣,我第一個女人竟是你送來的。”
“不錯。也許我是瘋了,居然想要像皇上一樣試探你。”
“我想這樣也好,反正總要有些女人,別人送的,自己挑的,都不如從你府里送來的,也算皆大歡喜。”齊王說著,突然也覺諷刺,他仰頭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眼角淚水散珠般滾下來。
“澶?”少相這才轉(zhuǎn)了頭,拉住他衣襟,急勸:“別笑了。那全是我的錯。”
齊王方止了笑,彈去眼角淚珠,若無其事道:“這不怪你,一直以來,皇上、官員、連手下人都喜歡向我送美人,只有你送來的女人我一個也不拒絕,統(tǒng)統(tǒng)留下陪寢,只要大家明白,我澶并不是身患隱疾,女人如衣服,不過是個裝飾用具。”
他一口氣說完,才明白自己說的是什么,難得如此坦白,自己倒吃了一驚,苦笑:“隆,你說,我累不累?”
少相沉默不答,兩人凝在房間里,各有各的心事,猛然,聽房外更鼓‘梆梆梆’敲了三記,齊王立刻清醒過來,道:“隆,你該回去了,太后的人也在行宮里,被人看見你三更時仍在我府中,怕是又要惹來閑話。”
“閑話?你也怕閑話?”少相本來柔情滿懷,聽到這里又是傷心,他一揮手,將翡翠斑指拋向齊王,喝:“既然怕閑話,就不要送我這么體已的東西,省得又要多事。”
齊王一怔,沒有接,斑指打在他身上,正好擊中腰間白玉扣,清脆一聲,彈飛出去,撞上墻面,又忽落落滾在地上,停下時已經(jīng)面上豁線,長長一道裂縫,突地‘咯啦’碎開。
“罷罷罷。”少相見了長嘆,他跺腳轉(zhuǎn)身離去。
只余齊王空對地上碎玉,臉上痛到極處,反而麻木冷淡起來,也不叫人收拾殘片,自已回到榻上躺了,門外侍衛(wèi)隱約聽里面吵嘴,又見少相絕然拂袖而去,便知道齊王定是還在氣頭上,都不敢進來詢問,眾人屏了呼吸守聽房里動靜,等了許久,卻也再無任何聲響,于是有膽大些的侍衛(wèi)躡手躡腳進去,見燈光下齊王已蹙眉沉沉睡去,地上有攤碎玉閃閃生光,那人也不敢打掃,怕驚動了他,輕輕吹熄燈火退下。
一大清早,太后已在窗前理妝,她向來講究儀容保養(yǎng),面湯里含了各色花瓣與新取的花上露水,然后敷以宮廷自制杏仁玉屑面脂,女官三凈其手為她梳頭,卻嫌頭油沉澀,她自有秘方,叫人取了水仙花莖,每日用小銀刀切下一片,浸在盛了露水的玉碗中,直至水色粘滑,輕而不膩,所有碎發(fā)光整應手而齊,再經(jīng)女官一雙巧手,或綰或絡,編成各種時新髻式。
光線也是重要,朝了面向花園的窗口,明凈輝映,將臉上所有肌膚照得分明,丹青朱脂、茉莉玉棒、玫瑰香粉,百般用品一應俱全,完妝后換上百鳥朝鳳花綾長裙,外披素色錦綺罩袍,撫了撫頭上一整套八寶纏絲琉璃簪并耳旁玉絡壓鬢,前后各有女官捧鏡對照,自己瞧了也是滿意,方露出個笑容,忽然門外有人來報:“鸞祺公主今早突然進入行宮,現(xiàn)正往齊王府去了。”
“唉。”太后嘆氣,晨初喜悅一掃而空,命人:“隨我去齊王府。”
鸞祺此時已立在齊王書房大吵大鬧,居高臨下地看牢榻上,急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澶,你竟要娶那個女人為妻?那個叫唐流的賤婢?”
齊王根本不想理會她,冷冷地從鼻間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這怎么可以,你是如此尊貴的身份,那賤婢何德何能,皇祖母定是聽了什么讒言,才會犯如此錯誤,不行,我要你和我一同去向她當面理論,那賤婢是做妾也不配,哪里當?shù)昧她R王王妃!”
齊王一夜未曾睡好,面色蒼白,被她尖叫到心煩,喝道:“不許胡說,這事已經(jīng)定了,還有,公主怎么會突然到此,又是從誰那里聽到這個消息?行宮里的話居然傳得這么快,是哪個多嘴多舌不要命的奴才給你報的信?”
“那人是隆!”鸞祺大聲道:“我昨天就到這里了,是隆勸說我不要突然闖進來,會惹皇祖母生氣,他把我安排在離這不遠的驛館里,昨天晚上,他親口告訴我說你要娶那女人了。”
一聽這個名字,齊王頓時啞口無言,他眉頭更深,垂下眼,瞟向一邊,翡翠斑指猶碎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