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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斯見母親情狀,體貼地將一旁的小凳拉近,坐在下首相陪。
齊敏愁懷散去,往日的活潑勁兒又上來,撲在齊母背上,她向來好奇,就催促著問:“快說,今日殿試如何?筆下可還來得?”
“你二哥筆下可有不來得的?”
“成日里頭也不見你用功的,虧你還住了‘適謙’,竟不知謙遜。”
“待你兄長入了一等,點了翰林,你便知我本事。”
這里背著齊母做了個鬼臉,“你就胡吹罷……”
齊母聽他兒子這樣說,心中懸著的心稍稍定了定,不自覺地也跟著笑出聲來。
“得的是什么題?”
“息夫人不言賦。”
“咦?這倒怪了,竟也是一個‘溪夫人’!”齊母雖也讀書識字,卻不知此處賦的是春秋陳莊公之女,有言“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她原是息國國君的夫人,后被楚文王霸占,成了楚國夫人,因自愧侍二夫,故而不同楚國國君相言,此賦便是由此而來。
坐中其他人是曉得的,但齊斯向來會聽話也會說話,并沒有直言其中謬誤,反而是順著他母親的意思,“對了,正因著如此覺得此題特為親切,未正寫起,酉正罷筆,一蹴而就,閑來無事,觀場中諸人之趣。”
這話討巧,齊母一聽更是歡喜,呵呵笑得不住。正在這時外面丫頭笑著走進屋,“夫人屋里的映月來送香粳米粥。”
說完轉身出去,跟著映月就端了托盤進來,四個碟子,一小瓦罐熱粥。
“喲,正巧呢,剛說到你媳婦,這就來了。”
原本還不覺得餓,如今瞧見了這粥真是饑火上焚,映月將四個碟子擺上來,是一小碟咸肉,一小碟香酥鴨,一小碟香油蕨菜,還有一小碟拌茄子,正是葷素相濟,雖不豐盛,卻是相當精致。
瓦罐蓋子一揭開,里頭的粥香溢出來,不同那些濃油醋醬,是淡淡的米味里頭沁著些甜酥。
拿小碗盛了端正好,映月垂手扣著托,對著齊母回道,“夫人說了,二老爺一日辛苦,此時定然餓了,但馬上就要歇息,吃多了反倒不好,這粥擺了些姜棗,最和胃的。”
回話間,齊斯就著幾碟小菜,已欣然享用起來。
一日勞累,齊靳此時也覺得腹內空空,但瞧那瓦罐里頭的粥還有勺具,顯然是專為一人而備,在這上頭他自然是不好開口的,于是只能干陪在一旁。
此時齊斯坐著喝粥,齊敏圍在他身邊說話,老夫人笑看兒子,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齊靳高興之余,卻有些說不出的空落,看著那四碟小菜,他心里突然極惦念一個人。
這股子驟出不意的念想,忽然催使起來,齊靳有些站不住了,告辭就往西院里頭走。
這西院里頭的燈是剔過幾回了,菖蒲掩了門進來,她瞧了王溪一眼,思慮了半晌還是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廚房里頭還有人備著,要不將那煨著的一罐拿到這兒來,兩位老爺是一道回來的,這瞧著的滋味不好受。”
一提簪股,簪首一出,束著的發落下肩來,王溪轉頭看了菖蒲一眼,緘默不答。
菖蒲一低頭,不再贅言,移步上前替主子梳發。
待換上松江織的蔥根綠素錦寢衣,王溪自提著擺,將靠北的燭火次第吹熄,只留那窗邊的幾盞亮著。
“夫人可是就歇下了?”
“這個時辰,再不歇天都要發白了。”王溪的話里聽不出情緒,菖蒲也琢磨不出個道理來。
她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不等老爺了?”
“今日都累了,你也回屋吧,外頭兩個小丫頭服侍著呢。”
掩上門,菖蒲對留著的兩個囑咐了一遍,她有些想不透,又有些不放心,就這么發著愣回到屋子里。
齊靳回屋很快,他直覺屋里的人還在等他,踏入院內,更深的草汁子味浮上來,矮垛里發出唧唧的微聲,窗戶里的燈有些單薄,夜入得深,屋內也是悄悄的。
今日不同往常,連平常殷勤的菖蒲也不見人影,兩個小丫頭似乎有些怕他,就這么戰兢兢地服侍了盥洗。
回到里屋,黃花梨的麒麟送子只瞧得見攏成的雙簇圍邊,幔帳抖落下來,云紋錦面兒掖實了,不知里面動靜。
掀開幔帳躺下,皂墨的發遮著枕匣,露出一段細膩的脖頸,卻是背朝著他,仿佛睡得很沉。
靠著臂歇下,一時不再動靜。
王溪從他進屋到躺下,哪一步都沒有漏了耳朵,她著實很累,卻毫無睡意,更不愿轉過身去,哪怕她心里明白,“噓寒問暖”才是她王溪王夫人應該做的表示。
眼閉得累了,她半睜著,半邊身子有些木,卻仍舊僵著。
床面子突然一動,邊上的人翻了一個身,連著雙眼一道合上。
看著近在咫尺的人,齊靳想去觸那枕上的發,卻不愿意擾了她,即便是明白她根本未曾入睡。
他今日頗有感觸,八年前也是這樣的日子,他回江蘇應試,那時他歷練少,也不夠老成,當夜思得一大謬誤,不得安寐,煩躁不堪地直起身,那時身邊的王溪立就坐起相問,兩人雖新婚燕爾,因著都是寡言的脾氣,平日里頭相談甚少,但那一夜患得患失,牢騷頗多,他記得當時情景,王溪同他對坐在床圍子里,也是這樣蔥綠的寢衣,就這樣笑著聽他言語,即便知道自己有些不知所云,她依舊認真地聽著,還不時安慰一二,兩人就這么相對著一直談到天亮。
這一晃已是多年,因他岳丈王藩臺的關系,這心內耿耿無法紓解,但于她,總是不一樣的。
想到這里,他靠了過去,伸手想將那人摟過來。
床面子又動了一下,里頭的人稍稍蜷了身子,往那床圍子挨了些。
抬起的手持著那個姿態,顯得有些狼狽。
透過帷幔的燭火尚存了一些氣息,微微泛著橘色,風略略進來,燭火閃閃折折跳動一番,外面已是將明未明的光景。
十三日得信,齊斯列二等第六,翰林院以編修升贊善。除了齊斯本人略有失望之外,從京城到浙江齊府,齊門甚得光輝。因憑著尤嗣承的關系,海運一途派了一艘火輪走天津直接回浙江報這一門喜,一時訪友,見師,寫謝折,領禮帖,零星料理應酬不迭,十四日排班引見之時,圣上親自垂詢,見齊斯一表人才,又聞得是齊靳之弟,越發眷顧,朱筆批示,多所獎許,齊靳這個順天府尹就這么定下了。
齊門這交運托運,正如噴油烈火,府上連門檻都要踏破。
第23章 番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