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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京里七步就能砸出個頂子,出門拜客,各各都能稱一聲“老爺”,但除了那些瑣屑齷齪的大僚,因循敷衍,剩下的手里掌著實項卻又上得了臺面的卻是不多。人們常言江蘇的大官最體面,而且衙門都在好地方。從清江浦開始一路往東南,負責河道疏浚的南河總督駐清江浦,是從一品;南直隸淮安府城兼著地方上的政務,也是從一品,兩淮鹽政駐揚州,兩江總督、駐防將軍駐江寧,朝廷派地方的二品學政駐江陰,江蘇巡撫、江蘇藩司駐蘇州,都是景色秀美,風流名士思慕之地。
太常寺卿兼江蘇會試主考王孚寅王大人原就在江陰,他同臬臺衙門的曾廣慶是同年。王孚寅此人是肯做事的,為人卻有些固執,生得一副獅鼻馬臉,因肚子里頭有貨色,等閑不肯買賬,他原是在這上頭得罪過人,三十歲上頭仕途頗為不順,卻乘著可以上折子的官階,給圣上上了幾道折,那折子里頭怒氣沖天,本本參的都是地方寮政,眾人原本想著他該是吃虧了,沒想到上諭一道報下來,旨意嚴切,接著就是召見,他筆下來得,說話又激切鋒利,一時江蘇人人自危,對他存了三分敬畏。
唯獨這個曾廣慶不然。
他們同年相聚,王家雖世代為官,王孚寅卻是個耿直脾氣,對煙云繚繞的官場風氣煞見不憤,卻對這個曾廣慶的為人很是服帖。
曾廣慶算不得清明,他手段多,臉面廣,宦囊豐,王孚寅聽不得他人半句話,卻能聽得下曾廣慶的勸誡。
曾家在江蘇是有根底的,范公祠外頭挖土做池,建成的園子起伏變化,別有風致。
這一日是元宵,曾府外頭熱鬧非凡,兩個老爺坐在“知魚亭”里頭賞月,這知魚亭頗得老莊意趣,池子一半以疊黃石為池岸,另一半以曲廊為畔,相匯之處是一個四角方棱的水中亭,跨水而筑,只延出幾方,上頭是對稱的四角攢尖,雖是極樸素,卻有大洞天。
亭前的高石上頭鑿出一孔,其名為“映月”,但凡不是烏云遮月,無論月起月仄,那月影子皆能端在池中。
是日天啨,月是囫圇個兒掛在天上,把酒對飲,自無遺憾。
“唉……”
曾廣慶站起來為同年倒酒,“皓月當空,此時‘如在濠上’,兄臺為何嘆氣?”
“廣慶兄熟透人情,定知我所慮。”
“哦?”曾廣慶笑得有些世故,他半帶玩笑地說,“我當是尊夫人未給兄臺添個男丁,兄臺郁郁難平啊。”
“嘖,你,你這說的是什么話?”
“罷,罷,玩笑,玩笑,我知老兄最重夫人的,”曾廣慶坐下將酒壺子遞給下人去溫著,“為弟的若猜得不錯,老兄定是因為尤仲要高升,準定老兄升調藩司,有些‘不知所措’。”
王孚寅拱了拱手,“這世間唯有兄臺最知我心意,我確實為這樁事夜不成寐。你想想,這藩司衙門專管這省的錢糧賦稅和人事調度,那些人情上頭的事我最見煩了,你雖勸我要處事圓到,可我真見不得那些齷齪勾當。”
曾廣慶笑著搖了搖頭,“這不是不能為之,是老兄不愿為之,你想想,別說這江蘇的藩臺衙門,就是云南,我估量著這‘塞狗洞’也要萬把銀子的開銷,你圣意眷顧,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你……”
“兩位老爺,大小姐要帶著王家小姐坐轎去瞧瞧花燈,太太拗不過,來問問老爺的意思。”
王孚寅突然站起來,“荒唐,她姑娘家如何湊這個熱鬧!”
曾廣慶是和善脾氣,“這如何不允,除派四個抬轎的外,再跟兩個擋幔子的,讓太□□排,都挑平日里頭小心的。”
曾廣慶揮了揮手,那回話的就垂著手下去,他似乎覺得身后的人有些小題大做,背過身笑言:“我平日里聽夫人夸你們家姑娘,說我們墨兒是等閑也攀不上了,我還納悶你這么個脾氣如何生得出這么懂事的丫頭,今兒總算有些體悟。”
這是損贊參半的話,王孚寅聽懂了,他有些不放心,但既然在曾府也不好發作,也只能任由主人安排。
曾太太自己玩心重,也是個實心腸,念今夜是元宵,從前朝沿至今日,閨里的女兒獨這一日能到外邊兒瞧瞧熱鬧,她索性也就順了女兒的心意。給兩個丫頭換上簇新的蘇錦帶夾的氅衣,江南染色,盛于蘇州,一件月白底兒的正合這個日子,一件是藕合繡玉蘭的給了曾墨。
為著不顯眼,曾太太著人備了一乘藍布轎子,又讓兩個平日里頭穩重的婆子拿了兩桿幔子擋在轎簾邊上,還讓跟著自己的一個媽媽在轎邊徒步,一切打點妥當,兩個姑娘就往東面兒去看燈。
從后院子里頭出去就是文廟書院巷,巷子里頭有幾個孩童在玩俗稱的“狗尾巴”,蘇城最最熱鬧的地兒不過兩處,這十五的日子婦女自然是小廟燒香,晚上要去軋個熱鬧,不是玄妙觀,就是虎丘十里山塘,他們家園子出來就是“臥龍街”,因著圣祖爺下江南,百官在此護駕,如今已都喊熟了護龍街。
穿過護龍街,就是鼎鼎有名的玄妙觀前,此時燈火輝煌,元宵的紙糊燈籠掛了一整條街,形態各異,耀人眼目;開早市的為圖個吉利,早早地放了花炮,街上“擺一碗”的老蘇州,來來回回賣豆腐干和糟鹵的鴨頭雞腳的婦人,還有那些低眉斂目,笑生兩靨的“淺閣”小姐,真是十分熱鬧。
曾墨挑了簾子,外頭一晃一晃的幔子阻隔了視線,只能淺淺地望著縫隙,一跺腳,她抱怨道,“這真是沒趣味,這樣出來了同沒出來有什么分別,還不如不出來的好。”
身邊端坐著的姑娘目不斜視,她聲音和婉,笑道,“都十六的人了,還這么個脾氣。”
曾墨索性將簾子甩下來,氣鼓鼓地說,“過了年都十七了,你過了年十六!”她瞧了瞧身邊的人,有些不服氣,“看樣子倒像你比我大似的,娘也說你比我懂事。”
話還未說完,曾墨抽出一條帕子掩嘴咳了兩聲,“這花炮的氣味真嗆人,都到轎子里頭來了。”
王溪拍了拍她的背,“你聞不得這些氣味,晚上又要咳它不住的,外頭瞧瞧好,里面卻弱,更深夜重的瞧那些小本子,可還能養么?”
曾墨面上一紅,越發嗆得厲害,此時轎子已到了“元大昌”,外頭突然起了一陣哄鬧。
“哎呦,是哪一家的大阿囡!”
“真格呀,阿是作孽煞了。”
人群里頭口口相傳,一時這街上如同煮沸的湯鍋一般。
“媽媽,媽媽。”曾墨就在轎子里頭喚。
媽媽避著幔子鉆了一個頭出來,“小祖宗,怎么了?”
“快去打聽打聽,出了什么事。”
“這有什么好打聽的,小祖宗……”
“快去快去,別多話。”
外頭聽閑話的人似乎越來越多,媽媽久等不至,正要再問那兩個婆子,只聽外頭媽媽極驚慌地喊,“快打頭,回去。”
曾墨一聽這苗頭不對,趕忙讓媽媽過來。
媽媽探進來是一副滿面愁容的模樣,“不得了了,尤家的小姐不見了,尤家的人現在滿城找呢,那些牙子如今出了新招,乘著外頭亂,扮成小廝抬了官家的轎子,那尤家小姐小孩子心性,上了那些賊人的轎,后頭跟著的一閃神就不見了,哎呦媽呀,聽得我這心肝直蹦跶,咱們趕忙回去,要出了什么差錯,我幾條賤命都不夠擔待的。”
覺著轎子已在打回轉了,曾墨急得拉住媽媽的襟子。
“我這好不容易才出來一遭,二刻都還沒有,竟讓我回去,我不干的。”
“小祖宗,我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你就行行好吧。”
曾墨是犟脾氣,發作起來有一股子拗勁,“要不繼續逛,要不我現在就跳下轎去,看你如何擔待。”
媽媽是被唬住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