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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母女沒了后顧之憂,回家自去整頓家務。玉姐經的少,真個如她自己所說,只在一旁看著。秀英懂的多,又是尋來掌柜管事,又是布置安排。
江州繡娘最是易尋。江州城里人,也是如玉姐所說,除開些在鄉間有田的財主,余者皆時無地之輩,或與人幫傭、或只守著一間小鋪、又或只好把自家房兒賃出幾間兒出去收鋪,余者便是做些零工度日。江州臨運河,又有無數人往碼頭扛活。許多繡娘家亦然,男人往外扛活,女人便接了繡活來做。程老太公在日,便以忠厚長者著稱,繡娘們聞說是他家買賣,也都樂得接這生意。
一方上好繡帕,針線、絹帕、工錢,統共不過一陌錢,賣與胡商要價便是一兩,胡商也肯買。胡商自家收,固不須這些本錢,卻難收得這般又多又齊整的,又要花錢雇人手來四下串連,不定何時得以湊齊,花樣也不由他來定。眼下且是府君作保,東西又多又好,販回去也能賣得上好價錢。胡商將這繡帕販賣歸國,一方帕子貴的賣至五兩,也有人買,便宜也能賣個二兩。又聽秀英處有針,實是暴利,縱秀英大著膽子將價提上幾倍,他尚可賺上百金,再劃算不過。且聽聞可訂貨,又要訂各式繡屏,這等運回去,更是暴利。
玉姐從旁看來,又用心揣摩,學了不少。秀英一是想女兒懂些家計,又思如今玉姐已是秀才家姐兒,且洪謙前程尚未可知,不可如她年輕時那般拋頭露面,刻意提點玉姐:“你知道便是了,可見他們,也要到我身后來,男女有別。日后要出門兒,也要乘頂轎兒,或戴帷帽兒,或頂個蓋頭。”
玉姐道:“娘,我曉事兒,才不胡亂鬧呢。以前年紀小,也是有爹、有先生帶著才出去的?!庇窠泐H惜命,也是因打出娘胎,家人便護著她,當她是眼珠子,她也知自己出不得意外。久而久之,便養成這等毛病,也不知是好是壞了。
秀英瞇起眼來撥一回算盤珠兒,一通噼啪響后,呼出一口氣來:“只止一件,手上便能松快不少。兌出錢來,要往鄉下再買幾畝田方好。余下皆攢下與你爹做盤纏。明年還有這等事,再留一半做盤纏。錢總不嫌多。”另一半,便是她為玉姐攢嫁妝了。雖有林老安人所贈財物,玉姐終是自己親女,總要自家備嫁才好。
分派停當,秀英又喚了田氏來,命她去見申氏那里胡二家娘子,借她兩個之口,將事說與申氏聽。既成了買賣,又顯得兩處主母手不沾利。秀英只在年前年后,州府設宴時,攜女兒同往,與申氏話些家常。
然這等事,只消做下,如何瞞得了明眼人?雖有些讀書人迂腐,并不往這上頭想,卻有些商戶知道厲害,見洪秀才娘子與府君娘子一道賺這個錢,也只好在背后嘀咕一聲,嘆一句:“早知如此……”卻也不敢橫生枝節。
年前秀英便收了數百方帕,又將申氏拿來的本錢退了,只與申氏干股。申氏既存了與秀英交好的心思,便十分不肯占秀英便宜。秀英說:“非有娘子的消息,也做不成這筆買賣?!鄙晔媳阏f:“我又招不來這許多好繡娘,也做不成這個。”兩人互相推讓,末了,秀英見申氏也是誠心,便道:“實用不得這許多,一總兒也花不了幾百銀子?!鄙晔系溃骸澳潜愦嬷儆腥?,我還說與你?!?
兩處都是明白人,只要兩處有心,誠心聯手,便能處得下去。這一年過得甚是舒坦。秀英每算一回賬,總能賺上數百兩銀子,連玉姐也好分與她二百兩。秀英心頭大快。
玉姐卻又有心事,家中小祠堂攢造一新,內里卻依舊空空。這不是道理!玉姐先悄悄尋了秀英,彼時秀英正在看金哥在屋里搖搖擺擺地跑,看了玉姐來,金哥撲到她腿上,抓著她裙子不松手:“大姐姐~”他說話晚,吐字倒清楚。
玉姐彎腰將他抱起,掂了掂:“你又胖了!小胖墩兒,真結實!”
金哥咯咯地笑著,抱著玉姐的脖子不撒手兒。玉姐抱他到秀英處,秀英接了來:“怪沉的,你又抱他,叫他走走,他總不好動,難得肯走哩。”玉姐道:“現下又不肯走了,我抱著罷。我有話與娘說哩?!毙阌⒁騿柡问?,玉姐道:“過年哩,咱家祠堂還空來?!?
秀英道:“你爹自家不提……也罷,我與他說罷。我總覺不對勁兒,莫不是你阿公、阿婆之事別有隱情?否則何以不說?往年入贅不好說也罷了,如今這……我須問他一聲兒,你且休要宣揚。”
玉姐道:“我曉得輕重,娘也說說爹,不好不拜哩。爹如今也做秀才了,過二年又要做舉人、進士,說出去這樣不成話,恐有御史參個德行有失便不好?!毙阌⒌溃骸斑@是正理,平頭百姓家里,但有些兒講究,也要有個說道,不然也有人嚼舌頭?!庇窠愕溃骸伴L輩們事,我女孩兒家不好多嘴,娘便說與爹聽?!毙阌⒌溃骸拔抑懒ā!?
玉姐復抱金哥與他說話,且教他背詩,先背那首“床前明月光”,一句句說,金哥一句句學。背了半晌,金哥終念會了這四句。秀英見了歡喜,晚間抱了金哥來背與洪謙聽,且說:“玉姐教金哥背來,你哩?也思故鄉否?兒女都老大了,也不知祖父母名諱,玉姐一年大似一年,說親時,親家那里問起,也不好回話哩?!?
洪謙臉上一暗:“待我想想。”接過金哥,叫他接著背。金哥再背一遍,便不肯多背。洪謙無奈,捏著他的臉兒道:“個犟種,倒像你老子我!”抬頭對秀英道:“我親寫了罷?!弊詫懥伺莆粊?,擺于祠堂內。
蘇先生聞說,卻不好闖入人家祠內觀看,抓耳撓腮、十分好奇,卻又不好問。鎮日里只拿眼睛看洪謙,洪謙也不理會,只管四下交際,又陪蘇先生吃一回酒。玉姐卻是甚忙,一頭要陪秀英見一回申氏,眾人知洪家與府君那里有生意牽連,也覺尋常。她卻又要往伴林老安人與素姐,素姐如今越發不肯出門,只把自己鎖在小佛堂內,生怕有鬼捉了她去。
又因與申氏見得多了,待要過年,玉姐免不得做了兩樣針線以贈。玉姐針線是素姐指點,素姐平日無事,于此上頭甚是用心,玉姐手筆雖嫩,卻是奇思,花樣兒也好看。贈與申氏之抹額,次日她便戴上了,又與玉姐一雙明珠。玉姐開匣看時,竟是渾圓一對黑珍珠,不由驚道:“這個少見哩,可是珍奇?!?
申氏道:“原是那胡商孝敬,我總要與人兩分情面,余者未取,只拿了幾顆珠子。這一對兒倒好一樣大小,正好與你玩?!毙阌⒌溃骸疤F重了。”申氏道:“值甚么?我與玉姐兒娘兒兩個投緣兒哩。”
兩下歡喜,到得年后,秀英又取這一筆紅利與申氏,兩人五五分賬。竟足有千兩賺頭,自家并不費甚太多本錢,連鋪子也不須占,只要有人驗看繡帕有無紕漏而已。
胡商見繡帕繡得整齊,又可自定了樣子使人做來,倍覺痛快,又加訂了些。他是攜金而來,一兩金抵十兩銀,十六兩是一斤,帶上數只小皮匣裝金,統共百余斤沉。金子原就是份量沉,看著小,攜帶也方便。便以赤金買貨,繡帕輕巧,攜帶也方便,實是往來販賣之佳品。
申氏與秀英兩個嘗到甜頭,皆欲將與胡商之交易長久做下去。胡商這里,有官員庇佑,又不欺壓于他,收貨既好,也覺可靠,臨行前與程實有約:“來年還來買?!?
那頭秀英卻又起意,專一收那等繡品,或是扇兒、或是帕子、又或屏風一類,但有訂貨,這里便接了。卻把絹綢、針線與繡娘,鋪里出料子,繡娘出工,秀英付與工錢,再轉販賣。漸漸地,非止做這針線鋪一樣,亦兼開個繡坊,卻無須養活繡娘,只把出工錢來即可,故而也無須租個院兒好與繡娘做工,只有個門面便得。[1]
到得三月里,玉姐十一歲生日前,兩處鋪子便已見利。這一日,家中擺桌生日酒,與玉姐慶生,林老安人、素姐、蘇先生都來了,正熱鬧時,程實使個小幺兒來說:“門首有人遞帖兒來哩?!?
秀英奇道:“是什么人?”
洪謙把帖兒打開一看,笑道:“是盛小秀才,他合家又遷回來居住,在東街那里賃了房兒,不日要來登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