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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拓走后,楊妮兒輾轉反側,竟再也沒辦法睡著,后來天光大亮,她索性穿了衣服起床,自己坐了公交車去市區,找到“民亞娛樂”的辦公樓,想進去看一看,那個暗室,究竟有沒有被發現。
誰知竟然遇到了黃瑛盈,說來也奇怪,三層的辦公樓,被查封也不過幾天的時間,玻璃門窗上竟然已經隱隱有了灰塵的痕跡。
她自然是知道后門的,從后門的消防通道里進入到公司內部,她先去陳建民的辦公室轉了一圈,暗室還好好的封在那里,楊妮兒舒了一口氣,想起王浩男,內心隱隱有些不忍,不知怎么就走了過去,結果就看見了黃瑛盈,站在王浩男的辦公室正中央,不動,也不作聲,要不是是大白天,真的也就跟女鬼沒什么兩樣了。
她看見她,倒還知道打招呼,她們兩個見過一兩次,彼此還是認識的。
楊妮兒不知道該說什么好,王浩男走到今天這一步,她算是很重要的背后原因之一,雖然真相始終放在那里,但是如果可以選擇,楊妮兒一定不會做那個推波助瀾的人。
倒是黃瑛盈,或許是正在經歷人生最大的變故,竟然一反常態,主動說起不堪過往。
“我沒想到,他竟然會這樣發瘋。”
楊妮兒苦笑,她能說什么,她自然是想到的,一切皆在陳拓的掌控中,而她和他,不過是他的棋子罷了。
黃瑛盈神色凄苦,看著楊妮兒,卻始終不肯落下淚來,只是說,“從前,我很恨你,因為我老公把你放在他心里,現在,我不恨你了,因為都同陳建民睡過覺,對你,他不曾反抗,對我,他卻要魚死網破,扯陳建民一起去死,誰輕誰重,大家一目了然。”
楊妮兒苦笑起來,都到了這般地步,眼前的女人還要和她計較這個。
“嫂子,都這個時候了,說這個,還有什么意義?”
黃瑛盈笑了,眼淚順著眼角掉到地上,是啊,還有什么意義,風從窗外灌進來,吹起一地塵土和白紙,吊燈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仿佛搖搖欲墜,卻又始終不肯落下,一如她的人生,被摧毀的人生,再也沒有辦法重來。
第56章 陳建民的人生(七)……
陳拓在天全部亮的時候, 就已經到了劉珍的住處,站在院門外,看著圍欄上尚未融化的積雪, 天空不出意外地藍得幾乎透亮, 空氣凌冽而又清澈, 他站在院外的街上抽了一根煙,看著眼前這棟他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他出生在這里, 因為劉珍的身份, 她不能去醫院生產,陳高鵬叫了產婆來家里接生,他是足月出生的孩子, 聽劉珍時常提起, 說他出生的時候便哭聲嘹亮,扯著嗓子,不肯吃奶, 只是干嚎。
陳拓咬著煙屁股, 煙霧蒸騰而上,將他雙眼迷住,他回想起三十六年前的種種,自己還是那樣一個小小的孩子,赤。身。裸。體,來到人世間。
他大概長到六歲,要去上學了, 才知道自己同別人的不同, 那之前,劉珍一直把他保護的很好,作為陳家的孩子, 該學習的一樣都沒拉下,琴棋書畫,他懂事之后便開始接觸,他現下能夠明白劉珍的比較心理,可那時候他人還沒有鋼琴高,日復一日地坐在那里,對著五線譜無休止地重復彈奏那幾個音鍵,要說心里沒有一點點怨懟,那是不可能的。
說實話,他實在不是什么學音樂的料,對那些棋譜或是國畫字帖,更是提不起一點興趣,被折磨了三年多的時間,好不容易熬到要去上小學,可是晴天霹靂打下來,有些事情,連夢里都不曾出現過。
原來他的父親,另外有家庭的,母親是父親的情婦,跟了他將近二十五年的光陰,不要名分,不分是非,躲在一座小小的別墅里,就自認為擁有了天和地。
他那時候年紀尚小,還不太明白中間的是是非非,只是上了學,自然避免不了同學間異樣的目光和背后的指指點點,他打架的本事就是那時候培養出來的,最厲害的時候一個人挑四五個,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卻從來沒說過一句服軟的話。
一支煙燃盡,陳拓還是不想進去,他又點了一支,隨著煙霧騰起,那些往事又紛至沓來。
他后來才知道,劉珍為了同他父親在一起,甚至斷絕了和娘家的聯系,劉家也算是小康之家,丟不起這個人,索性就當作沒生過這個女兒,陳拓成年后,有一次因緣巧合,遇見過其中一個舅舅,那次巧遇,讓他知道了自己的性格因何而來,因為他同那個舅舅,從始到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劉珍背負著娘家這般壓力,孤注一擲地將自己乃至整個人生都壓在了陳高鵬身上,陳拓后來覺得,她實在有些不可理喻,他自己對著周習鳳,只覺得厭煩,覺得可有可無,覺得哪有什么感情可以讓人瘋狂至此。
可后來他遇見了楊妮兒,包廂里的匆匆一眼,他便挪不開眼睛,漂亮女人他不知道見過多多少少,跟周習鳳在一起那幾年,他也沒有收斂過,生意場里總有那么幾個長袖善舞的交際花,他幾乎都睡過,他對那個東西沒什么癮頭,后來慢慢淡下來,周習鳳以為他收心了,還開心了好一陣。
劉珍同陳高鵬的關系,也不是全程的火熱沒有降溫過,陳拓記得很清楚,陳高鵬曾經跟劉珍鬧翻過三次,第一次是在他初中三年級,陳高鵬整整一年沒有登門,后來鬧翻不來往的時間越拉越長,最后一次,陳高鵬有整整三年沒有來看過他們母子一眼。
陳拓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了結了,凡事都應該有個結局,就像他父親同他母親,本來就是不倫的結合,走過漫長的二十多年,劇情雖然拉得很長,卻總要有落幕的一天。
第57章 陳建民的人生(八)……
可老天爺安排的劇情不是這樣的, 姜珍珠重病去世,前后不過幾個月的功夫,陳高鵬在靈堂前守了三天, 發妻入土為安, 他便重新出現在他們的世界里。
陳拓隨他回家, 認了祖歸了宗,雖然心里有些不情愿, 但奈何他那時候才二十歲, 劉珍殷殷期盼的眼神讓他敗下陣來,他被陳高鵬領進門,后來堪堪十六年, 人生浮浮沉沉, 再難尋得安寧。
劉珍也借著這番機會,同陳高鵬言歸于好,年輕的時候尋新鮮尋刺激, 等到老了, 卻突然懷起舊來,總覺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劉珍到底陪伴了他那么長的歲月,他偶爾來她這里小住,執手相看,竟也生出憐惜和心疼來。
第二根煙也已燃盡,回憶也一同耗完, 陳拓再沒有理由在宅子外頭流連, 他走進院子,進了客廳,蔣建志和王思麗都在, 除此之外,還有陳家老三,陳建詞。
陳建詞到底沒辦法容忍劉珍的存在,可陳高鵬已經在樓上瀕臨彌留,他拿手往門外一指,言辭直接。
“我同蔣叔和二哥還有王律師一起上去,至于你,哪兒來的就去哪兒涼快著。”
陳拓面不改色,走到陳建詞面前,單手揪住他的衣領,“你有本事就再說一遍試試看。”
兄弟兩個互不相讓,幾乎都是惡狠狠地對著對方,氣氛劍拔弩張,仿佛一鍋沸騰的滾油,只差一滴白水滴入,便能隨時隨地炸開。
蔣建志很快走過來,將手搭在陳拓的胳膊上,“建詞剛才的話確有不妥,二少爺還要多擔待。”
說完淡淡看了一眼陳建詞,兩個人心里也明白,眼下是個什么局面,樓上萬一有個什么風吹草動,那么不依不饒的那個人,便要擔上一世的罵名了。
劉珍到底到了這個年紀,方才就由她出場示弱,顯然從一開始就失了氣勢,要知道,如今她身后站著陳拓,陳高鵬一分鐘沒死,她就要籌謀算計到最后一刻。
所以她等陳拓和陳建詞對峙到蔣建志出來調和,她才施施然最后發言,一切都像是精心計算好的木偶戲,每個人都盡忠職守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劉珍是這樣,陳建詞一樣也是這樣。
劉珍說:“拓兒,你上去吧,媽媽年紀大了,見不得生離死別,你上去送你爸爸最后一程,告訴他一聲我在下面守著他就好了。”
陳拓抱了抱自己母親,這才跟在蔣建志后面上樓去,幾個醫生都守在房間里,吊瓶和氧氣罩都還在運作,床頭柜上的心跳記錄儀還在一格一格地跳動,陳高鵬已經睜開了眼,朝他們動了動手,示意他們盡快過去。
都是這個年紀的人,早上接到電話的時候,就被告知已是彌留,眼下看到這個情形,心中也明白這就是回光返照,都不敢怠慢,三兩步圍在病床前,陳高鵬又用手指指了指拉在最后面的王思麗。
外頭天氣寒冷,王思麗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西裝外套,頭發盤成發髻,頗有一番女強人的干練,她同陳建詞交換了個眼神,微微搖了搖頭。
陳高鵬不能說話,只能打手勢,王思麗將隨身攜帶的密碼公文箱打開,拿出厚厚一疊文件,一份一份開始宣讀。
文件很長,光是引言就講了很久,前因后果竟然也交代得清清楚楚,按照規矩來講,不管委托人訂立了多少份遺囑,律師只需宣讀最后一份即可,可是王思麗宣讀了兩份,一份是之前訂立的,一份是前天剛剛修改完成的。
陳拓私心里贊嘆陳高鵬心思縝密,人都快死了,卻還想著擺平一切身后事,陳建民的判決書還沒下來,會不會全身而退亦或是判。刑幾年他都已經沒辦法再看見,陳家主業肯定是不能再傳給他,可是要讓他知道父親之前的安排,不讓他心生怨懟,陳高鵬這一生,真是機關算盡,至死方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