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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妮兒看著車前窗外面的馬路,今年冬天真是格外冷,她是個女孩子,有些東西,她從來不說,但并不代表她不知道,她側過頭,將落下來的碎發挽去耳后,王浩男也不再說話,兩個人靜靜地坐在車子里,并不發動車子,就那樣囂張地把汽車停在馬路的正中間。
想起從前的照顧,楊妮兒到底還是不忍心,她動了動身體,朝向王浩男,“王哥,有些事,我也是不得已,情勢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是沒辦法。”
王浩男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借著酒勁,問出很久前就想問得話,“妮兒,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是我將你帶走,我買個房子,將你護起來,你肯不肯?”
風愈發大,從窗戶里呼嘯來去,楊妮兒笑,是凄涼的笑,但笑容卻是明媚的,“王哥,你少來誑我了,我一個孤兒院長大沒爹疼沒媽愛不會打扮長得也不漂亮更加不聰明的女孩子,哪里能入得了王總的法眼?”
王浩男捉住楊妮兒的手,拉著放入自己的懷里,故意忽視她的掙扎和不情愿,“怎么會不漂亮?漂亮到哪個男人看了你不心動?哪里不聰明?一點就透又不囂張跋扈,放在身邊除了安心還是安心,妮兒,你不知道自己的好處,可我千帆過盡,卻知道將來不管是誰娶了你當老婆,都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楊妮兒不好意思地笑,她還是頭一回聽到如此□□裸的表白,她轉移了話題,問道:“那嫂子呢?我聽說嫂子是做老師的,我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嫂子那樣,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王浩男一時失神,似乎這才想起自己是個有家庭的男人,溫度瞬間冷了下來,他看向自己那側的車窗外,街燈寂寥,零零散散,釋放著冷清的光線,今年的雪,總也下不完似的,細小的雪珠又開始胡亂飄著,因為隱在黑夜里,并不能看清,只在每只街燈燈光波及的一圈里,可以看到四下里盤旋的雪花,綻放短暫而又驚心動魄的美。
王浩男還捉著楊妮兒的手腕,男人總說自己酒后亂性,但其實真相往往都是用酒來壯膽,醒著時候不敢做的事情,都要留著酒后來做,等酒醒之后,便可統統賴賬,全盤否認。
王浩男用大拇指磨拭楊妮兒的手背,楊妮兒并不掙扎,任由了他去,直到他將嘴唇貼上來,她這才突然醒覺似的將手抽回,拍了拍王浩男的肩膀,“王哥,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這么久了,你也該知道了。”
車子到底還是發動了,冷風吹得王浩男酒醒了大半,他一邊開車,一邊問她,“這么神秘,究竟是要去哪里?”
楊妮兒于心不忍,可是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硬著頭皮也要走下去,她指揮他如何開車,“向左轉”,“筆直開”,“過了紅綠燈就到了”,楊妮兒希望這條路可以長些再長些,可是奈何距離并不遠,不過十來分鐘,就到了。
車子停穩在路邊,楊妮兒連鑰匙都等不及王浩男拔,就把他拖下車,四周很空曠,沒什么熟悉的建筑物,王浩男徹底醒了酒,把手插在褲袋里,還是穿著單薄的毛衣,身上的溫度卻已經一點點涼下來,雪花染白了他的頭發,可很快又消失無蹤。
他問楊妮兒,“來這里做什么?”
楊妮兒拉著他的手腕,示意他收聲,她小小聲地說話,明明四周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我們得步行一段路,你的車子太顯眼,會被人認出來的。”
他們沿著馬路邊又往前走了一公里多的路,直到陳建民名下的某棟別墅出現在視野里。
王浩男終于覺出不對勁,他看著楊妮兒,不肯再往前走,要她說個明白。
楊妮兒不知道該怎么說,又怕那里面已經結束,人已經走掉,今天這個機會,是陳拓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安排妥當,如果不能一擊即中,下一回,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情急之中,楊妮兒只好如實相告,“嫂子在里面。”
果然,王浩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男人啊,她在心里哀哀嘆息,不管外頭有多少姹紫嫣紅真情假意,但凡那頂帽子要扣到頭上來,沒有人肯的。
王浩男往前疾走,走了幾步又冷靜下來,雪出人意外地停了,只留下滿地還未來得及積起來的薄薄雪花,很快便化作了水,馬路上一片泥濘,他們停在那里,進退不得。
楊妮兒自然知道王浩男此時心中的天人交戰,她想起陳拓的叮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上去推一把。
“王哥,你今天若是走了,這件事,就會變成你跟嫂子之間的一根刺,若是這根刺是假的,我是騙你的,你又何苦來哉,若是真的,你也好做一個明白鬼,你說是不是?”
王浩男停下腳步,眼神都縮緊了,不過才半個小時前,車里的曖昧時光,仿佛一下子被風吹散,他冷冷地看著她,挑明一切,“陳拓讓你來得?”
楊妮兒不知該如何回答,此刻的沉默回答了一切,王浩男咬著牙,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到底還是沒辦法跨越心里那道關,他撇下楊妮兒,那棟小別墅,還是他幫陳建民下得單付得錢,他繞到后面的圍墻,找了個有踮腳的高坡,退后幾步,踩著高坡翻上墻去,院里其實養了三條狼狗,卻因為王浩男是熟人,全都嗚嗚咽咽沒什么動靜,楊妮兒站在遠處的馬路上,靜靜等待結果。
身后有一束燈光打上來,她沒有回頭,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壓得人呼吸不能,動彈不得,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看見王浩男鐵青著臉,重新從圍墻上翻出來,楊妮兒這輩子都沒見過一個人的眼睛,能狠毒至此,瞳仁收縮成一點,盛滿仇恨,遠遠掃過來一眼,便讓人不寒而栗。
王浩男朝自己汽車的方向走,楊妮兒用眼光尾隨他,直到他消失在馬路的盡頭,身后的汽車低低鳴了聲喇叭,她這才覺出周身的寒意,冷入骨髓。
她鉆進車子,兩個人都不作聲,陳拓給她腿上披上一條薄薄的絨毯,問她冷不冷,她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是說什么好呢?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她不想的,可是她有其它的選擇嗎?
她沒有,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沒有。
第55章 陳建民的人生(六)……
有些事情的發生, 幾乎讓人猝不及防,楊妮兒在夜里被陳拓從陳建民家門口帶走,她一整晚都沒有睡好, 陳拓應該也沒有睡著, 他們抱在一起, 輾轉反側,后來索性不睡了, 楊妮兒擰亮臺燈, 他們又靠在床頭依偎了會兒。
楊妮兒到底挨不住,往后仰著脖子問陳拓,“你說, 王浩男會怎么做?”
陳拓穿了件單薄的睡衣, 衣襟敞開著,床頭柜上擱著煙灰缸和還剩下半包香煙的煙盒,他抬起身, 抽出一根點燃, 吸了一口,可能是感覺沒意思,便把過濾嘴塞在楊妮兒嘴里,強迫她也吸了一口,不出意外地聽見她的咳嗽聲,他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出聲來,捏著她的臉頰笑話她, “你總是杞人憂天。”
“也不見得王浩男就一定會做什么, 他那種人,不一定會把老婆看得很重要。”
楊妮兒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公寓外, 最后看見周習鳳的那一次,她灰敗的臉色和黯然無神的眼睛,她又想起賴明莉,還有楊寶蓮,以及今天這個黃瑛盈,她忽然就覺得特別沒意思,一種兔死狐悲的情緒從胸口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覺得真是悲哀,她們這些女人,各式各樣的女人,雖然有各自的身份和心思,可最終都不過是男人玩弄在股掌間的玩物罷了。
她還是頭一回,嗆了聲陳拓,幾乎算是狠狠捅在他的痛腳上,她說:“那種人是哪種人?王浩男那種人?難道你不是嗎?你同周習鳳一起生活那么久,分開的時候,多一句話都不肯和她說。”
陳拓果然暴怒,將她反扣在床上,她以為她這回死定了,不知道他要怎么懲罰她,誰知道他在臺燈的映照下,停了很久,臉色慢慢緩和過來后,這才松開她,只是他還是罩在她上方,他比她大兩個碼子,她幾乎完全藏在他身下的陰影里,她頭一回不服氣,倔頭倔腦地不肯認輸,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怒氣,也不知道是為了誰。
最后還是等來他的一句話,他摸著她的臉頰,摩拭了許久,這才認輸般告訴她,“楊妮兒,我不會這樣對你。”
她撇了撇嘴,完完全全地不相信,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不過是他空檔期間里一時興起找到的一個床伴而已,他們沒有明天的,今天晚上睡下去,或許明天太陽升起就會被他一腳踹開。
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王浩男倒是讓他們知道了他到底在不在乎黃瑛盈,他消失了一整天,二十四個小時之后,陳家終于被驚動,陳高鵬已經起不了床,蔣建志一大早就守在“民亞娛樂”的公司里,他眼睜睜看著陳建民被警察帶走,一時竟有些廉頗老矣的感慨。
陳建民被關押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第三天的早晨,蔣建志去公安局保釋他,誰知竟被告知人已經移送去了省局,蔣建志大驚,回去之后長跪在陳高鵬的病床前,說是人老了不中用了,以為是些小事,誰知竟會一直驚動到省里。
陳高鵬擺擺手,讓他出去想辦法,可惜還沒等到蔣建志在□□的辦公室里坐定,省里就已經傳來消息,公布的進展據說只是冰山一角,卻足以撼動整個西寧市的政商兩界。
被揭出來的內幕就像是雪崩一樣,越滾越大,陳建民的手早已伸得足夠長,場面上的生意僅僅只是走個過場,私下里,他不僅涉及走私,賭場,黃色交易,據說連毒品鏈條他都有入股,王浩男作為污點證人,雖然有身份保護,可他參與之深之多,也令他深陷囹圄。
“民亞娛樂”幾乎被檢察院搬空,往常低調卻神秘的存在,如今卻被貼了封條,里頭塵土飛揚,各種亂七八糟的文件紙被隨意扔在地上,文件柜和辦公桌東倒西歪,連吊燈都幾乎搖搖欲墜,楊妮兒趁著周末過去了一趟,其實沒多大想法,就是想看看那個暗門有沒有被發現。
如果被發現了,里頭的大床和各種裝飾品,很難不讓人聯想,那么除了陳建民涉。黑。涉。貪,又要添上一宗涉。黃,而她,作為陳建民曾經的辦公室一員,實在是有點擔心被牽涉進去。
她是周六去的,陳拓一大早就被劉珍叫了回去,那時候天才蒙蒙亮,窗簾透著隱隱約約的白,她還沒有睡醒,只感覺到身邊的人有點凝重,電話那頭在喋喋不休,他卻半天都不說話,楊妮兒徹底醒了,趴去陳拓的身上,看他究竟是怎么了。
陳拓打完電話,就去衣柜里找衣服說是要出去一趟,楊妮兒問他去哪里,他倒還是如實相告,說是去他媽那里,老頭子到底還是知道了陳建民的事,王浩男拼著自己判個無期也要拖陳建民下水,交代得太徹底,又去了省局,蔣建志鞭長莫及,眼看著陳家叱咤西寧二十多年的大少爺,一夕淪為階下囚,這輩子應該都不能再活著踏出監獄的大門,老頭子本就病危,又被他得知了這樣一個晴天霹靂,一下子沒辦法接受,據說吐了血,已近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