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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東灣近湖一側山圍已經完全被封,這一帶百姓向西外廓移走。京畿營迅速在山下平坦之地扎起營帳,然后開始寸掃山圍,找尋貴妃的蹤跡。雖然做這些都是半分沒有耽誤,但如此也近了午間。左含青于清晨時分先帶了一支騎兵飛速趕來,隨后有步兵漸到,接著是地方尉營的兵勇。江東省監察、淮東江東兩省巡令以及文華閣及奉上館的一些文臣也急匆匆趕來。這些人,無不戰戰兢兢,一語不發。
云曦此時坐在營帳之內,汪成海已經伺候他換了衣衫,簡單地看了一下身上是否有傷并整理干凈。他此時半聲不吭,只顧跪著伺候,因云曦一直凝目鎖眉,半眼不瞧他一下。他知道云曦這會子是炮筒,誰敢招惹他誰就死得最難看,所以盡管他心如鼓撞,但還是半分沒敢表現出來。
常福交待了經過之后就讓左含青給捆起來了。當時他奉了緋心的命令,與連朋分道前往東西兩處討救兵,他拿了緋心的鐲子,翻下山去沿河邊往東南跑了一陣,便看到當時如圖所繪的茶園子。
這里已經出了平州界,是樂正家的一處茶園。當時樂正瑛正在這里幫他二叔的忙,樂正瑛雖然是老三家的孩子,后來過給長房,但實際上,他與二房樂正賓最親。因他幼時尚武,父親雖是給他找了師傅學習,但練習之地大多在茶園,而茶園一系的種植并土地上的交易買賣,都是樂正賓在打理。那會樂正寬忙于各地買賣,常年不在家,都是樂正賓不時地管顧他,所以至他年長以后,依舊愛與二叔待著。每至園里忙的時候,他也常幫著顧管顧管,所以他眼瞅有人來鬧,一時便提了棒,領著園里的護院出來。
眼見竟是個太監,一身的土泥,滿臉的急惶,舉著個鐲子話都說不利索,樂正瑛已經有些明白。雖是不太認得東西,但二話不說,糾集了園里的伙計并護院連夜便抄近道翻過來。常福之前上山的時候是跟著連朋,忙忙如喪家之犬,哪里記得清楚,根本已經將在何地置下緋心已經忘記個七八。加上之前緋心跟他說的那番話,讓他心里也知道,當下唯得先救下皇上,再集兵來搜才是最好。他之前已經累個半死,樂正瑛是見他再難走路,索性讓人連扛帶背。
他這趟雖比連朋要走的路少了許多,加上樂正瑛本是個武夫,園里的全是些翻山涉水的好手,但連朋那邊找的是精英鐵騎,策馬狂飆之下,所以兩頭差不多時辰到的。與緋心之前所料無二!
緋心知道連朋是個浪里白條,加上地勢熟悉又是個孩子,縱是讓官兵拿了也會稍寬幾分!所以她讓連朋往湖里去,沿水岸往西,定會被封湖的官兵拿住。
京畿先鋒營的服飾與地方上不同,緋心再三跟他講了之后才讓他去。他這一去有兩個可能,一個是讓先鋒營的拿住,或者他尋到先鋒營的人,這樣就萬事大吉。二個是他不幸讓地方官府幫著出來清道的拿住,如此便只得聽天由命。但他是個孩子一身村野打扮,至多是尋到了家里罰錢,不會把一個小孩怎么樣,加上她給的是附佩,地方上的兵也不見能識得。
但如此,兵上的支援可能就有失。此事牽涉許多,緋心已經不能相信地方官府。所以讓連朋去,雖然有險但是最合適的。至于她之所以敢賭在連朋身上,是因為她相信皇上的眼光!若換作是她,她必更小心,絕不輕易相信,哪怕對方是一個單純無世故的孩子。但既然皇上信任他,甚至要他先帶緋心走,那緋心也就跟著相信!
如此兩頭,哪個成了,皇上都多了一分安全,而她們樂正家,也多一分功勞!至于她自己,無論跟哪個接著跑下去,都是拖累至極,為了提高成功的概率,放棄自身是最正確的做法!
云曦此時心里翻江倒海,緋心所想的,他也一樣能想到。當日那圖他也見了,所以他能猜到來的一伙子百姓是樂正家找來的。緋心兵分兩路的策略是對的,但她本末倒置了。她理解了他讓她先行的意思,卻忽略個中最重要的部分!
“菱落云曦身,滿眼蝶蝶鶼鶼。”云曦反復想著這句話。他受了她這句話的騙,蝶蝶鶼鶼,她根本只知其形,不解其意!她只有忠心不懂情懷,她是個只知籌謀滿腦子聲名的騙子,大騙子!
他眼前面前人頭攢動,不斷有臉在他眼前晃來跪去,晃得他心中星火,燎得滿心滿肝。外頭“貴妃,貴妃”的呼喊遠遠近近,時間一點點過去,他滿心火焚,再是半點耐忍不住,豁地一下站起來,抬腿就往外去,口里叫著:“把連朋叫起來,讓他帶朕去,把所有兵全都撤回來!”
一聽這話,邊上龐信還不待去傳話,底下侍立的有幾個文臣一下跪了下來,一疊連聲說:“萬萬不可,皇上為國家之本基,不可將侍從調下,不可親自涉險,不可枉自犯難!”錦泰為詩禮大國,遵奉儒家大典。君為臣綱,而忠心是所有臣子最高道德。
而忠的最高體現,在于為國而奉上,為國基而操持,為萬世昌明而不惜榮辱,不畏強權,以國家為最本,不一味奉順拍撫。文死諫,武死戰,一直是臣子最高榮耀,而所謂圣主,也就是可以納言聽諫,不以個人喜惡而移。
如今錦泰昌盛,昌平帝楚云曦是他們眼中未來的圣主,圣主之下多有名臣,圣主功業名垂千古,名臣因圣主而丹書鐵券。而名臣首要便是忠,被這種思想牢牢控制的酸腐,在本朝不在少數。帝國制度,皇上不僅是君主,更是一個國家的象征,是國家一切的根本。
如今云曦要把兵全回撤待命,自己一個人往山上去,這些人哪里肯應,一時間呼啦啦跪下來一片,翅帽顫得云曦一陣犯暈。
“此時天光白晝,目可及頂,有什么險可涉?朕現在要親自上去瞧又有什么難可犯?”云曦強忍著低語,實是不愿意在此時發作不休。
“皇上,貴妃天恩福佑,自可遇難成祥,化險為夷。皇上連夜……”當中一個剛整襟開口。云曦低喝一聲:“別跟朕扯這些,現在朕非上去不可!”說著,抬腿便走。
“皇上萬萬不可……皇上請三思……”帳里鬧成一片。云曦氣得提腳便踹,口里咆哮:“朕平日給你們臉面,便當朕是泥人土性兒任人捏攢。再不閃開,朕今日便摘你們的腦袋!”這話嚇得諸臣噤口無語,但最當前的文華閣侍中孫守禮是個老迂腐,他一把就勢抱住云曦的腿,淚水流了滿臉,顫抖著聲音叫:“吾皇圣明,萬不可受一時急憤。老臣三代忠良,豈敢懼死?若能讓皇上以龍體為重,轉還心思,便是殺了老臣才能消氣,老臣心甘情愿!”
云曦垂目,眼中已經暴了血絲。他看著這些人,突然猛地一震腿將他震開,口中喊著:“龐信,你愣著干什么?難不成也要如此?”隨之咆哮,“左含青,朕要你有什么用?”
這兩句霎時讓一里一外的兩人警醒。龐信二話不說,沖上來便將幾個人一個大旋兜臂全給壓住,也不管孫守禮哇哇大叫捶胸頓足。
邊上幾個行務屬的親兵早就躍躍欲試,他們一直是只等皇上差遣,如今一見皇上喚他們上司,馬上涌上來,連拘帶扣,還有兩個護著皇上便出了帳子。
外頭左含青已經發出號令,全部退回山圍下候命,另已經遣了人把連朋帶拎帶拖地揪了來。連朋之前已經嚇得腿軟,小孩子家哪里見過這個。云曦一把扯過他來,隨之從外頭守著的侍從腰間扯下把刀,口里說著:“你穩穩神,別怕我。”
連朋被他一拉,眼看著他的樣子,見他滿臉堆著灼急,眼中閃著惶怕,竟是與一般焦灼男子沒什么不同,之前的親近似是又點滴回來,他吸了一口氣點頭:“我記得在哪,但那里沒人了!”
“你帶我再去瞧瞧。”云曦沉聲說著,回身看著左含青并出來的龐信:“朕不喊人,一個也別上來。”
一邊說著,一邊跟了連朋幾步便往上躥去。云曦一肚子火一肚子氣,一肚子灼急也一肚子的害怕。他從未如此過,只覺整個人都要燎起來飛灰煙滅。這么矮的山,他不信緋心能跌死,便是跌死跌進湖里了,也要活見人死見尸。
他跟著連朋左突右晃,鉆山過林地往深里走。如今這里已經讓亂踏得看不出什么,他一邊走一邊四處看著,一時見連朋指著前面的一處小緩坡說:“就是這里,昨天晚上奶奶走不動了,便在這里站了說話。”
云曦一聽,忽然點頭,讓連朋噤聲,自己四處亂轉。這里是一處小斜坡,已經離民居遠了,下頭不遠是一小塊廢棄的菜地,可能因地勢或者別的什么原因,長滿了草成了一個坑般,周遭一些細樹,最大的一人來高。他扳著樹探了幾步,突然開口叫:“緋心,緋心!”
他一邊探著一邊往下頭那個坑地走,他知道緋心是絕不可能一個人攀上頂,所以不存在什么從另一端滑下去滾進湖的可能。
緋心是深知自己的分量,對于這種賣力氣的工夫,她不肯輕易嘗試,更何況當時那個情境!但從這里真是滾下去摔了,也該讓樹攔住,滾不得多遠。況且早該被發現了才對,就算是當時摔昏了,此時也過了許久,不該半點動靜都沒有,除非真是跌死?但這種坡度,跌死的可能性又太低,況且沒有什么大石頭,都是土泥。
他縱是內心火灼,也強打著意志分析。他堅持著要自己上來,是因他憑著對她的了解,想到了另一個可能。雖然這可能他一想就拱火:她是自己藏起來,不肯見人!
他一時進了草坑邊,此處草長得極茂,但顯然剛讓兵踩踏過,他也不好再看情況,只覺這一帶根本沒個能躲人的地方,一時心里慌得很。他一邊撥弄一邊喊:“樂正緋心,我知道你沒跌死,你也沒暈。你再不說話,我讓人刨山了!”
他喊了一會,突然敏感地聽到腳下一側近著坑沿的地方有些許聲音,他暗罵了一句,表情抽搐,抬眼卻沖著原地站著的連朋揮手讓他先下去,自己撲倒在草坑里,雙手亂扒。這塊地都結成一個大疙瘩,并著泥土成一片。
他使勁扒著,眼瞅著露出一個小小的洞口,也不知是什么動物弄的,很小。他臉貼著地湊過去,也不管一臉的泥草。借著光他險沒氣死過去,但那顆狂跳四處無著落的心此時卻又相反地略定了定。
緋心就在里頭趴著,離他有一臂多點的距離。她整個身子都擠在里頭,雙臂平平地貼擠在兩側,成個棍樣。腦袋與地面快貼實了,此時蹭著下巴半揚著,臉上臟得很,但一雙眸子又大又亮,分明是清醒的!
“你渾蛋!”云曦脫口一句粗話,伸手就去掏她,“傷到哪里了?給我出來!”他此時都已經語無倫次了,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又是急又是怒,又是恨又是憐,簡直五味顛翻,一雙眼快崩出火來,伸手也難夠到。他一邊努著勁一邊罵:“剛才那么多人尋你,你不言聲?你怎么爬進去的?你是不是想死在這里,你是不是想嚇死我?”
緋心一聽,眼淚一下子滾出來,哭著:“臣妾衣不蔽體,有傷國體,若是這樣讓人瞧了,不如死了干凈!”
“你扯屁!”云曦勉強只能揪住她一點臉蛋,但也沒法把她拽出來。一急罵了一句連花說的渾話。他瞪著她半晌,忽然咬牙切齒:“滿腦子盡忠盡忠,聲名聲名。我就是讓你給騙了,早知你這樣,死也不讓你去!”
緋心聽著,眼淚更是洶涌:“皇上讓臣妾先行,雖未言明,但臣妾也知道何為輕重。身死是小,救駕是大。臣妾不能拖累進程,唯有如此才不負圣上對臣妾的隆恩!”
“三綱五常,禮孝信義你皆倒背如流。你根本不明白,我為什么讓你先行!不明白便不明白,為何還要誑騙我,說什么蝶蝶鶼鶼,你這個大騙子,我饒不了你!你給我滾出來!”云曦越說越難受,覺得一顆心讓人揪著痛得要命。
讓她先行,安全為第一,報信為其后。她反著來,不但反著來,如今怕讓人瞧見難看,索性也不言聲。若非他料著她這毛病自己上來,她定準備這樣窩死在里面,最后她落一個為了皇上身死的好名聲,又要他情何以堪?
他自己上來,她肯出聲,恐怕也不是因為她自己,是怕他孤身犯險壞了國本,跟那些老頭子腐朽一樣。兩相權衡,國本為大,聲名是小,這才肯言語!他越想越心痛,越心痛越心空,越心空越覺得凄涼,但手里卻一點也沒松了扒,不斷地扒土想更前一點抓住她。
“臣妾卡住了,出不來。”緋心哭著,聽了他的話,眼淚更是不絕,“臣妾沒有騙皇上,君為臣綱是不假。但夫為妻綱也是真,皇上若是有事,不消抄斬,臣妾自己也不想活了!”
“你說什么?”他抽噎住,瞪著她的眼,一時間手都有些哆嗦,還掙著要捏住她的臉。
“臣妾衣服都破了,讓兵翻救出來,實是沒個人樣,到時臣妾沒臉,皇上也難看。臣妾想皇上肯定要上來的,別讓人瞧見!”她抽抽噎噎,哭哭啼啼,可憐巴巴,使勁拱了拱,還是一動也動不得,“卡住了,動不了!”
那句“臣妾想皇上是肯定要上來的”,在她心里,認定了一個人是可以隨意地見她的丑相,那便是他啊!同樣的,她不是完全沒看懂他的心!這話聽得讓云曦癡狂頓起,差點跟著掉了眼淚,什么話也沒這句讓他聽著開懷與安慰。
他的手指尖勾摸她的臉:“我自己來的,沒人瞧見。我瘋了不成,讓人看自己的老婆出丑?”
她想點頭,也點不得,只得眨巴著眼,一動眼睛,淚水就淌。從未見她哭成如此,讓他的心里揪得更難受:“你再忍忍,我拿刀把這里刨開。”此時,她心里只得他可托付,再不將他只當成高高在上,只能供在神龕里朝拜尊奉的圖騰,讓他心里格外地情溢滿懷。
他趴跪在地上,用力去刨那個坑,這也不知是什么動物弄出來的,竟是一個長長不算太直的通道,一直往山體里通去。窄得很,她居然還能退著往里鉆這么遠。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邊又不由得地擔心她到底傷到哪里,最后刀都讓他弄得卷曲,他手里也幫著刨。緋心眼瞅著他滿身泥土,手指都挖刨地不見膚色。此時因他半跪,也瞧不見他的表情,但不時聽他開口說話。一時是罵她,一時又勸她,語無倫次,搞得像個瘋漢一樣。
緋心開始是覺得極度丟人,加上拱進來的時候衣服已經破了大半,所以寧死也不愿意出聲讓人翻救出來。但后來皇上親自跑上來了,再不出聲,惹得皇上有了危險那就有違她忠心之本,所以只得硬了頭皮出聲。她其實是希望皇上可以自己上來,不要讓人看到她的丑態,畢竟她在他面前出慣了丑,都有點皮了。
但這想法生與她的禮教沖突,讓她不敢也不能多想。但一眼見他急頭白臉,可謂七情全堆了一臉,又是急又是怕,擔心焦灼又是溢了滿言,雖說口氣惡劣罵罵咧咧,但生讓她一顆心碎了半拉,還有半拉扯扯拽拽,好生地疼痛!
此時心痛得很,身上的疼也感覺不到了,眼淚卻怎么也止不住。自小所教所學,禮孝大德,將她綁得像個人偶,更因進了宮,半分不能有錯,時時如履薄冰,時常覺得世人輕狂,不知大家之規。
戲子編那些才子佳人戲謔豪門,便是在船上讓皇上帶著看了幾出,她也不過嗤之以鼻,只覺漏洞百出,半點不落真,卻是不知,這當真是有的。眼前,便有一個!
云曦直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才把緋心給弄出來,這當中下頭有忍不住又想上來,讓云曦暴跳如雷給轟下去。緋心這一夜一天水米不沾牙,連嚇帶累又傷痕累累,之前只是憑著一股氣性強撐著,待到他來,便開始時時泛迷昏。但因他不時說話,便是他又罵人,她也想強打著精神聽著,直到當他將她抱在懷里的時候,她才算是一口氣全松懈盡了,整個人再是支持不住,人事不知!
緋心兜兜轉轉,只覺得身體一時輕一時重,一時軟一時硬,時而覺得火燒得熱得不行,時而又冷得不行,一縷神晃來蕩去,時醒時昏。醒時也是光圈羅疊,看不清東西,有時覺得有人說話,也聽不清楚。
待她眼能視物,昏昏沉沉地有些清醒的時候,恍惚間見身邊湊著許多人,耳邊似是聽到繡靈的聲音:“快,快去報皇上,娘娘睜眼了。”
她強掙著想開口,卻覺聲音不聽她的一般,堵在喉里就是出不來,身子沉得不是一般二般,一會便是一陣腳步紛沓,覺著讓人托起來了,一時有人扎她手腕子。她那聲音終是忽悠悠地沖出喉,卻是一個字:“疼!”
她這邊叫疼,四周卻像是一團歡騰似的,聽著有人說:“好了好了,知道就是見好了。”
她一時覺得鬧,眼皮子泛沉,又睡了過去。
待她再度醒來的時候,眼前就豁亮多了,不再是大圈小圈地亂晃,一眼瞅著掛著青紗繡百合的帳幔子,以及床邊擺著的雕花紫檀的柜子。繡靈正倚在上,一見她睜眼,大喜過望地湊過來,輕聲道:“娘娘,可覺好些了嗎?”一說著,一邊揚手忙著讓人端茶。
“本宮……”緋心瞧了瞧四周,喉間嘆一聲,聲音極是啞澀,“可是病許久?”
“這一下有半個月了。”繡靈說著眼圈兒一紅,“娘娘初逢了大險,前一連人都不識得了,嚇得皇上抱著娘娘直哭!”
“什么?半個月了?”緋心自己都嚇了一跳,沒覺睡得多久,怎么的就半月了?再一聽繡靈說皇上,馬上心里燙了一片,熱乎乎的又有點揪著疼。
繡靈見她臉坨紅一片,以為她又起了熱,忙著打發人要傳太醫來瞧。緋心著開口止住:“先不忙,本宮覺得好了許多。”
“這半個月,皇上衣不解帶,藥必親嘗,可是瘦下去好些。皇上實是體恤,是奴才幾個,也瞧著動容!”繡靈雖是了解他們往平州的曲折,但哪里知道緋心時心里一番變化,忙著向她講這幾日皇上的表現,意思就是讓她以后再委婉著點別再跟以前一樣,慪得皇上死去活來,自家也難受得很。
她一邊說著,一邊捧了茶伺候緋心漱了,然后端過來燕窩百合,同時打人去稟報。這些日子,一直靠人參吊著,太醫早起臨走也說了,若是娘娘轉醒來,便是少少進些湯水,也好潤潤腸胃。
“這到了哪了?”緋心看著這間屋,高梁雕柱,敞闊通亮,地鋪彩磚,陳華麗,一時間心又跳快了幾分。
“到了淮安了。”云曦的聲音揚起,隨著這一聲,繡靈忙著跪倒。云曦已轉進廂里來了,團龍青白服,彩繡雕花帶,自是神采如常,不過卻是有些形削立,生瘦了一大圈出去,讓緋心見了,喉間心里堵了一團,怔著連禮儀都一時記七八。
眼前他往這邊來,這才想著在床上俯身要拜。他一步跨過來,伸手握著她削的肩。兩人四目相對,竟是一時無語。這一場,實是一人病痛,兩人折磨。
她本就是體質嬌柔,哪堪半分凄苦?一時山野里游戲,其實已經讓她受罪場,加上又狂奔山林,最后生生擠著往那小洞里鉆,蹭得皮肉傷了無數。她雪肌膚花塑骨,平時手里稍重些也要青淤不絕,便是坐車顛快些,身上也要有創。
如今泥土草坑里擠窩,生是像把上好的羅錦放在老樹枯枝上纏蹭,更重要是,心里的不堪重負,讓她一下大病一場,有如山倒。
最重的時候,睜眼也不知是誰,眼瞳渙得厲害,針扎也不知痛,真跟死了一樣,燒得滾燙,嘴唇都是烏紫。他眼見了,竟有種萬念俱灰之感,她被針扎無覺,全都痛在他心里。這滋味實是難向人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