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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皆怔了一下,竟又是同時低喟了一聲。他看著她噤口的樣子,眼里微掛了笑意:“可好些了?”
“好多了。”緋心看著他,把后半句什么謝皇上恩典的話直接給省了。接著說,“皇上可有傷在哪里嗎?”
他手指輕撫她的臉:“沒有,好得很。”他說著,轉身讓馮太醫進來,這邊繡靈支了隔屏,下了帳子,馮太醫過來,小心地又請了脈,說沒什么大礙,只需按方溫補便可。
云曦聽了便放了心,又聽說剛才還少少吃了些湯水,心里也有些歡喜,瞧她精神尚可,便歪在床邊與她閑話。
緋心這一病半個月,云曦用了三日的工夫處理平州的事,將平州太守就地斬首示眾,查抄其家,徹查其宗族,涉案者一律嚴懲,將七省總巡革職抄家,涉案大小周邊官員,全部押赴京城交由宣律院處置。
云曦卻輕辦陳家莊,除了當日那些動武的人作了相應的處理外,將陳家莊的莊主陳恩祿,免死放了流刑,一應貪得家產充公。作為當地豪紳,他固然貪婪,但官在他之上,他也有不得不低頭的苦楚。嚴辦官員,輕判平民,這樣不但起到震懾的作用,也可以聚攬民心。
果然此令一下,平州百姓大呼圣明,四處地方官員更加倍小心。云曦指人將陳家莊與連家莊并為一莊,更名為東圍莊。
將查收太守所制之地重新分派,撤除所有弊令,集中不得再以管理為由征收額外攤費,往來運輸一應照官價收取費用。平州當年免賦,以安民心,來年全部依朝廷之令以十五賦一而繳。對于攜助有功的連朋及其全家給予賞賜,特別是連花連朋這一對姐弟,云曦很是喜歡,格外囑咐連家好生教養,再不可荒廢等。對于那些視而不見,怯于陳家莊之威不敢施與援手的連家莊民也并無懲罰。
如此,無人不羨慕連花一家,只嘆自己無命無眼,沒料定真佛,同時也羞嘆任人欺壓,人情漠冷不假援手。至于平州新任太守,云曦指相應官員擬了人名再來呈報。
接著因緋心病重,他無心再久待,只想了若到了故土,許是能讓她好些。便大駕起往淮安來。至七月十二離開平州,水陸并行,走了八九日,七月二十便到了淮安,入住城南的圣德園!云曦所見芳林,一時感嘆,將圣德二字改成南安,并親自賜匾聯不消細說。
緋心聽他說著,也不插嘴,只是眼神爍閃。云曦知道她最想知道什么,故意不提,急得她心里油煎一樣。他瞧著她的樣子十分有趣,也不理會,一邊隨手撫著她的頭發一邊說:“這幾日你身子不好,需要在園子里靜養。所以朕決定免除一應繁冗,你也不用再見什么人,也好仔細調養。”
緋心一聽這個急了,掙著要起。他伸手摁住:“這剛醒過來,又起什么?”
“臣妾再有幾日就好了。”緋心急著道,使勁找借口,“太后這一路也疲累了,七月雙節都在道上過,靜在園里怎么好!中秋臣妾是打算在園里設宴的,也好,也好讓太后高興高興!”
“那怎么行?此番你這大病一場,沒個月余斷是出不得門。中秋后朕要往瞿峽祭江河,你在園中休養,回來就要起程返京的,再若添了病痛,回程道路漫漫,哪里支撐得住?”他越發笑得詭滑,“朕知道你這次有功,回去必少不得你的好處。”
“皇上。”緋心瞧著他的眼,一時喃喃道,“臣妾知道錯了,這些時日讓皇上操心受累了,以后臣妾再不會如此。”
這話算是說在點子上了,云曦自是了解這話深層的意思。他伸手去摟她,將她抱起來坐在他懷里:“這么病了一場,倒真像是脫胎換骨了,不過別沒兩三日便打回原形才好!”這半個月,她瘦成一把骨頭,原本合適的中衣,此時在她身上肥出一大塊來。
“臣妾定是不會的。”緋心輕聲說著,轉臉看他,“皇上,臣妾想向皇上討個恩典。”如今她是因著體弱,言語久了也累,但實是想把這事坐實。她太想見見家里人,若是父親能獲圣恩進園覲見,肯定面上也有光彩。父親苦心這么些年,她身為其女,不能盡孝,若能再幫他長長臉,日后娘親在家也能抬頭挺胸,一時忍不住,所以少了一些套話。
他聽她沒那些拘著的套話,聽著也舒服,一時笑瞇瞇地說:“自是知道,都到了這里,哪能不近人情呢?”他摸著她的臉,“前兩日你昏著,不過朕已經傳詔了樂正寞并他兩個兄弟,你爹好得很,紅光滿面的,比你瞅著還少性呢!”
她一眨不眨眼地聽著,心里越發地激動,帶著臉紅通通一片,連嘴唇都有了血色,就算他打趣她顯得比她爹還老,她也一點也沒往心里去。他瞅著她的樣兒,一時很是有些難耐,不由錯開眼接著說:“朕已經封了樂正寞為錦鄉侯,你那個兄弟,朕覺得他很不錯,提前選出來,由龐信帶一陣,到時讓他跟著一道回京!”
緋心眼都瞪直了,萬是沒想到,父親居然可以得到一個爵位!就連林孝那樣的世家大族也不過只是個鄉侯,跟她爹現在一樣,至于像左含青,官居二品但無爵位,只算人臣不是親貴。
有了爵位,就是親貴,不管這個爵位多低也好,不管封地多窮也好,都是貴族!況且錦鄉并不窮,而且離淮安很近。那里有良田數百頃,民生富足得很!有了爵位,有了地,他們不是商人了,他們是親貴。
錦泰的王侯分封制度并不完全依照古制,總的來說就是兩種爵,王爵和侯爵,全部按地域分。王爵分為三等,最高等級為四方王,也就是東臨,西寧,南豐,北海。
這四王最初的爵號起于四大封國,也就是錦泰開國初期的東南西北四片大封地,最初這四王是享有封國,有極大的權力。封國中所有稅收供其支配,并可以任免官員,自立兵營儲備兵馬。
比四方王低一級是六成王,比如當朝的興成王就是六個成王之一,有一城之權土。比他們再低的就是郡王,郡王領郡城之地。
比王爵低的侯爵,最高級別的侯爵是郡侯,然后是縣侯和鄉侯。鄉侯雖是最低一級的爵位,但絕對也是貴胄一級。
如今錦泰已經改變了故有的分封制度,因武宗時期的諸王混戰,致使后來的帝王深感前車之鑒,所以削減了王侯等貴族的權力。
王侯同樣可以享有封地,但不能任免官員,不得干涉當地行政管理,不得蓄養兵馬,不得私鑄兵刃,但可以享受封地的財富,除上繳國家一部分外,可以隨意支配,同時朝廷每年也要按制給王侯一定量的祿帛賞賜。
所以同樣的爵位,封地的貧富也拉開了諸王的財力等級,比如一個郡王,安陽郡王和北慕郡王的爵位是一樣的,但這兩個郡王一個富一個窮。安陽是有名的富郡,北慕地處邊陲很貧困,這兩個郡王明顯有財富上的差距,而且一旦封王,如果沒有職務在身,必須前往封地。如果到一個非常窮困的地方,又沒有職務,其實就跟流放差不多。
錦泰有制,封王的基本都是宗親,極少有異姓王出現,有些極有功的名臣良將,也都是死后追封一個王侯爵位。
像先帝時期的名將葉隕涼,曾只身單刀夜入敵營,鐵騎橫踏之間取敵將之頭顱,勇不可當。曾有詩云:“星如火,月似刀,猶見成王英豪。馬飾金羈七寶轡,身著碧滕紫蟒袍。追風去,三千里,固守城關笑傲。誰言隕涼安陽子,只可俯身向禾苗。”
這首詩說的就是名將葉隕涼,出身寒微,不過是安陽一介農夫之子,但因他戰功赫赫,最終封為武成王的事!但實際上,葉隕涼是至死才追封的武成王,他活著的時候,從未穿過成王一級的紫蟒袍。不過這足以讓他為天下所羨,更令他一生功跡都入書立傳。
至先帝朝開始,爵位漸漸僅成為身份的象征,基本上權限已經一再被削減。但對于異姓非宗親的家族,封爵對他們而言還是窮極一生要追求的尊寵,將士征戰沙場,文官兢業治理地方,不過都是為了四個字——功成名就!
三叔今年得了職,是皇家買辦,皇商和商人完全不一樣。以前他們也買地建茶園,建了不少,但那些地都是使用權,不是所有權,是要給地主每年交稅的。而錦泰的土地,本就不是你有錢就能買的。
皇上是最大的地主,錦泰都是他的。他把地分給自己的兄弟子侄和親信,那些人再把地分給自己的子侄和親信,他們再租賣出去,其實就是賣一個使用權,坐收租稅就可以了。在錦泰,有地就等于有錢,沒地,買賣做得再好,也是流民商販,最是輕賤的。
云曦看著她的表情,緋心此時已經激動得渾身亂顫,像打擺子一樣。其實他是一步一步來的,封這個爵很是應該。
其一,緋心身居貴妃之位,給他父親一個爵位沒什么說不過去的,像后宮總愛關注著朝中動向一樣,朝上的也不時地觀望后宮從而窺探皇上的好惡。他治阮家的時候,一直在提拔貴妃,當時朝中已經有人上表,要給樂正寞加爵。作為皇家臉面,天子的宮人,而且已經是到了貴妃這樣一個尊位,娘家太難看也不行。但他當時一直壓著,是因緋心又把他給惹火了,治辦完阮家之后,她竟要求身后名,更把他氣個半死,所以一直壓著不議。
其二,樂正家有功,這次南巡,說是淮南富豪集資,云曦查過,基本上都是樂正家和當地商家出的錢。地方上的豪紳多是掛個空名,由著樂正家還有少量的商人在大把地掏銀子出來。
其三,樂正瑛救駕。這個云曦知道,緋心那是迂腐忠心外加極好聲名的性子作祟。當時該由常福去找京畿營的,讓連朋帶著她先躲起來,這也是云曦的本意!她為了給樂正家添功,不惜把自己當成棄子,將兩人全指派出去。當時來的就算不是樂正瑛,也是樂正家茶園的人,反正算來算去,這一功跑不了。
云曦雖是恨得咬牙切齒,但他也不想點破,更實在不想再壓著了。這么些年,她也沒求過什么,甚至樂正瑛參加了淮南武試她都沒提半個字,若不是他對她家里的事格外地上心,一時問了下頭,他壓根都不知道這事。
如今借著南巡到了這里,他便封了樂正寞。官位不變,就是加了爵位。樂正寞這人資質平平,雖然是個會鉆營的,但好在人比較膽小謹慎,又因緋心在宮里,一直點著他不讓他生事。他自己本身也是個好面子講名聲的,所以放在哪兒也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至于樂正瑛,有一副好身手,比一些武將名門也不差,埋沒了可惜,加上又是個老實巴交的,交給龐信練幾年也是不錯。
“如此你要的,朕都給了你了。你還要討什么恩典,朕也一并應了便是。”云曦抱著她,低聲說,“十五那日不行,南省這邊的親貴都要來拜見。廣成王也巴巴地帶著王妃要從奉安過來了。太后跟廣成王妃是姐妹,早就跟朕說了要留著敘敘,到時少不得事。況且十五團圓,朕想與你一道賞月,若弄一堆人進來,不知道要鬧到幾時。不如過幾日便喚他們進來與你相見。你想見哪個,擬了名單給他們,讓他們準備就是。如此,你可安心休養了?”他話說得隨意,就像兩口子在敘家常里短。
她話都說不出來,巴巴地瞅著他。他已經料到她開口想討的恩典是見她的家人!她滿腦子轟轟作響,亂個無數。她所求的聲名、榮耀,一下子全來了。艱難的時候,她總覺得一生不可盼至,而如今,又容易得讓她有些難以反應過來!他看著她的眼睛,一時難忍,手不由得往她襟里探去,結果她身體猛地一緊,微蹙了眉頭,嘴里忍不住低呼出聲。他登時后悔,忙讓她順著躺下去:“你再睡罷,說多了也累得很。況且還沒好呢!”
緋心因一觸痛警醒過來,一時間也覺得怪,怎么的胸口疼得很。她一時眼轉,他側身看她,突然覺得好笑:“你傷的又不是地方,當時那樣一通蹭,不疼才怪呢!”
緋心一下明白過來,臉更是添了血色。他更添了玩味,掀著她的領口:“讓我瞧瞧,現在好些了沒?”
緋心咿咿呀呀地要縮,讓他一膀子摟過來,但沒再逗弄她,躺在她身側:“睡吧,再睡一覺。養養就好了!”說著,他自己已經閉了眼睛,緋心聽他說了這么多,實是疲累了。但也正是因為他說了這么多,讓她的精神又格外亢奮,一時看著他的五官精琢,氣息良順,神情溫和,又有些癡倒!
接下來幾日,緋心一直安心養病。平州那邊不時有事逐一而報,這兩天臣工忙著把那里的一些余事收一收,因皇上人在南省,地方上哪里敢有半點拖泥帶水。太后因平州之事,極是震怒,一是后怕,二又是擔心皇上。照她的意思,刁民膽敢擄劫皇上,全無王法在眼里,如此瞞天之行徑斷不能輕饒。但皇上已經作此令下,她也不好說什么,索性也就全都不管,只管園中享樂。
本來她就對緋心在江都的時候跟著皇上出去也不知個侍候,結果弄得皇上拉了肚子。這一回不但不長記性,更變本加厲,險讓皇上出了事。更聽說皇上不管不顧,親自跑山里去找她,貴妃真是好大的臉面,皇上顧著她的體面,自家滾得泥里土里沒半點天威,實是讓太后心里越發添了堵。但緋心病著,她也不好再說什么,但這一回,緋心病個半死,她不過就打發身邊的太監問了問,便就由著太醫治。反正有皇上當她是寶貝,她這個太后也用不著再錦上添花。
緋心知道太后心里不痛快,所以稍好些便往太后那里請罪,言語恭順,禮儀周全。太后眼見人家臺階都捧來了,再端著不下不過就是引著皇上不快,就勢免了她的見禮,說了些體恤的話便罷了。反正這些日子,南省的親貴全都過來接駕,有些離得近的,官眷也一道跟來覲見侍奉太后。太后身邊壓根也不缺人伺候取樂,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如此緋心也省得事,更因如今父親封了爵,南省這邊的親貴外加地方官府,每日定是往家府里去得不少。緋心越發不愿在此時張揚,索性借著身子不好,免了所有命婦的見禮,平日在園中也少逛閉門,行事也越發低調起來。
坤草、白芷,配以當歸、珍珠粉,混合仙人掌泥,再輔以秋水仙堿,去疤生肌最是有效的。緋心這十來天一直病得神志昏亂,令上上下下皆人仰馬翻,一時顧著調理內患,外傷不過都是以大內御用藥品敷治。繡靈跟了緋心幾年,其實頗領受一些護膚心得。只不過當時緋心病情來勢兇猛,床邊聚的人太多,加上她心里實是怕得很,一時也顧不上許多。
如今緋心轉好,外傷其實已經愈了七七八八,緋心平日就對自家妝容肌膚很是仔細在意,這來自于她從小所受婦容之教。女子端莊儀雅是為婦容,這方面她從不肯有半點懶散,眼見傷患漸愈,但身上也留了些記號,特別是手肘,膝頭,還有就是胸部。所以繡靈這幾日又調了些草藥泥糊子,幫緋心敷體。
緋心趴在一張大躺椅上,一邊瞅著窗外的蔥郁一邊神思亂飛。那天她忙著打發了常福和連朋分別去送信,自己實是寸步難行,眼見山下火光點點,她心里又是怕又是憂。她斷是不能讓人擒著的,先不說她一個女人,哪能隨便讓男人拉拉扯扯,就說首要的,若是那幫人摁著了她,皇上等人不就等于受了牽制?
所以當下她便想找個地方先蹲藏一陣。誰料她剛動一下,腳底下就失了根,連摔帶滑地向下跌了一段。虧得樹長得密,她撞一下頓一下,再欲起又摔,反復幾次,人就跌到那個草坑里了。她本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在這種山野里哪里走得?但這般摔了,意外倒讓她瞧見那個洞,這里草長得又長又密,她恰是一屁股蹉下去,腰根正抵那空洞。當時天黑得很,她心里又怕到了極點。滿山老聽著奇奇怪怪的蟲聲,極度慌亂之下,也顧不得太多。她本是想一頭鉆進去,但頭一進去,一股子臭味一下給她熏出來,加上極黑的,頭一進去沒了半點光亮,也不知道里頭有沒有長蟲突然躥出來咬。
后來因她的位置還是高些,眼見有火把忽悠悠地往這邊晃,心里極怕讓人拿住,便也不再顧及三四,倒著先把雙腿送進去,一點點生擠進小洞里。她身形是比較纖細,骨架也小,但到了胸口那里就難進了。她雖不是極端豐滿的類型,但以她的身架來說也算是不錯的。她手肘膝彎用力,加上心里害怕慌張,生是對疼痛沒那么敏感。后來越退越深,直到整個人都縮進去為止,等到擠進去定下之后,發覺胸前后背都是火辣辣地疼。最后云曦把她刨出來的時候,整個衣服都破得不成樣子,后背蹭得鮮血淋漓,前胸也沒好多少。
這段遭遇固然是不堪回首,緋心此時想起來還是有些后怕。但更多的,還有一傷撥云見朗月的滿足與欣喜。
她想要的不過就是如此,樂正家脫離商籍,終于完成了由富入貴的過渡,樂正一族打開全新的篇章。這當中的艱難自不必言說,從宣平三年父親捐官開始,至今宣平十六年八月,歷經十三個春秋,樂正一家以超乎尋常的艱忍和小心,漸漸達到今天的成就。而成果最明顯的階段,當然是從宣平十二年開始,從她樂正緋心進宮開始。父親的選擇沒有錯,沒有選擇身份更優于她的嫡女,而是選了她,而她,也沒有讓父親失望。她是樂正家首推的大功臣,是樂正一門的最大驕傲。
她只想到這些,便覺得心滿意足,身上縱是再疤痕累累也值得。她自然是明白,這些自是因有皇上的支持,而這些,是一切的根本。以前,她也曾經想過,皇上將她從太后手里搶過來,是懷與有太后相同的目的,而看中的,也正是她對聲名的極度追求。她也明白皇上對她心存懷疑,因為她是太后選的人,而她之所以能當上貴妃,也是太后在護駕。貴妃這個位子是皇上封的,但皇上是遵了太后的意思。但她那時不得不投效他,不僅是因為他是皇帝,更是他拿住她的把柄。
他在花園里臨幸她,若是此事揭穿,太后就算不重罰她,也會將她棄若敞履。她已經走投無路,不得不轉而為他辦事,引太后入局,借她自己的手折了她最后羽翼寧華夫人。同時一石二鳥,令風頭最勁的林雪清挨了悶棍,直接令其父將所有矛頭對準阮家!借雪清要上位的事,又將林家徹底拉到皇上身邊,除掉了阮家的頭目阮丹青。此后太后避隱宮中,不再過問后宮之事。接著大肆整頓后宮,將不肯就范不能規矩的人一一去除,令她們的家族唯有盡心為皇上辦事,再不敢借后宮而妄圖鉆營。同時此舉也是安撫一些中庸之臣,表明當今圣上并非是一個只憑女色便會風光其族,不明道理之人。
樁樁件件,他們配合無間,而同時,她也漸有點迷離:步調很一致,思慮亦相同,但拋開謀算,有些地方她又瞧不懂。后來他眼中流露,讓她探得一二,但這一二,卻是她不曾接觸,不曾想過,甚至都不曾相信的東西。
也不知是為何,似是因離了宮,他流露得越是明顯起來,越是明顯,她也越是害怕,得到聲名的歡喜與莫明的害怕總是交替,讓她的心也越發迷離。
涼涼的藥泥敷在身上很是舒服,她一邊胡亂想著,一邊隨口問:“這幾日怎么不見常福?”繡靈聽她問,一邊輕輕給她打扇一邊回話:“回娘娘,這幾日他在馬棚那邊了。”之前因他把貴妃給扔山里,皇上惱了,打了二十鞭子扔到馬棚去受罰。繡靈心里也氣,所以緋心不提,她也不說,直當沒這個人!前兒常福趁著無人,在園里攔住繡靈,淌著眼淚地求她在娘娘身邊提提他。
繡靈畢竟跟他處了好幾年,一直在掬慧宮里一個里頭一個外頭的替緋心操持,再見他喪頭苦臉的,一時心里也有些軟,剛才正尋思著怎么提一句,讓貴妃去向皇上討個情。但一見緋心閉目養神,也不好張嘴,誰料緋心自己想起來問了,索性便也說了。她輕輕搖著扇:“娘娘,常福這不省事的是討人嫌,活該挨打。不過娘娘統共也就帶了幾個人,到時跑腿遞話兒的也少不了,不如先記下,讓他先回來伺候,待回去再整治他,看他還長不長記性了!”
緋心聽了,輕唔了一聲,用一貫的慢條斯理的速度說:“你打發人把他叫回來就是了。”
“當初是皇上把他扔出去的,娘娘如今再把他弄回來,不是讓皇上臉上不好看?依奴才看,還是向皇上討個情。”繡靈小心地說。當初皇上發了火,瞅見常福就來氣,一腳把他踹了八丈遠,若不是看在他是貴妃的人,估計早一刀剁了。皇上把他調走了,縱是娘娘想放,也得先去求了皇上。娘娘現今病糊涂了,怎么連這個都忘記了?
緋心輕笑,微睨了眼看繡靈的表情:“你跟了本宮這么些年,早該知道本宮斷不會做那越矩無理之事。常福報信救駕,有功無過。況且當日是本宮要他前往,皇上自然是明白的。常福不過是一個奴才,當日那情景,他唯有遵命辦事。皇上只是一時惱了,如今事過境遷,都是有驚無險。此時那股氣也就消了,依本宮看,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皇上八成是給忘了。何必還要舊事重提,你悄悄把人領回來就是了。”
繡靈聽了,便點點頭,眼瞅著藥差不多,便輕輕把膜去了,伺候緋心沐浴。此時正是晌午,她讓緋心寐著,囑咐簾外的宮女好生伺候著,自己悄悄地出去領人。
緋心一時也睡不著,打從二十四日那天醒過來,連著七八天她都沒出去,一直靜養不理雜務。知了拉長了音在外頭叫得極響,入了八月,淮安最近雨水少了些,天氣很是炎熱。這園子是仿著北方建筑,又糅了些南景風情造的。殿閣很是高闊,走北方風格,四平八穩,但角檐設引水線。地上設很多引水渠,利于雨季引水。
進園的時候,因她病體沉重,云曦直接把她弄到他住的地方。這里也是一樣,一早呈了圖方便居安府分派,居安府吸取了在江都的經驗,原本給緋心定的其實就離皇上不遠,兩個大院落基本是連著的。但云曦嫌中間隔了道小園景來回走動不方便,還是把她挪到中間來了。
這幾天云曦實是忙碌,七月二十到了之后,他只是見了見地方上的官員,按例封賞了樂正寞以及一些督渠的河工,沒往遠處去。這幾天才開始往周邊巡看了看,越往南來,隨駕的越多,除了當時一道跟來的朝臣,至江都開始,一些封地在南部各省的親貴也都來接駕。
不過這些人云曦也不是都帶著,有些就直接打發回屬地去了,但有些便一直隨著南來直到淮安。廣成王是先帝的堂兄,廣成王的父親當年擁立先帝有功,所以至了其子還是襲成王爵。他的正妃正是當今太后阮星華的大姐,這次圣上南下,他本該也來接駕,而且太后也有心見見親人。皇上想到他離得遠,而且一直身子不好,加上歲數也不小了,很體恤他,要他不必趕來。所以他派了自己的長子一早往淮安接駕,然后自己攜同王妃隨后。
前幾天廣成王到了,皇上便賜宴親貴并臣工,特恩準成王并成王妃進園來住,方便王妃與太后姐妹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