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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和緋心此時都窩在大盆里,停在水溝的角落里。盆里堆滿了菱角,兩人就在里面剝著吃,衣服早滾得不成樣子,又是汗又是泥的裹了一身。其實最后他們也沒劃出多遠去。這種盆禁不得兩人,一般都是身靈輕巧的女人用來采菱的,若不是連朋在后推著,早沉了。但云曦玩得不亦樂乎,而緋心也從中體會到了收獲的快樂。
緋心剝開紅紅的殼,吃里面的果肉。她是頭一次這樣丑態百出地吃東西,也是頭一次完全忽略眾人眼光,如此放肆情懷。或者這該感謝這些村民,他們很真誠,看你可笑就會放肆哄笑,但沒有任何的惡意,你不用懷疑其中的動機。如果不是他們在這里圍觀,緋心或者會把此事當成一生最不愿意回憶的過往,因為她一直在出丑。
云曦垂眼看她吃東西的樣子:她從未表現過對食物如此地珍愛,眼神都有些虔誠了。這些紅菱是他們千辛萬苦弄來的,得來得格外不易。這一次雖劃的不遠,但極是疲累,所以腹中也格外地饑餓。
“哥,哥,給你們這個。”連花躥跳著過來,手里捧著兩個荷葉帽,眉花眼笑地獻寶。她當了云曦的指導老師之后,一時混得熟了,也不大爺奶奶的叫了。她踏著泥水過來,手里的荷葉帶著清新的氣息:“戴著可涼快。”
云曦伸手接過來,隨手往緋心頭上扣了一頂,輕嘆著:“這里好啊!”
“好吧?”連花笑瞇瞇地說,隨手把一個大蓮蓬放進盆里,“剝了吃吧。”她聳聳小尖鼻子,“我一直說這里好的,但他們都說誑人,不愿意來玩兒的。”
“為什么?”緋心拿著菱角,頂著荷葉帽轉臉看連花,樣子十分有趣。
“這里偏僻,又近了山坳。沒有好水景!”連花臉紅了紅,“他們都愛去湖里,愛去河里游大船。當時哥說這里不能撐船的時候,我以為哥也要走的。村里人不是要笑話你們,是他們沒見過人來了還劃木盆玩兒的。其實這里好玩兒的,我們也有大魚的,一尺多長的也有,不誑你們。”
清陽湖廣,隔數省而分,有美景無數,誰還在意這山圍之內小小溝隅。陳家莊盤山圍內有大量平坦之地,據良田湖塘,將這連家莊趕在這等深處。便是連花巧舌如簧,時時拉來外鄉游客,估計見了這里也不愿意久留。好說話的,給幾個子便走,不好說話的,怕還是要她賠錢。難怪會有好多人來看他們撐盆子,大聲給他們指點,是真心希望他們可以從中得到些許快樂,給這里帶些生機!
“這里很好……好玩兒呢!”緋心將手里的剝開的菱角遞給她。緋心抬眼看著四周,青山蒙蒙,綠水浮波,稻田芬芳,塘蛙清鳴,一時間觸景情生:“青山作欄水成壟,稻花好似芳叢。田梗是小橋環拱,塘中魚游舞,蛙鳴樂歌濃……”
云曦笑眼微微,她隨口作了半闕《臨江仙》,引得他也頗有興致,不由張口續了下半:“綠萍紅菱水里生,浮波戲弄清風。烏盆荷帽相陪奉,并連花連朋,何景與此同?”
緋心聽了抿唇一笑,一時格外動人。云曦眼光爍亮,面帶溫情。連花別的沒聽明白,只聽他提“連花連朋”,一時也笑歪了嘴:“哥,你們在作詩嗎?好聽呢,我爹都說這東西沒用,其實聽著真好!”
“讀書還是有用的。”云曦回眼看她,“整日家山野里,縱是逍遙,難免狹了心思眼界。讓你兄弟多念念書,來日也可出了這里,多見世面!”
“是了。”緋心聽了點頭,也說著,“連花雖是女子,也該識些字,懂些道理,將來嫁了人,也好持家。”她一時心動,言語不由有些不束,話一出口,自己先有些面紅。
連花聽了羞,臉漲紅了三分,突然站起身,覷著云曦,憋了半晌說:“將來,我也嫁個能讓我睡懶覺,肯帶我各處玩的!”說著,扭著腰甩著手一下跑開了。
緋心一下燒紅了一張臉,半晌也不知該說什么話。云曦笑出了聲,一把勾過她:“倦紅香懶賴天早,芳菲陣里夢逍遙。浮生難得偷閑醉,坐看青山炊煙渺。”
緋心面紅如血。他見她頭戴荷葉帽,面上緋紅一片。一時間起了性,伸手撫著她的臉道:“荷罩緋心面,觸目紅紅翠翠。”
她一怔,因這情這景,因她今日也格外放肆情懷不拘禮數,竟令她也有了肝膽,拉著他的袖子,不甘示弱地對了一句:“葉落云曦身,滿眼蝶蝶鶼鶼。”
他登時笑,看看自己,一身葉屑泥點,真如落了一身彩斑蝶一樣。緋心的話脫口而出,言畢卻覺得太過放肆。但未及她再想話回還,一片陰影罩下,他的眸子在她眼前瞬間放大,而他的唇已經帶著柔軟溫潤,還有他的膠著氣息,霎時讓她腦中神飛,變成一片空白!
晚上的時候,他們去了連花家里吃飯,此時連花的父親也回來了。原來這連家莊里的男人,有大半都在陳家莊幫工,從而換些米糧。這山坳里可開墾的田實在太少,便是挖塘養魚也比不過陳家莊。就拿連花家說,屋后頭有塊稻田,但很小,打出的糧食還上繳,余下的也只夠家里吃。其他生活用品就需要再想別的法子,所以在屋前近河溝的地方,還開了一塊漁塘,饒是如此,另要兼做些其他的營生。諸如賣賣涼席扇子之類的。租不起攤鋪子,只得小孩子抱著跑到城里去叫賣,連帶還要躲著點地方上的集令。
此時逢盛夏時節,所以連花有時瞧著有面生的游客,也會上去搭搭訕,若有些好瞧個景的,也能隨著她一道往這里來。姐弟兩充當丫頭小廝,也算是為家里添些油鹽。
今天因著連花招攬來大客戶,一家子都忙得四腳朝天。連朋跑到自家塘里摸了幾條青魚上來,尺長的沒有,但也不算小。連花在后頭稻田里摸田螺。這稻田里生的螺名叫福壽螺,名字好聽,個頭也大,最是壞莊稼的,所以他們常在田里摸,既護了田又滿足口腹。
這東西在大內斷是上不得臺面的,便是普通有點錢人家里,也不屑這東西,所以緋心和云曦就壓根沒見過。別說是他們,就是汪成海和常福,也是沒見過的。
龐信以前跟著父親征戰,對莊農之事也并不陌生,一時也就跟他們介紹介紹,雖不是什么好的,便是田里的吃個新鮮罷了。
緋心瞧著這東西圓殼堅硬,炒一大盤出來,拿簽子勾出肉來倒像是一小團牛筋兒似的,掂起一塊聞了聞,覺得土腥子味倒是很重,也不敢多吃,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便放下了。見那一家子倒是大快朵頤一片狼藉,一會的工夫桌上剝了一大堆。此時也怪了,她也不覺得瞅著別扭,只是瞧著他們的樣子甚是有趣兒。
魚很新鮮,因沒什么佐料,便是清蒸出來,也是一團的鮮香,另有一大盆菱角湯。如此也算是他們家最豐盛的一餐了,平日里,這魚是斷不能自己吃的,定是要養肥些拿去賣錢。如今因著他們來了,連花連朋跟著享了福,腮幫子都是鼓鼓,兩眼都瞪得滾圓,一副視餐桌如戰場的模樣。
云曦因著和緋心晌午吃了一肚子菱角,一時也不餓,他也是看得多,動得少,不過是略嘗一嘗便罷。汪成海和常福雖說在宮里是奴才,但平日也是錦衣玉食慣了的,哪里瞧得上這些,不過是陪著主子圖個樂罷了。倒是龐信和他兩個手下不講究,一頓下去好幾大碗。最后添飯的時候,緋心都瞅見了,連花娘的臉直抽抽,讓緋心偷偷抿嘴笑。
吃罷了飯,連花便開始慫甬著云曦往山上去,說上了山頂可以瞧見清陽湖。連花的父親瞧出這一行必不是普通人,穿著打扮可以改,行為舉止實是難掩風采。加上從這幾個隨從的樣子可以瞧出來,這幾個還真不是一般的奴才,所以沉聲止住連花的話。云曦與他閑聊了幾句,見緋心實是不慣在這屋里待,便帶著她出來往塘邊走。其實緋心這會子倒不是嫌臟,主要她一向不慣與陌生男子同處一室,便是屋里有不少人,她也覺得別扭。
山里不像城鎮,一至晚上萬家燈火。連家莊窮,村民怕耗油,若沒什么事都不點燈,一時出來,黑麻麻的一片,除了后頭連花家這里有亮光并山上隱隱見點星火。連朋舉了個燈籠來送他們,一會的工夫,四周已經聚了好些小蟲,蛙叫得格外響,咕咕呱呱的一團嘈亂。
晌午那會他們玩過了烏盆子,連花還特地往山澗那里背了清水回來,煮了讓他們洗澡。連花知道,有錢人不興洗冷水的,估計也嫌河水臟。
趁著他們窩在盆子里剝菱角的時候,她帶了兄弟去背水。這些舉動著實讓云曦很是感嘆,連花雖小,山野里打滾的,但實是機靈得可人疼愛,十分懂得討好人。眼瞧著她,他竟渾然覺得這是個縮小的緋心!想想也覺得可笑,這兩人差得可謂天遙地遠,但單從那會識人辨色來說,卻又有幾分相類!
雖說水煮過,但這里人不興用澡桶。這里沒人舍得費柴草煮水洗澡,不過是河里打滾罷了。汪成海有妙招,把來時帶的隔水包袱皮弄來,兜了一大兜子掛在屋后頭,上頭捅幾個洞讓他們這樣沖洗。云曦覺得連花背水不易,便把這些水煮熱全讓緋心用了,自己帶著連朋跑到河澗那邊去,跟這里的男人一樣,赤條精光地洗涼水澡。
連朋將他們送到那看塘的棚附近,隱隱見透了一縫的光,一時間生奇:那棚子搭的草,若是里面點燈,該是光透亂搖才對,哪里只透出一條縫這般齊整。但他生性比連花靦腆許多,也不敢隨便說話,一時把燈籠往云曦手里一塞:“睡,睡罷。我回了。”說著,低頭就要跑。云曦一把拉住他:“給你這個,別告訴你姐姐。”說著,把一個東西塞給他,順手揉揉他的頭。連朋借著昏光瞅著,摸索了一陣,聲音有點抖了:“真的,真的給我嗎?”
“回去記得跟你爹說,讓你念書。到時再碰著,我請你!”云曦的聲音微沉,態度卻完全不像和一個孩子調侃,儼然面前站著的,也是一個男子漢!
“是,是!謝謝大爺!”連朋深躬一下,掉頭跑了。
云曦拉著緋心進了棚子,一進去緋心嚇了一跳,小小棚居,里外天壤之別。常福剛才提前出來點燈,此時見了他們,沒說什么,施了禮便出去了。除他們外,其余人都住在連家,馬車也弄到連家屋后頭院子里去了。但這里,汪成海和常福已經提前打理過,把棚子里整個用布圍住,生是在棚內又搭了一個棚。地上鋪著毯,有墊子,并還焚了一爐香艾,驅散蚊蟲。有一個他們帶的琉璃燈球,是上下兩個半碗狀琉璃蓋,里面是燭。取最凈透的琉璃面,雕出許多切面,便是一支燭已經滿棚生輝。
緋心盯著這個一時哽咽,怪道他不肯住在屋里,他是為她打算!她是斷無法與他們住在一起的,臟其實是其次,重要在于她所受拘禮限制。當時她瞧這小棚實在不堪,雖然隔了距離,但太小太破爛,四處是泥,但經過他這般歸整,里面生如小小暖閣一般,半塵不沾染。
“你肯為了我去坐那盆子,自然也要替你著想。”他伸手撫她的頸,觸手斑塊連連。她今天飽受蟲苦,白日里他已經發現,隔著衣服生能給她咬得一塊塊的。她何止是坐了那烏盆,她生是拿自己的小命在陪他游戲鄉里,胸懷是可以開郁而展,但身嬌肉貴不是朝夕得成,更不是不在意就能鋼筋鐵骨!
他抱住她:“明兒就回去,可以一時縱情已經足夠,我們也該歸正途才是!”
“紫貂雀裘碧絲絳,玉闋丹陛鶴翔瑤。藍袍赤帶困熊虎,龍翔鳳展鑲金牢。”他突然輕聲說,“就算是鑲金牢,也是我們應在的地方!”
龍翔鳳展鑲金牢!他和她的體會,完全地一樣。唯有那里,是他們的歸屬。他們可以一時青山綠水,曠情怡性,但他們終究不屬于這里。他有這種覺悟,她也同樣有。這是他的命運,也是他職責所在,更是他一心要達到的巔峰,唯有如此,各歸其位,他才能更好地掌持他的江山!所以,縱是鑲金牢,龍依舊成翔!
她抬眼看他,深吸了一口氣,唇邊微笑:“偶而放縱田園,笑望山水也是極好的。以前是妾太狹隘,若非村野一笑,還難破此蒙障。謝謝!”
他微倚低向她,聲音如夢如歌:“謝什么?”
“烏盆撐得好。”她突然拐了個彎,讓他微咧了嘴,伸手在她腰間:“你越發詭滑了!”他氣若蘭馨,手指卻恰一用力,正掐在她腰眼上。緋心一時不防,哎喲一聲整個人便要縮起來。他一把勾過她來,將她摁在地上,在她腰間一陣揉掐,引得她氣喘吁吁,身體亂扭,手舞足蹈,一邊掙扎一邊尖叫連連。
他根本就是無時無刻挑戰她的極限,如今竟然逼得她披頭散發,掙扎亂叫,笑叫得喘不過氣,口里斷續喊著:“別,別,啊啊啊啊!”此時夜靜,除了蛙呱噪之外,便聽這棚里聲傳二里半,遠遠地都飄到連花那邊去!
緋心衣衫半褪,趴在云曦腿上,由著他給她抹薄荷涼膏。常福早知道這一趟他家主子要受難,各種藥膏準備了不少。此時她后背大片的腫塊,有些地方都有些泛青紫。這里蚊蟲兇狠,隔著衣服都能給她叮得如此。
“方才吃飯的時候,妾聽著那連家男主人倒也談吐不俗,加上他工筆頗是有些風采神韻,倒是可惜了。”緋心見他半晌不語,有心想引他說話,轉轉他的注意力。
“可惜什么?養個兒子到八九歲上下,大字不識一個。”云曦輕哼了一聲。
“妾是見爺方才跟他言語,倒有幾分欣賞之意。妾是想,不如……”緋心話剛說一半,忽然又覺得有些管的多了,忙生生噤住。
“我是看他丹青了得,言談不俗,的確有幾分惜賞。但他憤世嫉俗,又十分偏拗,實是不喜歡。不管自家多不得志,總該不誤子女,那連家小子雖不善言語,卻很是聰敏精細的孩子。晌午洗澡的時候,瞧見我的懸匕,見套上撰著字,便紅了臉央我教他幾個,說學會了也好幫姐姐算賬。一個常幫著兜買賣的孩子,那金鞘銀縷卻不如上面的字吸引他,偏他父親學了一肚子文章,只知怨怪時不予他,卻不肯教自家孩子!”云曦低聲說著,撫了撫她的長發,“我知你是見他讀過書,想哄他出個貼兒。待我整治平州的時候,不怕那幫混人活泥。但他用不得,他老婆都比他有肝膽!”
“爺把那小刀送連朋了?”緋心聽了,忽然說著。
“江都買的,不礙事。”云曦笑笑,“你在園里靜養的時候,我出去逛了。東城那邊有個鏘奉館,做得很精致,而且很是守律,頭一回我沒帶符令,死活不賣給我。”
緋心愣了半晌,忽然輕笑一聲。云曦知她笑什么,故意又捅她的腰眼讓她說話。她渾身一顫,說著:“知道爺不是白逛的,有機會就要四處考驗考驗。妾不是嘲笑,是贊您呢!”
云曦捏著她的腰,一時垂頭低語:“你能不能把這心思往別處使使?”兩人正在調侃,忽然遠遠地聽到一聲馬嘶聲。如此夜里,又在這荒鄉僻地,這種聲音格外分明!一時間云曦微凝一眼,伸手撩上緋心的衣服,將她抱到一邊坐著,自己站起身來!
云曦躬身出了小棚,后頭龐信等人業已出來。云曦眼向著一側,見燈火通明,窄濘道上竟拉出長長一條火線般。眼瞅處,已經有一匹高頭大馬踏蹄而至,已經有一個人翻身而下,幾步向這邊而來。云曦上下掃了一眼,見那人四十上下,一身灰袍,長發綰齊,面如刀裁,眉眼微彎,帶出幾分略僵的笑意,扯出微啞的嗓音:“這幾位,可是今日出城來游的客人?”
“你又是誰?”龐信略向前一步,微凝了眼開口。
“大爺莫要見怪,小人是陳家莊的陳壽。”那人福了一揖,“得知幾位來這里玩賞,我家大爺吩咐小人接幾位往莊上一敘。”
“這話說得沒意思,我們愛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官府都不限人游玩,干什么去你家莊上敘?”龐信冷笑。
“大爺莫怪,許大爺外地來的不知。這里哪有什么好玩,村野刁鉆,我家大爺是這里的保長,怕貴客上當添氣,憑的讓人覺得平州人性野不堪。”那人訕笑著說。
云曦突然一笑,讓龐信都有點怔了。云曦微撫了眉:“這話是說到重點了!”他看著那人一臉的狐疑,“便是我們上了當,值當自己晦氣。關平州何事?怕是早知道我們來了這里,偏等天黑透了才過來,果然性野不堪!”
“大爺這話怎么說?”那人聽得愣了一愣,臉微微有些變色,仍僵著開口,“大爺來了便是客,實是白日使喚不開,小人可是一得了閑便來相請。這連家莊上的人都詭詐得很,慣是會誑人來這里騙錢。若沒小人來,怕是大爺明天得讓這一莊子人誑下走脫不得,小人實是……”
“你扯屁!”突然身后傳來一聲尖罵,連花披散著頭發跑出來,手里拿了一個搗衣杵,指著他罵,“你們才誑人,大爺玩得好好的,你們憑什么來搶?”連朋此時也躥出來,手里抄著一個盆,在邊上一個勁點頭。連花娘忙著跟過來,想把孩子往屋里拽,面上猶有懼色,但拖了兩下沒得手,一時只得訕訕地過來打圓場:“莫聽小孩子的話,我們不過是想……”
云曦不待她說完已經開口:“回你們家主子,今日晚了,明日再來接罷。這里三面環山,一處細谷,怕我跑了不成?”
“大爺實是說笑,這里不堪住宿,大爺還是跟小人去的好。”他說著,竟上前來欲拉人。此時后面已經圍上來幾個,皆是高大身材,滿臉彪悍。龐信豈容他動手,伸臂一橫:“公子說的話你沒聽到嗎?想生搶不成?”
云曦動也不動,睨著眼輕笑:“這身皮倒裝得不賴,只是下回誑人,記得再周全些。明日不消你請,平州見吧!”
這話一出,那人一下變了臉色,眼凝著云曦半晌,聲音沉了幾分:“大爺此話何意?”
云曦瞇眼笑道:“你口口聲聲稱是陳家莊的,我卻不知,陳家莊何時成了官派的了?如此荒野村地,何以要穿官靴呢?”他話一出口,登時許多雙眼都向著那人的鞋看去。
那人面色一慘,突然笑了一笑:“小人奉命來請,實是不敢無勞而歸!大爺,小人先得罪了。”說著,他忽然出手如電,手肘一翻竟成虎牢之勢直向云曦胸口擒來。
云曦知道,不管他說不說那句話,對方都不是好來的,不如讓他就此現形,日后他也好辦事!他根本看也不看,龐信一見對方無禮,再不用拘勢,手肘一扛一翻,生生架住他的來勢,猛的向后一震,口中呼道:“你好大的狗膽!”
龐信這邊一出手,郭重安以及鄭懷立時左右相護。此時云曦微微凝目,見那人身后呼擁而來一幫人,同時遠處火點亂搖,一時也料不清有多少人。不過因這里道窄,難以并列開來,他微退了一步,側臉呼了一聲:“常福,你愣什么?”
小福子此時被云曦一嗓子叫回魂,手心里已經攥出一把冷汗。他在宮廷里也待了許多年頭,雖也是見過場面的,但都是兵不血刃的陰謀,如今在這荒野山村,一時被眾相圍,也有些腿軟發虛。但云曦這一嗓子,讓他也立時有些醒轉。他主子還在那棚子里,那緊臨著塘,若一會人擁起來,怕是險得很。所以他忙著趁亂拱鉆,貓身一下進去。緋心此時已經面色發慘,一見常福,忙著向他撲過來,口里低呼著:“外,外頭……”
小福子盡量讓自己平靜,此時也顧不得太多:“主子莫怕,奴才在這護著,無事,無事的!”
外頭此時已經嘩聲四起,穿插著連花的叫罵,又聽水聲,像是有人被擠進塘里去了。緋心身體亂抖,牙關都控制不住地咯咯作響。果然盯人的時候出了岔子,對方已經察覺,根本就是想漏夜來拿人!
之前那些細枝末節,串連起來已經召顯了平州的弊病——官商勾結!云曦之所以會跟緋心說:你不用擔心,我不會以一累十,以此也懷疑樂正一門。正是因為云曦知道,以緋心之慧,早看出端倪。
平州物價昂貴,那是因為水陸兩道的往來運道都被地方官府包給當地豪紳,也就是陳家。他們坐地起價,索要高昂運輸費,致使物價飛漲。不僅如此,陳家掌控平州十之八九的良田,抬高稻種價格,甚至以三成天價賦稅向稻農收繳大量米糧。陳家敢這樣做,當然是有地方官府的授意。安順齋的老板明明就是一個官家的奴才,但產業卻歸在陳家名下。官家的奴才同樣可以置產置業,憑著主子富貴,朝廷并不是不許。但他們這樣七拐八繞地做,只有一個理由,利用陳家,將大量暗錢可以脫出賬去。
平州一地,處于淮河中游,清陽湖東南岸,外匯淮河支流的三角洲地帶。丘陵環盆谷,有天時地利之便,不像江都,淮安等地,若多雨時節便有澇洪憂患。這里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周圍有江都,錦都,華城等富庶之地,往來貿易極為繁盛。單從這設路卡一項,平州官府不知道翻出多少銀子來。然后將錢套在陳家置辦產業,官府文冊清清白白,若是云曦大駕前來,他只能看到稻花滿眼,街市有條不紊,至于物價,到時經過他們調理,更是半點不差。云曦之所以問連花江都的情況,是他因此也對江都產生懷疑。不過據連花說,江都這幾年都是如此,如此真盛假昌立現!
因為讓龐信的人跟蹤車駕并客棧老板,以致讓他們對云曦的身份產生懷疑。不過云曦事先掩得好,顯然皇上微服提前出來的消息并未走漏。他們估計以為是皇上遣的官員提前來探道,順便勘察當地情形,所以趁夜將他們堵在這里。連家莊的人一看就是被欺怕了的,根本不敢出來。
這般一想,再加上外頭叮叮當當亂作一團,緋心是越想越怕。通常瞞天過海的人,若是敗露了會用兩個手段,其一,便是先試圖拖對方下水,若是不成,其二便要殺人滅口。他們儼然是這里的土皇帝,皇上大駕在即,他們豈甘心臨陣折了腳?反正沒表露身份,死在荒村野店,做個意外假像也是不難!她一邊想著,一邊看著常福,她是帶了貴妃玉冊的,但這東西豈能隨便亮出來,再說這里漆黑一片,加上外頭這些,若真是一幫亡命之徒,那不是更給皇上添了一層險?
緋心正在棚里胡思亂想,突然一道影一閃,嚇得她緊緊抓著常福不放。忽聽一個稚音起:“奶奶,我帶你跑!”
緋心定晴一看,竟是連朋!他人小身細爬鉆進來,也顧不得看這棚里別有洞天,只看著緋心,竟帶了滿臉豪氣:“大爺讓我先帶你跑!”他剛言畢,忽然聽棚外頭云曦喊:“別愣著,快些!”
連朋伸手就來抓緋心,她此時也顧不得太多,硬著頭皮跟連朋鉆了出來。剛一出來,只見眼前火把搖曳,人擠人搡,早就亂成一團,壓根分不清哪個是龐信,哪個是汪成海。
眼花繚亂之間,不時有嘭嘭的聲音,有人哀叫有人大呼,周圍黑洞洞的塘里更是一陣亂撲,亂踩亂踏。她一出棚,撂開光亮,霎時有人呼叫:“拉住那個女人!”登時緋心只覺眼前人影亂閃,有手向著她便伸。
緋心嚇得尖叫,云曦就在棚附近,一把拽住一個撲近的男人,一拳就砸在他鼻梁骨上,咯的一聲響,伴著一聲哀叫,那人便滾倒下去。云曦伸手揪住連朋:“男人講話可要算數!”他說著,眼卻看著緋心,見她已經嚇得眼神有些渙散,一時拍她:“無事,別怕!”他的手加了三分力,險把緋心一下拍坐到地上。她抬眼瞅他,剛要開口,他已經搡了她一把,她踉蹌著被連朋拽著走。不管有事無事,她也知道,她此時最是拖累人的,便是不走,留在這里也是累贅,半點幫襯不上。她強咬著牙,讓連朋拽著左鉆右鉆,根本不辨方向,只聽耳邊呼喝尖叫,蕩得滿谷都是。常福在她身側替她擋著,跌跌撞撞地隨著連朋,貓著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