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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的本意其實并不是要在這里大動干戈,不過是想趁夜將他們請去再作他議。無奈身份露了餡,打頭的又因出手被龐信打得死活不知,底下的那幫,平日家就是一伙匪盜渾劣之徒,一時間哪里管得什么籌謀,登時呼擁而至,倚仗人多不管不顧,生要將他們擒于此地!
龐信自十歲上下便隨其父行踏各地,起起伏伏也曾見過不少風浪。他是大內一等一的高手,功夫自然不消說,他兩個手下也絕非泛泛。若是在闊廣之地,這幫人哪里是對手,只可惜地狹不利,進退皆難。一時間竟讓他們沖擁四散,擠在人堆里亂打一通,但倒一片又上來一堆,摟胳膊抱大腿招數用盡,害得他們猶作困獸斗。
而這連家莊四散各地,山腰山下皆有,但明顯被欺得極為膽小,如此動靜竟無半人出頭。連花早讓她娘捂著嘴強往屋里拖,再待去找連朋竟也不見人影兒。
汪成海一直貼著云曦半寸不離,云曦瞧著這幫人無法無天,竟至此肆無忌憚,簡直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下手也格外狠毒起來。
汪成海自小陪著云曦一起長大,手底下也頗有些功夫,但他此時不敢脫了皇上去關照貴妃,就算云曦連踹了他好幾腳他也不能去。他心里是明白的,從大的方面說,貴妃再重要,重要不過皇上。皇上真要有了閃失,跟著的自然一個活不成。從小的方面說,他一直與云曦寸步不離,不但把云曦生活的方方面面照管得妥妥帖帖,同時也培養了深厚的感情。此時此刻,便是云曦把他跺死在這里,他也要先顧著云曦的周全。
云曦一邊瞅著一邊往緋心的方向挪,替她攔擋了人讓她能快些脫出身去。此時眾人被擠沖四散,其實他可以拽著緋心往后頭河邊跑。但是他心里清楚,他才是目標。他一動,定成眾矢之的,到時一幫人跟著追來,保不齊緋心出了岔子。
所以索性拿一把賭,讓緋心先往安全的地方去,自己尚在這里拖著,那些人也就直盯著他的方向渾沖。一時間他胸憋氣,一時是氣,一時又悔。他此時也顧不得細想這個中的滋味,心里只是盼著緋心能快快找個安全藏身之處,別再傷著才好!
這時不知是哪個的火把甩到棚上,一下將草棚燎了,火起之處,四周通明。云曦一掃,擠擠挨挨全是人頭,擁在一團。緋心晚上換的是一條白裙子,此時晃在遠處格外顯眼,已經有人掙扎著往那里擁,試圖拿住女人當人質。常福不知從哪撈著一根桿子,怪腔怪調地喊著扭著身亂揮打。連朋死死揪著緋心的手,他知道緋心跑得慢,但沒想到她居然能跑得這么慢!要擱著他自己,早過了河躥山里去了。
但他既應了人家,一股豪壯之氣渾然而生,覺得自己也能為人所托,格外賣力。緋心幾乎是生讓他拖著,讓常福推著走,兩腳跟穿了鐵鞋一樣沉重不堪。并不是她不想跑,而是她自己的身體完全使不上力氣。她根本不敢往后瞧,只聽得后面有罵聲呼喝,挾雜著打斗的聲音,一時間她嘴唇都咬出了血,根本就是憑著一股意志力在跟著連朋奔。到后來,她直覺那身子根本就已經不是她的了,痛都感覺不到,只覺得心跳得兇瘋。連朋一直把她拽到河邊,徑自就踏了下去,說著:“奶奶,再加點勁,過了這山,便是清陽湖了!”
緋心抬眼見黑黑的一片,山并不高,說是山,只不過是一圍子丘包,但憑她,哪里就上得去?又讓連朋拖進河里,河水一浸,整個人都要癱了。她話也說不出,常福在后面推助著她,前頭連朋拽。這山包上有些果木,也有開的小塊菜地似的,但畢竟買的起果種來栽的少,大部分都是野樹。這一側是谷底,住的人極少的,僅有幾戶但也是黑燈瞎火不知有人無人。
連朋知道,此時便是呼喊求助也無用,不是他們心狠,是他們根本不敢管。他過了河,貓著腰扯拽著緋心往林里鉆。這山并不陡,但對緋心來說根本就是難越的險峰。常福也顧不了太多了,索性把緋心背起來,跟著連朋跑。后頭聲音漸遠漸稀,他也不敢看。他不是汪成海,他的主子是緋心,緋心的命就是他的命,要是她有事,皇上便是安全了也要拿他出氣的。所以此時他恨不得肋生雙翅,足踏祥云,簡直把吃奶的力氣全用上。
就這般跟著連朋亂鉆一陣,漸漸便近了山頂。常福的腳也越發亂顫起來。雖然他初入宮時,也當過幾年粗使喚,但后來漸漸成了掬慧宮總管,也嬌貴起來。就算常聽使喚,但平日也是前呼后擁一幫小太監伺候。這山雖不高也不陡,但身上負著一個人,加上剛才憑著心火沖跑出來,此時也開始體力不濟。頭上山的時候,還能說幾句安慰的話,后來便只有咯咯咬牙的份。他氣喘如牛,在這荒野之地聽得格外真。
“放我下來。”緋心忽然低語,她的聲音已經氣若游絲,但極是堅定。
“主子,后頭……不,不知何,何時便……”常福氣都順不過來,索性把最后幾個字咬全了,“湖,湖上,上了船再說。”既然外頭就是清陽湖的東岸地,總會有擺渡的船。到時先到了那里,這兩日京畿營的便來,估計此時也有了。他們肯定要沿湖封水,就算沒船,沿著岸沿能尋著人也成。
“這翻上來,還要翻下去,到時一道死在這里!”緋心忽然掙扎起來,口里說著,“連朋,你幫我送個信兒,回來我謝你!”
常福瞅著近在眼前的頂道,腿哆嗉得厲害,一時哪禁得住緋心在后背掙扎,身子一歪,險跟著緋心一起滾倒,虧的小連朋在邊上拉著,這才穩住。
緋心顧不得許多,從手上褪了個鐲子遞給常福:“臨出來的時候,我讓你背了那圖。這里是清陽湖東岸,你該知道往哪里尋!不消遇著誰只管叫管事的說話,讓他們帶人來救大爺!”緋心咬著牙,強撐著那點子意志。說罷,也不及看常福,一拉連朋,從腰間拿出另一件:“你最是懂事的,腿腳快,水性好。你往湖里去,沿著岸往西去。若碰著腰上系藍帶掛牌的,便把這個給他瞧,讓他速速往這里來!”
常福一看倒抽一口冷氣,緋心腰間暗袋里的,正是她不離身帶出來的玉冊附佩!這東西隨便給個孩子,還是剛認識的,實在是太冒險了。若是他貪了,拿了跑掉,豈不是……
連朋摸著手上的東西,抬眼看緋心:“奶奶,大爺真的是官吧?”
“大爺信你,讓你帶我跑,就知道你是當得起事的,這東西你萬不可隨便給人。記住,一定要是身上系藍帶絞飛鷹花樣兒的,腰上掛著藍牌的才給他!”緋心看著他,“你幫我這一回,我記你一輩子的恩情!”
“我曉得了。奶奶,放心吧!”說著,他小小身影一貓,一下躥出好遠去,身如狡兔,靈俊出奇。
常福一手沒拖住他,回眼看著緋心,抽搐著臉忽然哭了起來:“主子,奴才實是一個廢物點心,要主子下這樣的賭!”
“大爺才是最重要的,你且記住這一點,莫要因我拖累了壞事,這里離茶園不遠,你沒我,自能快幾分。到時讓他們帶人來救,我斷是走不了了,便在這里貓著,許他們也難來搜。連朋那邊只要一得了,此困可解,你再來尋我便是!”緋心說著,掙扎著搡他,“別讓我啐你,養你這幾年,此時不聽話了?”
常福哭了一起,抹了抹臉上的汗水淚水:“那奴才真就去了。主子你藏躲好,萬不要有事!”緋心撐著一棵樹,無力點點頭。
說完這幾句,她再是一個字也不想說了。錦衣玉食養出來的身子,也只能在鑲金牢里,她之所以肯跟著連朋跑這些路,自然不是為了她自己的安全。
云曦這邊是打得一塌糊涂,他眼瞅緋心的身影消失在夜幕再是半分見不著,心下微微是一寬。見這般糾纏下去也不是辦法,連花家的魚塘是徹底玩完,連帶對面河溝都糟踏成泥塘。他正忖度著,忽聽著一陣馬嘶聲,遠遠的一道影子竟是夜馳窄徑而奔,口里喊著:“全都住手!”
對方聽了這聲音,簡直如聞圣旨,一時間糾拉撕扯的竟全停了手去。此時龐信正被六七個人圍著滾在河溝里,一手向著對面的一人狠狠戳去,那人哀嚎一聲縮成一團。龐信脫了困,忙著躥上來往云曦身邊靠。
來人到了這一大團的人粥外沿翻身下馬,一腳踹出去,直將最近他的一個男人踢翻個跟頭,嘴里叫著:“大爺叫你們請人,不是讓你們打人!一幫作死不長眼的東西!”說著,一路行來,連踢帶跺,簡直就是踩著人過來的。他見了云曦,長揖到底:“誤會誤會,不過是要請爺去敘敘,誰知下頭鬧成這樣,實是該死!”
云曦哼了一聲:“誤會?怕是要我們死呢!”
“不敢不敢。”那人身材微有些發福,半抬著頭,圓圓臉,蓄著山羊胡,頭上一塊方巾,著長衫,一副文人打扮,“當今大駕至南,哪個不怕死的愿意惹事呢?原是只想請大爺過莊一敘,交個朋友。誰料弄成這樣,還請大爺千萬賞個薄面,給小人一個將補的機會!這連家莊也實是僻窄,不是個說話的地方,萬請大爺移駕,換換衣衫飲盞茶,便是有什么氣盡出了可好?”
龐信此時讓一幫烏合弄得施展不開,滿腹的怨氣,正待張口叫罵,云曦忽然抬腳向前一步:“若真是誤會,說清楚也就罷了。只是這里怎么算?”
龐信嚇了一跳,此時云曦態度大變,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生是噎住要出口的話,眼卻向著汪成海飄過去。若論猜云曦的心思,龐信自知是比不過汪成海,所以習慣性地瞧他。但汪成海此時只顧盯著四周,腳開八字,手上的架子都沒放下,根本沒工夫理會龐信。
那人聽了,忙賠著笑說:“自是要賠的!”說著,順手從腰間袋里摸出一張票子,略揚了聲音道,“里面的老鄉,剛才無禮,實是對不住了!”
后頭的屋里一陣窸窣,一會工夫出來兩個人,竟是連花的娘,后頭跟著連花。云曦一見那男人縮在屋里不見人,微皺了眉頭。
那人訕笑著說:“實是對不住,這挺好的塘糟踏了。”說著,踱了兩步,因中間攔著云曦等人,他也過不去,便笑著把錢遞向云曦。邊上汪成海伸手接了,哼了一聲,回身遞給連花,口里說著:“別跟他們客氣,瞧著夠不夠!”汪成海也覺出云曦態度變得快,但他何等得敏銳,馬上就順著主子的態度下去。
連花就著燈一瞅,嚇了一跳,那上頭赫然是張一百兩的票子!別說是她,便是她娘也沒見過這么大的數目,一時間怔愣著不知該如何是好,心里沒有半點喜,倒更是添了懼怕!
汪成海看她們的表情,只道是給少了,翻了眼睛回頭就說:“打手能養百十,出手就這么小氣的?再拿幾張來!”
連花嚇得連連抽氣,根本不敢言聲。那人的表情卻微微地帶了點笑,云曦一看便明白八九。他當是以為他們借這個訛銀兩,肯要錢的,便沒什么不好打發。如今借著因打了架,也有了名目,這錢出得干凈,收得也無礙。
那人笑著應了:“自然是少了,如今走得匆忙,實是現眼。好好的地方毀成這樣,自是要細細地統計一個數目才對。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幾位請吧?”
云曦臉上也掛了笑意:“先生如何稱呼?可也是姓陳的?”
“小人不過識得幾個字,哪敢枉稱先生?”他笑著,“小人姓鄭,名東廣。如今也可謂是不打不相識,還沒請教?”
“我姓段。”云曦突然說。這姓來得奇怪,龐信都不知他怎么編到這上頭去。但汪成海總是明白他的,云曦從來是語出有意,特別在這種情況。
“段……”鄭東廣沉吟了幾分,忽然眼一亮,試探著問,“不知段爺與那七省總巡段光祖段老爺……”
云曦笑意更深:“你說呢?”汪成海一見這意思有點明白了,這一地如此霸道兇狠,自然是莊上與官府勾結。旁省若有耳聞的,縱管不得,也該奏朝廷,但卻無任何彈劾之折至京上,自然是上頭護他們!便是央集提管也難知曉這里的事情,難怪云曦說是姓段。云曦故意把話說得模棱兩可,不說認識,也不說不認識,憑他猜去!
“哎喲喲!”鄭東廣一拍額頭,話也說得很圓,“實是太得罪段爺了。快請快請,不知方才可傷著沒有?這幫下人沒眼色的,真是讓小人心里愧死了!”
“傷倒沒傷著,不過是嚇著了。”云曦微笑,看一眼龐信猶一副轉不過彎的樣子,也不管他,抬腿就向前。后頭連花想拽,但生是沒敢,眼巴巴攥著錢看著他的背影!
“不是還有夫人一道嗎?唉呀,這可怎么好,定是嚇壞了不是。”鄭東廣四下看看,一時總覺得人數不對。
“你倒是仔細,像是出城的時候你在門洞站崗一般。那哪里是夫人,早嫌這里臟不樂意跟著。方才嚇一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云曦略揚了眉,步子極緩地跟著鄭東廣。
其實若沒這個人出來,他也不想再打下去,走不脫白費力氣罷了,況且再硬較下去,實在對他們半點好處沒有。
到時惹得狗急跳墻,更是難以收拾。他知道當下的情況,緩著點是最好的方法!既然追過來一個打圓場的,他更是省事。怕是這事,不僅陳家莊跟平州太守有份,連同七省總巡也沾連上了。至于旁城別鎮的是不是也有些蝦兵蟹將此時不得而知。
他心里是明白的,掌管天下,難保有這些蛀蟲碩鼠。作為天子,他要的是大方面的平衡和持續性的發展,用人當然德才兼備更好,但實際上人都有各種短處缺點,德才兼備的不是沒有,而是少,所以關鍵是使用的方式方法。一些有才卻貪婪的人不是不能用,云曦也不是不能容忍,但絕不能放在這種位置。地方官有如一地之父母,關乎百姓民生,貪官只會使民生怨,盤剝百姓血汗,更是動搖國基。而讓他更不能容的,是結黨鉆營,如此連網縱橫,不加約束便成大害!
龐信見云曦神情淡淡,他實是想攔著云曦。在這里尚且如此,若真是跟他們去了,不知道要出什么事。他并不是一個只憑一時豪性便以為萬夫莫當的人,他把云曦的安全放在首要,所以他見云曦一直邁步,再是忍不住說:“公子,如今夜深,不好走路。不如就此歇了,明早再行也罷。”照理說,皇上定不會傻到以為服了軟就能讓他們放松警戒啊!
云曦看了一眼鄭東廣,回眼向龐信笑笑。這是他欣賞龐信的地方,龐信雖然不夠聰明,但足夠忠誠。
“無妨,你也滾了一身泥,找地方休整一下也好,你也四處瞧瞧,回去也好與哥幾個玩笑不是?”云曦笑著開口。
龐信垂頭凝目,瞥了一眼回頭看著他們的鄭東廣,輕點了下頭:“公子說的是。”
這邊鄭懷和郭重安也跟了過來。鄭東廣讓人牽馬來。當時有好幾匹馬都驚得四散亂跳,一時也找不著,還有幾匹是遠遠跑開,一直都快到田地里吃莊稼。陳壽所帶的手下有幾個被眾人亂踏滾在泥里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陳壽是被龐信下了狠手的,但算他機敏,趁亂滾在一邊,此時讓人攙起來,破布一般地歪著頭。鄭東廣也不理他,只顧陪著云曦,一時說這里風土好,一時說些南方吃食,一時又問傷著哪里,一時又罵底下人沒心肺扭歪了家里主人的意思。
云曦只是聽著,心里卻想著別的事。他為了保證讓緋心先能走脫才留下拖耗,其一,當然是為了緋心的安全,其二,是他相信緋心的籌謀。他與緋心有相似的地方,正是因為如此,有時他們行事布劃可以不謀而合。
這也正是緋心在大慌之下亦知道當時的情況,她先行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他們在這方面太像了,就算根本沒時間共謀,也能有彼此的默契!
所以他雖是一心二用,也不時插幾句嘴,表示一下自己在認真傾聽。裝腔作勢這種伎倆,他三歲就玩膩了。一時馬牽來,他一會嫌道黑,一會嫌馬顛,一會說身上疼,一會又喊暈,這個那個的折騰個沒夠!路沒走多遠,麻煩卻多。汪成海可是個以云曦為一切之本的,一見云曦成心整治人,馬上陪著演戲,無賴耍了個盡!
本來就是夜黑道窄,加上剛才一番渾斗,這里已經踏得亂七八糟。那些來時帶的燈火早失個七八,一時踩水坑,一時歪泥窩更得走慢了,半天沒有挪出半里去。
鄭東廣一肚子火卻發不得,臉上的笑抽得肌肉都疼。說實在的,這幾個人當下身份不明,也不知如何處置,但事先卻又的的確確有些行事詭怪!如今又短兩個找不著,烏漆麻黑的,這幫子打手也都大傷小傷掛個無數,此時往后頭尋實是不現實。但當下情況非常,又不得不小心。上頭吩咐務必帶回去再論,但陳家莊能動的人都動了,官府的兵因著此時大駕快至,太守定是不愿意動到這里來。唯得這幫市井混混之流,余下的都是莊戶農民,再帶來怕更要壞事。不過他也作了安排,有人該來接應,只是此時竟過了一宿也沒個動靜。
鄭東廣只道這幫農民不頂事,心下暗罵不休,虧得這正主兒沒跑脫,先帶回去再說。
這般拖拖拉拉,最后鄭東廣實在受不了,索性揪了幾個瞧著傷得不重的,輪流背著云曦走。云曦一時又嫌臟臭,一萬個不愿意。鄭東廣好話說盡,云曦瞧他面上都快暴了筋,便老大不情愿地同意了。這會的工夫,東方都漸漸翻起魚肚白。這幫人在鄭東廣的授意下,將他們三三兩兩岔開,特別是對龐信格外關照。
云曦看著天色,又見眼前田徑漸寬,已經可以過車,再看這一幫人一個個都蔫頭搭腦半死不活的。也是,誰在泥里滾一晚上,揮一晚上拳頭也得累。況且有一大部分都讓龐信幾人打個半廢,拖著病累之體在鄉道上跟爬著的速度沒區別。他突然半揚了聲音:“哎呀,這時辰該是差不多了!”
鄭東廣是早沒心思跟云曦扯閑話了,一臉怔然,剛一抬頭,就見龐信一下打后頭躥跳起來。一躥竟起兩三丈,一腳直踢在前頭一人的后腦勺上!那人連哼都沒哼整個人便翻進溝去,泥水四濺。這些人正龜速地爬,突然被龐信這一動驚得都是一怔。龐信等人是大內嚴訓出來的精英,經過千錘百煉,突襲猛發更是家常便飯。云曦那一句話音未落,龐信已經連踢三人切到他身邊。
幾乎在他們突然動手的同時,聽得身后嘩聲大動,竟像整個連家莊突然有了肝膽,齊齊沖過來一般。驚得一眾人齊齊后轉,滿臉惶惑。
這邊還不待他們瞧清后頭是何狀況,前方竟傳來急踏之音,伴著甲胄般的嘩動聲。云曦眉間微舒展,很是周全,雙管齊下!他表情漸舒,手底下可沒半點猶豫,猛的勒身下漢子的頸脖。
此時對方已經被這種突變驚得呆若木雞,一時竟沒了反應。鄭東廣剛反應過來,還不待開口,忽然眼見一道黑風般的旋過來,接著寒光一閃,走在最前頭的一個霎時被削飛了頭顱!那人還往前踱了幾步才倒,腔子里的血噴出一片,腦袋飛出丈遠。
這一下嚇得這幫人頓時奪命狂呼,隊尾反應快的馬上就掉頭往回跑。但后頭已經有一人沖過來,手里拎著個大棒,照頭就是一棒子,一下子打得他就跟軟面條一樣歪攤下來。
鄭東廣已經完全嚇傻了,如見地獄鬼差一般地喉間咯咯作響,雙眼渙散,身子完全不聽使喚。
左含青滾鞍下馬,身后一隊驃騎開始抖鐐拿人。他將手中沾血的刀棄于地上,空手俯身拜倒。不待他開口,云曦已經轉身往回走:“起吧,廢話少說。”說著,他急著往后瞧,眼前那揮棒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二十二三歲上下,國字臉,立刀眉,身材頗健,四肢有力,一看就是個練家子出身的。大棒揮得虎虎生風,棒雖粗笨,卻揮得十分妙巧,基本上一棒一個。跟在他后頭的得有個四五十號,全是短衣打扮的莊戶人,拿什么的都有。他一眼便瞅見常福在人堆里,急頭白臉地往這邊擠,一時輕輕舒了一口氣。
他幾步走過去,那揮棒的一見他愣了下,再瞅了瞅他的樣子,忽然扔了棒子跪了下來:“草,草……”
“你姓樂正?”云曦看他滿臉惶懼緊張之色,突然問著。
“是,是的。草民樂正瑛。”他頭貼著地,半點不敢抬眼,“草民是接了公公信報,前來,前來護,護駕!”
常福此時湊過來,趕緊跪了,一時也不敢多言語,余后村民也都跪趴著滿地都是。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人,左含青此時也收拾完余眾,領人過來跪倒,口呼萬歲。
“樂正瑛?你不是過了淮安初圍的武子嗎?不在奉安待著,來這里作什么?”云曦仔細看著他。
“此時……此時茶園忙……忙碌,草民閑著沒……沒事,來幫叔叔,幫幫忙。”樂正瑛平日就是不擅言詞的人,此時又見了君,緊張,雖然事先在路上,常福教他一大套如何回話的規矩,這會子早讓他忘記個七八。
云曦意味深長地一笑,雖然他此時也是一身污泥破爛不堪,面臟發亂狼狽至極,但笑意偏是自信。遠遠的鄭東廣早讓摁得趴下,但事到如今,反倒坦然。這微笑讓他瞧見,悔之不迭。金玉難藏,為何偏他就沒發現!
云曦看了一眼小福子,輕描淡寫地說:“你不伺候主子,跑過來干什么?”
常福一聽他這樣問,臉刷一下白了。云曦一見他這副表情,突然眼凝了下來,一把揪起他:“她人呢?”
常福嚇得腿直抖,樂正瑛怔了一下,突然問:“皇上,貴妃娘娘也在這里嗎?”
云曦面上青筋亂暴,咬牙切齒地問:“你個混賬東西,把她扔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