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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便宜得很,莊上有人去過,說東西很便宜。”
“怎么到這里就貴了?”
“要想倒過來做買賣就貴了,路上要錢的,過關卡要錢的,加起來就貴了。”
緋心聽了,心里已經梳理明白了八九。平州是直屬州,上歸直隸,不屬于淮東淮南任何一省。但又地處南方,離京城很遠,這里便借著山高皇帝遠,各省長官管不著這里,儼然自據一方,當地官員成了土皇帝。路設關卡,索要費用,導致貨流價高,物價貴也因此而來。但有一點緋心想不通,為什么放著水田不種,要去挖塘養魚?這里集中稻田,每年為皇家供米量之廣大,從不缺少,按理說至少米價不會很貴,但這里什么都貴,有些不通。
她正想著,云曦已經問了:“這里的米很好,桂花球只這里有啊,怎么還會很貴?”
“好田全是陳家的,要三成租。哪里給得起啊?”連花說著,“我們莊上,也只有十戶人租種得起,其他人都在灣子養魚了。本來灣子這里都沒人管的,現在看我們養魚,也要租稅的。”
云曦瞇了眼,陳家,和之前的細枝全連上了,他全都明白了!三成租,好得很!朝廷明令,各地租成不得超過十五稅一,他居然開價三成!
“大爺,一會要是碰著我娘,可千萬別說是小的說的。”連花吐吐舌頭。
“不會。”云曦笑笑。他回眼看了看緋心,緋心輕拉著他的衣襟,給他一個小小安慰的微笑。雖然他此時面色如常,但緋心知道,他快氣炸了!
車子緩緩而行,眼見觸目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頭,淮東淮南一帶,近幾年稻米產量很高。此時稻子皆抽了穗,有些開了花,一片清香。錦泰自昌隆朝起,重視水利,朝廷圍湖墾田,清陽湖東西兩隅,大片田野。一些山丘之地,也有木棉,茶葉,放眼而去,清郁滿眼,讓人滿心舒暢。
龐信按著連花的指向,過了這片稻田并一個莊子。聽連花說,這里是陳家莊,這一帶的好田,全是陳家莊的。莊主在平州也有好幾個當鋪,是平州的豪紳。關于這個,之前云曦已經有耳聞。過了陳家莊,再行一陣,便是淮河與清陽湖東南隅連通之地。這里人稱東灣子,四周開始起伏不定,有丘陵小山,田地也是開得東一塊西一塊,盆凹之地有不少塘圍,想是這里便是連家莊一帶。這里雖然沒有大片良田,但景致好,所謂的灣子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溝渠,一側是山包,另一側平緩之地有田,山包上也有田,間隔著有一戶戶的人家。地也越發難走,馬車行得極慢。
“小的家快到了,這下頭有小的家里的塘,有這么大的青魚。一會讓朋子掏一條給大爺吃酒。”連花一邊比畫著一邊說,“小的一會去田里摸田螺,我娘炒得可香呢!”連花忽然又彎了眼,笑瞇瞇地說,“今天晚上平州就封城了,不如大爺別回了。住小的家里吧?便宜得很。”
緋心瞪眼看著她,這小丫頭做買賣的心思真不是一般二般,給他們弄到這么個窮山溝里,如今連客棧的買賣都想攬上了。
“這邊上的棚子都干什么使的?”云曦瞅著什么都新鮮,一時間指著一叢叢的小草棚問,“也有人家在這里住?”
“看塘用的,有淘氣的孩子討厭。沒事來摸魚,通塘眼,把魚都放到他們家里去。所以現在都弄這個!”連花說著,一時屁股離了座,往這邊湊。
“你也干過吧?”云曦輕笑著打趣。
“小的才不做這事。”連花一臉正義凜然,“陳家莊的把著好地,田里養螃蟹,拒河口放苗出大魚,又攔在我們莊外頭,收魚的都不來這里。就這樣還不甘心呢,都是他們弄的。這叢山過去就是清陽湖東角溝子,風景可好了。北方可瞧不著這些的。”
緋心聽了不語,陳家莊占據良田,魚蟹之類的定也比這里要強百倍。這里雖然看著有山有水,明秀非常。但瞧房子已經知道,比剛才那莊子窮了不知有多少。
一時間,河灣里有了人跡,眼見有個女子腳踩一個烏紅盆,手執長蒿,極是巧妙地在彎曲的細窄里鉆來鉆去。河里生了密密的野生菱角,她不時揪起整株來,翻出紅菱丟進盆里。一會的工夫,盆里已經覆了一層。
她頭上頂個荷葉當帽,一把烏油油的發甩在身后,纖巧身姿看起來也極是英爽。一時間看到岸上的車,連花也看見她了,一鉆身探出頭去喊:“金子姐,看到我娘了沒?”
被稱做金子的女子揚著頭,揮了把手:“沒見大娘來。花兒,又進城了?”
“是咧,攬大生意了!”緋心瞧不見她的臉,但聽她的聲音頗是得意,一手還拍著雕花的車窗向人家顯擺,“跟她說聲,我帶弟弟晚些回。”
“知道了!”那女子說著,人已經隨水遠去了。
云曦一臉驚奇地瞅著那景兒,一時突然說:“你說帶我摸魚,這河可蕩不起船來。”這根本就是河溝,而且窄得很,到處水生植物,哪里能撐起船。再說,看這里的樣子,也不像有人撐得起船的。
“再往前就能蕩起船的。”連花臉通紅,怕云曦說她誑人,一時間聲音也沒那么堅定,偷眼看云曦,“真能蕩得起的。”
“這個怎么玩兒?”云曦瞧著那人遠遠的蕩走了,一時也心癢,“船我坐膩了,你教我如何擺弄這盆兒如何?”
“好好。我家有大盆兒,兩個人都能托得起!”連花一聽,馬上來了勁頭,又開始吹,揚著聲說,“趕車的大爺,停吧,到了。”
緋心剛一下車,撲面的清香倒是讓她神清氣爽。眼前河溝蜿蜒,于蔥綠之間漸隱漸沒。對面青山,身側片片魚塘,遠處丘包處散落著幾處民居。埂間不時有戴著斗笠挽著褲管的村民,瞅見有車馬,皆是遠遠地瞅著,并不近前,直至見了連花,這才垂下頭各自忙碌,想是她這般拉買賣也不是頭一遭。
“這塊是我家的塘,一會大爺要釣要摸都可以,得著了都是您的。”連花下了車,連鞋也脫了,別在腰上,赤著腳把他們往塘邊引,讓他們瞅里頭的魚:“您看,有魚的,大魚,不誑人!”
連朋跟著跳下來,比連花矮了一個頭,兩下把褲子擼上去,一副只消云曦說摸就跳下去的樣子!
魚塘不是很大,十幾丈方圓的,邊上搭了個小草棚子,上頭挑了一盞破燈籠。塘邊還挽了一條極小的舟。一會的工夫,汪成海深一腳淺一腳地過來,看著四周低聲說:“公子,這車放哪啊?”
“往里引引,就停在塘邊上吧?”云曦指著那小棚子,“連花,你把這棚租給我如何?晚上我連塘都幫你看了。”
“哪?這怎么敢?”連花看著那小棚,伸手向前指,“我家就在前頭的,有空屋子,比這里好!這里晚上蛙聲可大了,睡不著。”
緋心一看這里,臉先綠了一半。那棚子小不說,連門都沒有,打個破草席。而且黑糊糊的,不知道沾了多少污上去。先不說臟不臟,光蟲子就頂受不住,加上一近了村野,溫度也比在城里低,一晚上過去,人先要死一半!
“爺,在這里耍耍罷了,晚上還是回去吧?有通行符,斷不能連有令都不讓入吧?”緋心憋了許久,拉著他的衣襟低聲說。
云曦回頭一笑,拉著緋心向連花道:“你先也弄個大盆教我怎么劃,棚子你交給我不用管。丟了我管賠!”說著,給汪成海一個眼色,自己拉著緋心往河邊走,“我們先四處逛逛,不遠去!”
緋心讓云曦拉著,這里枝草連密,她裙長袖寬,勾勾拉拉的很不便利。連花一揚頭,連朋馬上過來帶路,很有眼力見地在前頭把草踩平。龐信令手下幫著汪成海弄車馬,自己遠遠跟上緋心他們。眼見這里田地莊戶不分,農戶錯落,不時有人往來。見了他們,一時也都友善地笑笑,越走道越窄,有的把塘挖的只與河溝一徑之隔,根本車也沒法往這里來。
他們行了一陣,眼前橫出一條河來,與之前的河溝相匯。說是河,其實也談不上,便是稍寬深些罷了。左右看去也不見橋,估計最深也難過腰去。緋心近前的時候,正有一個男人準備上岸,竟是光著的,衫褲并鞋都頂在頭上。緋心一見,嚇得七葷八素,喉間低呼人整個往云曦后頭縮。
云曦開始也微是一怔,那男人一時抬頭,瞅見連朋,再一看,還有好幾個生人往這邊看,也有些不好意思,忙著拿衫褲擋著,微側了身往草深的地方挪,嘴里叫著:“哎呀臭朋子,死啦到銀子里去咧,帶人來這!”
連朋跳著腳嚷:“又光腚,我都不光腚你光,嚇到貴客奶奶,家姐打死你!”
云曦突然回了頭看緋心,見她一臉驚恐的樣子,再是忍不住唇間蕩出笑意來。他畢竟有極好的修養,不愿意當著面兒嘲笑人,所以那抹笑直至對著緋心才展開來。他撫著她的眉眼低語:“入鄉隨俗罷,是咱們嚇著了他!”
一會那男人出來,撒了腿就跑,臉漲得通紅。緋心低頭再不敢看半分,心里亂跳難休,更有些恥意難耐。其實她沒瞧見什么,但云曦的開解讓她心里稍平,的確,是他們嚇到了他。這里人貧苦些,總怕糟踏了衣衫,所以過渡總是如此。
一會的工夫,連花頂著個大盆,跑著奔來,一并來的還有一個婦人。三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粗布的衣衫,頭發以一條青花布帶系住,腰間系了條圍裙,一邊走著一邊把手不停地往圍裙上蹭著。婦人生得嬌小,五官也算清秀,遠遠地見了他們已經咧著嘴,滿臉的笑容:“大爺和奶奶好!”她的聲音微微啞,有著濃濃的南方腔,“這里很好玩,后頭還有田,回來摸螺來吃。晚了住在這里唄,有大屋,豁亮干凈的。”
“打擾了,我們不過是貪看這里的風光。剛才已經和連花說了,就住你家看塘的棚子。”云曦微微笑著還禮,雖然連花沒介紹,但一見這架勢,八成是她娘親。
那婦人見了他,眼一亮,抿著嘴笑:“大爺生得好俊。”
緋心見她言語無禮,一時微蹙眉頭。那婦人一見緋心的表情,忙補充了一句:“奶奶生得也好俊的人兒。”
緋心無語,云曦卻笑了:“內人面皮薄,見笑了。”
婦人笑著擺手,指了指連花的盆:“這東西不是隨便可撐得的,大爺一會小心些。”說著又叫連朋,“一會仔細看著些,別只顧著玩。”
緋心一瞅這東西,一個盆一會扔在河溝里。瞧人家撐得自在,但哪里就隨便可以玩得的。一直拉著云曦的衣擺,想勸他,但見他興致高昂,而且邊上龐信根本一句話也不說,弄得她也不知如何勸起。
這條七拐八繞的河溝邊上此時站滿了人,嘻嘻哈哈搡搡,簡直比看大戲還熱鬧。不對,這幫人簡直都入了戲,跟著演戲的人同喜同悲,一時吆喝一時嘆氣,一時還叫叫嚷嚷地提醒。而演戲的人……正是云曦和緋心!
云曦已經滿頭大汗了,袖子擼到肘彎上,赤腳挽著褲腿站在盆里,七搖八晃扭著腰,手里的長桿子左右亂點,舞得簡直像是戲臺上耍大刀的,一會左揮一時右頂,晃得極是嚇人。緋心坐在盆里,坐在這種盆里已經夠丟人的了,更可怕的是岸上還站滿了旁觀者。緋心覺得這根本就是一場浩劫,這已經不是奇恥大辱可以形容的了。
開始只是三三兩兩有路過的覺得新鮮,后來就開始呼朋喚友湊過來看,一時間男男女女,擠得滿滿當當。連花撐了一個小烏盆在前邊指導,連朋整個都浸在水里,就露個小腦袋在他們后頭當保護并推盆兒的。其實這盆兒禁不得兩人,但連花是一心只想讓客戶滿意,生是讓弟弟在后頭托推著。
不僅是他們,汪成海都成泥猴了,滾得滿身都是泥,在后頭拖拖拉拉。罪魁禍首就是他!開始沒那么多人看的,后來他非下來幫忙,結果沒一會讓溝里的草纏了腳,開始呼天搶地地哀嚎,直道有水鬼拖他!嚇得緋心三魂七魄散個無數,引得來了一幫人圍觀,哄笑得云曦恨不得一桿子敲死他!
人就是這樣,當你突破了最后的底線,也就有些無所畏懼了。緋心開始的時候,真是覺得痛不欲生,不僅面如火灼,根本就是撕心裂肺。她哪里這樣讓人指點圍觀過,別說什么面子里子了,根本就是讓她徹底崩潰!
但是,當這種心理的提防被徹底摧毀,當人們開始由看熱鬧變成熱心地指點,當云曦有了細小的進步,人們都高低不齊地呼著“好咧好咧”的時候,緋心也開始專注在這場游戲里,因為她已經沒有什么面子好保留,也用不著再有任何矜持。
她也慢慢放開手腳,盡量不再死死扒著一邊給他制造障礙,當她舒展了身體,并且配合盆的移動而慢慢搖擺的時候,云曦也漸漸掌握了竅門。
所以,當她按照連朋的指示,成功地撈到一叢碧綠,用力把它們拽上來,并成功地從根里翻找出紅通通的菱角的時候。她竟有種喜悅填了滿心,她迫不及待地將它們揪下來,顧不得滿手的泥水,大聲叫著:“有了有了,找到了一個!”
岸上的人都應和著:“有了有了!”云曦抹了滿頭的汗,低眼看緋心眼中的狂喜,真的就是狂喜。便是答應讓她同隨南來,她也沒有這般明顯的狂喜溢在眼里!
說實在的,剛才他被人連番哄笑,連他都有點急了。都不知這幫村民在看什么,有這么可笑嗎?連花不是時常帶外地人來這里玩,這場景他們該見多才是。偏圍過來瞧他們,害得他白白地更緊張起來。
有一度緋心整個人都窩在盆里,像是隨時都會抽過去一樣,面色慘白得嚇人。但她緩過來了,他知道,她不是被逼到盡頭無可奈何,這和以前不一樣。她是沖過去了!雖然過程于她而言,可能是一場浩劫,但她的意志承受住了最大的考驗。這于別人來說不算什么,但對她而言,就是最大的考驗,比面臨生死關還要重大!
所以這一剎那,她有著驚人的美艷。她那被拘禁二十年的天真爛漫,在這一剎那,破繭成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