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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譽越想越覺得可行,心意已定,又聽身后窸窸窣窣,轉頭一看,樹林中顯現出大片黑乎乎的人影,形成一半圓包圍之勢,逐漸往懸崖這邊搜尋而來。

這時,虎兒已爬到對面,還有幾步就可以拉住樹枝,爬上對面的山崖。

“快走!”樓譽轉身和彎彎一起,將阿母扶上樹橋,隨后拔出黑色匕首,朝敵人來的方向迎去。

中年婦人肩膀傷得頗重,一只手幾乎不能用力,全靠另一只手抱住樹干匍匐前進,速度快不起來,山澗橫風猛烈刮來,吹得她頭發蓬亂,搖搖晃晃,好幾次抱不住樹干,差點摔下深淵。

“阿母!”虎兒已經攀上對面的山崖,趴在崖邊看著自己的娘親緊張得大叫。

爬到中間,中年婦人血流過多,漸漸脫力,一手勉強抱著樹干,渾身顫抖,被猛烈的橫風刮得身體重心漸漸偏移,眼看就要滑下去。

一看情形萬般危急,彎彎糯米銀牙緊咬,清嘯一聲,頓足而起,冒著生命危險,直掠而出,在空中疾點樹枝借力,數下起躍,已到中年婦人身邊,立于高空橫木之上,在凜冽蕭蕭風中,努力保持身體平衡,緩緩蹲下身,將中年婦人扶起,竟如高空走繩索一般,直立于橫木之上,一步一挪朝對面走去。

中年婦人只覺得頭暈目眩、腳底發軟,無力的身體被風吹得隨時都可能如片落葉飄進深淵,偏偏身后這個小孩,年紀比虎兒也大不了幾歲,卻臨奇險而不懼,腳步穩定、身若磐石,如定海神針般讓人放心依靠。

“阿母別怕,虎兒在那邊等著你,我們一定過得去?!睆潖澊舐暟参康?。

遙望兒子可愛的面孔,又聽得身后小孩堅定如鐵的聲音,中年婦人剛剛生出的自殺念頭便打消不見,平添一股勇氣,手腳似乎都有了氣力,在彎彎的扶持下,朝對面挪去。

橫風凜冽,將彎彎的聲音吹得支離破碎,零碎落入樓譽耳中。樓譽頭也不回,已知彎彎此時正身臨奇險,不得有一點差池,哪怕一絲分心,行差踏錯,就會萬劫不復。

“他們在那邊……”“殺了他們……”

追兵已經發現他們的行蹤,最近的十余人已亮出長刀,呼喝著撲殺過來。

樓譽將心一橫,內息急運一個小周天,雙眼猛睜,蘊射出沖天殺意,整個人如一柄無堅不摧的劍,掄起雪亮刀光,毫不惜留內力,出手即是最毒辣狠戾的殺招。

如兩列疾馳的馬車猛烈對撞在一起,樓譽急怒之下掀起滔天巨浪,刀刀入肉。一陣讓人牙酸的兵刃交擊之聲后,雙方都連退數步。

對方十余人倒下一半,剩下的拿著被斬成半截的兵刃愣住,只是一個照面而已??!

這個俊逸的年輕男子究竟是誰?竟有如此恐怖的殺傷力,讓人膽寒。

樓譽冷漠地站在凜凜風中,衣袂飄動,如同一尊殺神降臨,端的是氣勢凌人,殺氣騰騰。

但只有他自己明白,剛才那全力一擊,雖然暫時鎮住對方,但也將肩部舊傷扯開,此時血流如注,疼痛入骨,持刀的手微微顫抖,幾乎拿捏不住。

就這么一阻,彎彎已將阿母送到對面山崖,虎兒撲進母親懷里,眼睛卻看著還在樹橋上的彎彎,懇求道:“小哥哥,和我們一起走吧!”

彎彎回頭看了樓譽一眼,想都不想,搖頭道:“我不走,我要回去幫他。阿母,你帶著虎兒快走,找到你們部落其他的人就得救了。”

中年婦人雖出身山野,卻頗有眼力,此時一看,便知道彎彎無論如何不會扔下樓譽獨自逃命,也不再勸,含淚感激道:“少俠,你們如果過得樹橋,便順著瀑流方向走。等我回到部落,就會讓人出來接應你們。雪峰山神保佑,你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彎彎學著樓譽的樣子,頗有俠士氣概地抱拳作了個揖,嗯了一聲,又朝虎兒招手告別:“虎兒乖,照顧好你娘?!?

中年婦人向彎彎和樓譽鄭重行了個禮,便帶著虎兒往林子里跑去,虎兒眼淚嘩嘩的,邊跑邊依依不舍地回頭喊道:“小哥哥,你要和大哥哥一起來找我??!”

彎彎笑著點點頭,揮揮手不再多說,果斷轉身,朝樓譽那邊掠去,人在空中就大喊:“我回來了,我來幫你!”

樓譽已經連續殺退了追兵幾次攻擊,自己也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眼見彎彎已經到了對面,樓譽心中稍安,卻看到這小鬼不顧性命地又掠了回來,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焦慮,大罵道:“走都走了,還回來干什么,拖后腿啊!”

彎彎聲音清脆干凈,像最清冽的泉水叮咚悅耳,遠遠傳來:“我不能扔下你?!?

樓譽聞言呼吸一滯,那幾個字入耳入心,心中頓感從未有過的璀璨明亮,嘴角笑意漸盛,只覺眼前一切困厄險要皆如浮云,任何傷痛都被那幾個字一一擊碎。

正在此時,忽然樹林中傳來一個冰冷殘酷的聲音,如毒蛇般鉆入耳中:“放箭!”

話音剛落,只聽無數令人牙酸的拉弦聲響起,無數蓬箭雨從樹林中射出,綻開,“嗖嗖嗖”破空聲連響,烏壓壓地直逼過來,籠罩住兩人身周十米范圍。

樓譽眼神驟緊,彎彎此時正身在樹橋之上,轉動不靈活,躲讓箭矢的能力比平時要差數倍不止,萬萬不能讓他直面箭雨。

幾乎在箭雨射出的同時,樓譽深吸一口氣,怒吼一聲,腰后雪山內力噴涌,整個人騰空而起,擋在樹橋之前,黑色匕首掄起的刀光如水銀瀉地,又如月色滿池,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空隙,在自己和彎彎前面硬生生豎起一堵密不透風的刀墻。

“鏗鏗鏗……”刀刃撥打箭矢的金屬相撞聲接連不斷響起,無數箭矢被撥離方向,有的射進了附近的大樹,有的偏離方向落入草叢,大多數射空,落入深不見底的瀑流深淵。

樓譽拼盡全力擋下了第一波箭雨,因此扯動肩傷,一時間血流如注,衣服一側已經浸透,鮮血沿著衣服的皺褶滑落,從衣角處滴下。

劇痛之下,內力隱隱已覺不繼,臉色有些發白,卻依然強悍無比地傲立當場,不退一步。

彎彎幾下起落,掠至樹橋這端,目睹樓譽強行將刀意爆至極致,極其強悍地僅憑一人之力擋住了箭雨,心知這種打法極耗費內力,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如果再這么打下去,就算能擊退對方,他也難免重傷。

心中大急,叫道:“樓譽,我來幫你!”人騰空而起,就想直接從樹橋上躍至樓譽身邊。

“樓譽……譽……譽……”這兩個字在山澗回音繚繞,對方陣營似乎有那么一瞬間靜默,噴射的箭雨為之一滯。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彎彎恰恰身在空中之時,只聽樹叢里剛才那聲陰惻惻、冷冰冰、滑膩膩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似乎帶上了急切又濃重的殺意,冰冷無情的幾個字從嗓子里迸射出來,字字奪魂:“換重箭,殺……無……赦!”

隨著話音落下,樹林中有幾秒的停頓,之后箭雨再綻,這次射過來的箭矢竟然是黑鐵重箭。

這種箭矢單支就重數斤,需以鐵胎硬弓支撐發射,非臂力可拉百斤以上者,不能為之。

射箭之時須抬弓朝天,拉動沉重弓弦,將箭矢射向天空,箭矢飛行一段距離之后,依靠本身的重量急速下墜,從空中當頭射向敵人,密如急雨,躲無可躲。

重箭的穿透力巨大,臂力足夠強悍的射手用此重箭,可射穿數百米之外最堅固的戰車護板,足見其厲害。

可是這種重箭通常用在騎兵對陣沖擊之時,很少有人會用于狙殺個人,因為這樣不啻殺雞用牛刀,太過浪費。

彎彎瞠目結舌,大嘆自己運氣太差,竟然遇到朔軍的重箭射隊,更沒想到對方在這么狹小的射程內,竟不惜用重箭狙殺自己和樓譽,毫不留情地痛下殺手,連個留活口的心都沒有。

對方到底是誰,哪里來的那么濃重的殺意?

此時,彎彎和樓譽距離追兵不過三十余米,一個身處懸崖邊,一個在空中,完全在重箭籠罩之下,幾乎無路可逃。

重箭帶著凄厲的破空聲,呼嘯而至,彎彎身在空中無處借力,情急之下,梯云步使將出來,左腳踏在右腳上借力,硬生生向前躥出三尺,人如游魚,躲過幾支迎面而來的重箭,離光乍放光芒,以狂放之姿,一頓狂掃,將射向自己的箭矢一一劈砍掉,足尖終于落地,踏上石崖,險之又險地躍回了樓譽身邊。

樓譽正全神貫注撥打箭雨,眼光犀利,刀刀精準,在如此重箭襲擊下,整個人如釘子般釘在山崖上,半步不退。

見彎彎成功躍回自己身邊,心中仿若一塊大石放下,吁出口氣,比起讓他一人在樹橋上風雨飄搖,倒不如在身邊并肩作戰來得安心,一臂之遙,伸手可及,自己總能護他周全。

樹林中似乎冷哼了一聲,陰冷的聲音響起:“再射!”無數重箭又凌空而下。

有完沒完?。繌潖澓蜆亲u無奈對視一眼,卻互相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關心。

“彎彎,沒事吧?”

“沒有,你呢?”

“我很好,彎彎,我在這里,你不要怕?!?

對彎彎而言,如多年前那個在街角將自己抱起的阿爹,樓譽的一言一行雖然和阿爹風格迥異,但是殊途同歸。

每當自己遇到困厄艱難時,他們都會從天而降,突然出現,不講道理地擋在自己身前,極其強悍地將自己護在羽翼之下,如中流砥柱,一箭定乾坤,讓人無來由地依賴,無條件地信任,無比安心。

想起之前在漫天箭雨中,那個不肯退半步的俊俏背影,彎彎的眼眶有點紅。

“我不怕,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什么都不怕?!?

高峻山崖上,深淵巨瀑前,兩人沒有半句言語,只是對視了一眼,但是只一眼便勝過千言萬語。

緣分有時就是那么奇妙,有些人認識了一輩子,卻白頭如新,有些人只須一眼,便可傾蓋如故。

互視一眼后,樓譽和彎彎幾乎同時展顏微笑,心下默契,同時起刀,漣漪刀法已出。

兩人都會這套刀法,樓譽刀芒吞吐,鋒芒畢露,彎彎身姿飄逸清美,無半分煙火氣,一剛一柔互補并濟,使出了兩種截然不同卻相濡以沫的味道,騰挪轉移,撥打趨避,無不契合如意。

一時間,崖頂之上刀光如雪,氣象萬千,兩道雪亮刀光暴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射過來的重箭一一挑落。

箭雨稍歇,對方攻勢減弱。僅僅格擋一波重箭,彎彎已覺得手臂酸痛難忍,松了口氣,活動一下手腕看向樓譽,正想說些什么,卻見樓譽突然臉色大變。

漫天水霧中,只聽得一聲極其響亮的弓弦彈射之聲,一支重箭沖天而起,后發先至,穿破水珠細霧,帶著凄厲的呼嘯聲,從天而降,如毒蛇吐信,狠厲無比地射向彎彎。

對方顯然已經看出,崖上這兩人,屹立崖邊的少年武藝絕高,看似如銅墻鐵壁無隙可擊,但他一心一意要護著那小孩,撥打掉的箭矢中,有一半以上是幫著小孩打掉的,好幾次為了撥開射向小孩的重箭,竟不惜將自己置身險地。

而那小孩雖然身法靈活清逸,但苦于臂力較弱,在重箭之下不可久撐。

所以,小孩就是可擊破的軟肋,這毒蛇般的一箭直奔彎彎而來。

這一重箭與之前的不同,穿云撥霧而下,角度刁鉆毒厲,速度極快,隱隱竟帶著風雷之聲。

“遇到高手了!”樓譽一聽此箭的破空之聲,便知不好,射箭之人手法、準頭、力度無一不強,便是在黑云騎里,這樣的射手也屈指可數,沒有想到,追兵里竟然有如此高手。

彎彎一見那箭殺氣騰騰的來勢兇猛,也不敢小覷,緊握離光準備硬碰,卻不料那箭速度極快,又在一叢重箭掩護之下,形如鬼魅,撲殺而來。

離光的刀速不可謂不快,但是要斬落這支重箭,必須先斬落其余兩支直射面門的箭支,待彎彎斬落那兩支箭矢,這支如鬼附身的重箭已到眼前。

瞳孔中泛著寒光的箭尖銳利無比,腳后就是萬丈懸崖退無可退,彎彎只覺得寒意直透心底,在那電光火石瞬間,無數念頭轉過,卻發現無論如何都避不開這奪命一箭,束手無策,只得無奈等待利箭穿胸的那刻。

樓譽救援不及,臉色瞬間煞白,情急之下輕功施展到了極致,于電光火石之間搶前幾步,來不及撥打箭矢,只來得及擋在彎彎身前……“撲哧!”利箭入肉,鮮血飛濺。

重箭狠狠射進樓譽胸口,將他胸前扯開一個大洞,白骨可見。樓譽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帶得往后直飛數米,在空中已經失去知覺,如輕絮白紙,無力地摔下深淵。

“樓譽!”彎彎神魂俱喪,不顧性命地躍出懸崖,一手將離光插進石壁,一手急急去拉樓譽,卻只拉到他的衣服,手指急忙緊緊握攏那片衣角,卻因用力過猛,指甲掐進肉里,鮮血從掌間溢出。

離光撐不住兩人的重量,在石崖上急速下滑,拉出一道電光火石,彎彎緊咬銀牙,拼死不肯放手,大喊:“樓譽,你醒醒,快醒醒?!?

奈何樓譽受傷過重,昏迷不醒,無力懸在空中,根本聽不到彎彎撕心裂肺的呼喊。

彎彎咬牙想把樓譽拉回來,可是臂力不支,僵持片刻,那片救命衣角撐不住重量,刺啦一下裂開,樓譽如落葉般凌空飄落,墜入巨瀑之中,瞬間被淹沒,連點水花都沒濺起。

“不要!”

彎彎目眥盡裂,不假思索拔出離光,跟著跳下深淵,伸手急急去抓,但哪里抓得住。小小的身影隨著樓譽一前一后落入瀑流,被挾裹在水浪中,努力掙扎了一下,片刻便不見了蹤影。

天地間只聞轟隆隆的水聲。

“死了?”不久,崖上傳來一個冰冷滑膩的聲音,“死得好??!”

崖上,數十個身著虎紋勁裝,身背鐵胎硬弓的人簇擁著一個身著青灰色勁裝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白面無須,面色紅潤似幼童,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年紀,太陽穴鼓脹,一雙鷹眼閉合間精光畢露。

一個下屬在崖邊探查之后,回到中年男子面前,單膝跪下:“稟告洪公公,那兩人已落入懸崖,瀑流深不可測,沖擊力巨大,想必是死定了。”

洪公公,大朔情報機構鷹庭副總管,望著瀑流,緩緩轉著手上的玉扳指,沉默不語。

他雙手皮膚柔嫩白皙如女子,唯獨掌心虎口處有厚大的老繭,顯然是多年練箭所致。

“樓譽?凌南王世子?剛才自己聽到的,是這個名字吧?真的是他?”洪公公眼前浮現出之前那俊秀少年一夫當關,僅憑一人一刀獨面箭雨,凜然不懼的樣子,不由點點頭,忖道:“這般年輕,這般神勇,除了他,天下怕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心中大為舒暢,果然如皇上所料,凌南王世子會親自帶兵來救。其實,圍剿區區一個山陽部落,哪里用得著出動鷹庭的玄箭射隊,還把虎賁中郎將的重甲騎兵也一并調來?

這一切兵力調配,實際目標只有一個—狙殺凌南王世子樓譽。

既然樓譽已到了雪峰山,想必虎賁中郎將的重甲騎兵已經失手,說不定已被黑云騎滅了。

但,那又有什么關系呢?

只要能成功殺掉凌南王世子,就算再賠上十支八支重甲騎隊,也是值得的。

洪公公臉上的笑意濃得藏都藏不住,將光滑的皮膚硬是擠出了幾道皺紋。

自己的運氣實在太好了,竟然誤打誤撞碰上了凌南王世子,并親手將其射落懸崖,此次回朝,龍顏必將大悅,賞賜加官晉爵指日可待,看來鷹庭副總管的這個“副”字,這次可以去掉了。

想想還是難以相信,再次親自臨崖,確認樓譽和彎彎果真落入深淵,又見瀑流如巨龍,湍急力大,有些滿意,果然是死得尸骨無存,又有些遺憾,可惜沒有抓到活的。

洪公公看著崖下翻滾的白浪,面露不屑,鼻子里哼了一聲:“用兵如神?勇冠三軍?哼,又有何用,還不是逃不過皇上的神機妙算?!?

想到自家皇上性情冷淡,喜怒難測,年紀雖輕,心機手段卻深不可測,洪公公不由打了個冷戰,仰天恭敬無比地行了個見君禮,轉頭下令:“飛鴿傳書帝都,就說梁國凌南王世子樓譽已被我鷹庭玄箭射隊剿殺,尸骨無存。皇上神機妙算,雄才大略,無人可及?!?

“得令!”下屬領令而去。

洪公公又看看那瀑布樹橋,想到回去便可加官晉爵,心情暢快,得意萬分,輕柔地拂去衣袖上的塵土,大笑著領隊離開。

幾日后,朔國帝都。

太子溟,不,當今朔國帝君殷溟,坐在那座青黑色的宮殿里,讀完宦官送上來的奏折,沉吟片刻,面無表情地把奏折放在一邊,站起來,道:“懷恩,朕要出去走走。”

貼身太監劉懷恩道了聲諾,弓腰趨前剛要傳旨,被殷溟攔住,淡淡道:“其他人算了,你陪朕走走就好?!?

劉懷恩低眉順目應下,無聲地屏退端茶送水侍奉的宮女太監,自己亦步亦趨地跟在殷溟身后走出大殿。

兩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在華清宮前長長的玉石輦道上,這一君一臣經常這么在宮中散步,文武百官、宮女宦臣都看習慣了,見兩人走來,遠遠地俯身行禮,待二人走過后方才站直離開。

殷溟負手緩緩走在前面,劉懷恩默默地躬身跟在后面,兩人就這么一句話也不說地走著,待即將走到輦道的另一端,殷溟終于開口,語氣中沒有什么情緒:“洪三喜說,他殺了樓譽?!?

劉懷恩眉毛都不動一下,垂目道:“皇上大喜?!?

殷溟倒是被他的態度逗笑了,指著他道:“你啊你,永遠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什么大喜,你明明知道,朕不信。”

劉懷恩低頭,看不清楚表情,殷溟也不管他,緩緩往前走去,邊走邊說:“樓譽是什么人物,你我心里有數,憑洪三喜就想殺了他?那是癡心妄想。”

劉懷恩低聲道:“洪公公箭術通神,說不定真是因緣巧合,取了樓譽性命。”

殷溟仰頭看向微暗的天空,薄唇邊浮起一絲冷淡至極的笑容,搖頭道:“懷恩啊,朕說過那么多次,在朕面前,你無須如此拘謹,那些冠冕堂皇的話都免了,說說你的真實判斷?!?

劉懷恩微微抬起身子,語氣依然恭敬:“微臣不敢。”

殷溟搖頭一笑:“朕要你說?!?

劉懷恩抬起頭,兩鬢蒼白的發絲從宦官帽里露出一角,臉上皺紋密布,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竟如六十歲老人一般衰老,淡淡道:“臣以為,不管樓譽有沒有死,我們都可以先當他是個死人。”

殷溟鳳眼微挑,點頭道:“說得好,哪怕他沒死,我也要讓天下人以為他死了?!?

第二天,一個類似八卦的小道消息,隨著兩國往來的商隊和干走私行當的駱駝客們,人口相傳地傳進了涼州,隨即如瘟疫般迅速在涼州城各個角落里蔓延?!澳懵犝f了沒有,凌南王世子戰死了?!辟u饅頭的阿大神情鬼祟,拉過隔壁攤位上賣繡鞋的王大娘竊竊私語。

王大娘抹著眼角,帶上了哭音:“這么英俊的人,怎么說死就死了?!?

“咚!”賣豬肉的張三把砍肉刀猛地剁在砧板上,怒道,“娘們兒懂什么,不要亂說,咱們世子勇冠三軍,怎么可能就這么死了。”

張家大嬸神情悲痛,插嘴:“再勇猛也是血肉之軀,聽說世子就是被流寇的箭射死的?!?

水果販子李四點頭,惶恐道:“無風不起浪,世子肯定是死了,我們涼州城可怎么辦?。课铱丛蹅冞€是趕快回家收拾細軟逃吧!”

酒肆老板娘捏了張帕子,哭天搶地:“世子啊,你怎么就死了,生意好不容易好起來,你這一死,讓我們怎么辦,我這是什么命啊……”

涼州是和朔軍對峙的邊境第一重鎮,樓譽領黑云騎駐守涼州,與對方邊軍大營隔著狩水遙遙相望。

兩國交惡以來,邊境擦槍走火的事情不知道發生了多少,因樓譽神勇,加上黑云騎能征善戰,對方在打了數場敗仗之后,再不敢輕舉妄動,雙方的摩擦戰斗都控制在一個很小的范圍內,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因此很長一段時間里,涼州城平穩安定,之前為躲避戰亂流亡失所的邊民紛紛攜家帶口回到家鄉,來自全國各地的商隊絡繹不絕,還有許多眼光獨到的商賈在這里開起了各種酒肆青樓,邊城涼州甚至有了些上京城富庶繁華、欣欣向榮的氣象。

凌南王世子樓譽的名字在涼州以及附近各座邊城里家喻戶曉、如雷貫耳,是邊民心中的守護神、定心丸,只要有他在,大家就能放心地安居樂業,過著嫁女娶媳的幸福生活。

可如今竟然傳說凌南王世子戰死,兩國邊境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這對于剛剛過上安穩日子的涼州百姓而言,不啻晴天霹靂,一時間涼州城里人心惶惶,雞犬不寧。

黑云騎大營,眾軍士臉色陰霾,如臨大敵,到處可見軍官們腳步匆匆,傳令布防。

城墻之上,一個站崗新兵在蕭瑟的秋風中打了個冷戰,望著城外遼闊無邊的荒漠草原,心里有點發寒,用肩膀頂了頂身邊的另一個新兵,小聲問道:“你說,世子殿下會不會真的死了?”

那個新兵使勁吸吸鼻子,東張西望見身邊沒人,小聲答道:“我看八九不離十,你沒見今天都尉校尉們的臉,都黑得和鍋底似的。”

之前的新兵難過道:“真想不到,世子那樣武藝高強的人也會戰死?!?

另一個新兵怔怔點頭,把聲音放得更低:“好不容易考進黑云騎,我娘還指望我殺敵立功、光宗耀祖,世子這一死,黑云騎沒了主心骨,怕是要散了?!?

兩人正竊竊私語,突然身后雷霆似的一聲暴喝:“都胡說八道什么,妖言惑眾,論罪當斬!”

兩個新兵嚇了一大跳,迅速蹦開歸位,握著紅纓槍站得筆直。

陳天奇一臉怒容地繞過來,掃視城墻上站崗的軍士,大聲喝道:“世子沒有死,不要被敵人的謠言動了軍心,下次再被我聽到這樣的話,全部按軍律治罪!明白了沒有?”

站崗軍士們臉色整肅,昂首挺胸,整齊答道:“明白了?!?

陳天奇怒容微斂,正準備再說些什么,突然聽到一個軍士指著前方,大聲叫道:“朔軍,是朔軍!”

陳天奇猛地回頭,一看眼前情景,臉色頓時煞白。

只見狩水那邊的天際線上,涌出無數密密麻麻的黑點,像蟻群出動,源源不斷地往這邊涌過來,隨著黑點越來越大,地面開始微顫,蹄聲漸起,如雷般轟鳴,定睛看去,竟是無數全副武裝的騎兵烏云蔽日般朝涼州城快速奔來……“咣當”,涼州守備府里,守備張成淵怒不可遏地把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破口大罵:“他娘的,什么逃妾,需要兩萬人來追?”

適才,大朔邊軍突然暴起,兩萬多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了涼州城。邊軍大帥武禾烈派人傳訊:府中有一愛妾與人私奔,喬裝逃入涼州城,本帥震怒之下起兵追趕,望涼州守備看在兩國邦交敦睦,予以協查,將逃妾捉拿送還,如若不然,兵戎相見。

萬人圍城,這哪里是懇請協查,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脅。張成淵越想越火,忍不住又是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怒火萬丈:“明明就是想乘虛而入,卻不肯擔個出師無名的惡名,武禾烈的女人多得可以在狩水里筑堤壩,還裝情癡,玩什么沖冠一怒為紅顏,我呸!”

八字胡的師爺看著地面上摔成八瓣的碎瓷杯,膽戰心驚地道:“如今世子殿下生死不明,是請援還是突圍,大人要盡快定奪?。 ?

張成淵絞著手,在大廳里來回踱步,愁不堪言。

涼州的州府官軍太弱,對付朔國邊軍簡直不堪一擊。唯一能拿得出手和對方抗衡的軍力就是黑云騎,可是如今樓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黑云騎群龍無首,自己雖然是地方最高長官,但沒有虎符軍印,根本調動不了這支軍隊。

如果向其他邊境州府請援,他區區一個涼州守備又沒這么大的面子,人家武禾烈追個逃妾,你都要請援,被別的州府守備取笑事小,中間的斡旋調兵手續就繁雜無比,等文書來回批示談妥,估計涼州城早就沒了。

張成淵一時間只覺得百爪撓心,焦慮得差點英年早逝。

正百般愁苦時,只聽下人在外大聲報了句拜帖:“稟大人,黑云騎鷹擊將軍宋百里求見。”

張成淵激靈一下,眼睛一亮,重重拍了記腦門子:“對啊,我怎么把他給忘記了。”

這邊廂,守備張成淵快步迎出來,一迭聲地吩咐:“快請,快請?!?

那邊,一群身著戎裝的黑云騎高級將領面色冷峻,邁著大步跨進守備府大門,也不客氣,直奔中廳而來。

領頭的那個中年男子身材高大,虎背猿臂,面容古樸儒雅,正是黑云騎的二號人物鷹擊將軍宋百里。

宋百里是黑云騎的元老,當初跟隨老凌南王東征西討,后協助老凌南王組建黑云騎,忠心耿耿,是絕對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

老凌南王知道兒子脾性,天才孤傲,血氣方剛的少年,沖鋒打仗是一把好手,十日十夜策馬不眠也精神十足,可若要他去料理全軍吃喝拉撒睡各種瑣事,絕對能在半個時辰內神志渙散、昏昏欲睡。

因此將黑云騎交給兒子時,也把宋百里留了下來。此人天生不是領袖,卻是最好的總管和后勤部長,為人寬和勤勉,心細如發,辦事圓融,長袖善舞,面面俱到,事無巨細都能考慮周全,料理妥當。

平時樓譽專注軍務訓練,心無旁騖,其余各種上下事宜均放手交給宋百里。

宋百里也不負老凌南王的期望,作為黑云騎的大總管,幾年來剛柔并濟、滴水不漏,把黑云騎種種煩瑣事宜運轉得漂亮得當,很得包括樓譽在內黑云騎從上到下各級軍官將士的尊敬依賴。

如果說樓譽是黑云騎的靈魂,宋百里就是黑云騎的血肉。他武藝雖然不是最好的,但是黑云騎真正有權勢的人。

所以這么一個人,在這么緊張的關鍵時刻主動上門拜訪,怎不讓守備大人熱淚盈眶,恍若重生。

拱手作揖,萬般客氣地把宋百里等人請進中廳,剛剛落座,正躊躇著說些客套話,就被宋百里揮手打斷,沒有任何寒暄客氣,干凈利落地直奔主題。

“張大人放心,黑云騎必會全力協守涼州?!?

張成淵是邊疆守備,論官階可能還要比宋百里高出一級,但實際權力、手段哪里能和這支直屬中央鐵血軍中的實權人物相提并論。此時聽宋百里直截了當、毫不客氣地亮出這句話,不僅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像肺癆病人喝了杯冰糖雪梨汁,倍覺舒心舒肺。

頓時一掃之前未老先衰的頹勢,如同被打了支強心針一般,兩眼發亮,殷切地看著宋百里,道:“多謝宋將軍,不知將軍有何安排?”

宋百里沉吟片刻,道:“黑云騎雖然號稱十萬大軍,但分散于各個邊城州府,幫助訓練和鞏固地方軍力,最近的一支部隊駐扎在雍州,距涼州五百里,最快時間趕來也需要三天。我更擔心的是,朔軍玩的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待調兵來援之時,反而集中軍力攻打雍州,到那時雍州軍力空虛,正好被對方乘虛而入?!?

不能請援,那就是要硬碰硬了?張成淵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一頭心火逼得額頭都冒出了幾個痘皰,恨不得一口氣吃個十斤八斤降火藥,抹去頭上的汗珠,問道:“黑云騎在涼州駐兵不過一萬人,其中不少是新兵,對方這次可是傾巢而出,真的要打起來,可有勝算?”

宋百里這次把黑云騎中各營主管將領都一并帶了來,此時個個筆直如鐘地坐在廳里。聽張成淵這么一問,侍中郎侯行踐濃眉一挑,不悅道:“張大人此言差矣,你難道以為,黑云騎軍力羸弱,不堪一擊?”

張成淵一頭冷汗,連連拱手道:“豈敢豈敢,誰不知道黑云騎威名赫赫,只是世子殿下他……”

“世子殿下沒有死?!彼伟倮锬抗馊缇?,掃了眼滿坐廳中的各營將領,語氣篤定:“世子是對方的眼中釘肉中刺,朔軍這次若是真的殺了世子,早就歡欣鼓舞、敲鑼打鼓,巴不得在軍旗上繡上字大肆宣揚,怎么會通過商隊駱駝客之口,偷摸猥瑣地傳出這個消息,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張成淵聽宋百里語氣篤定,心中縱使還有些將信將疑,卻不表露出來,而是一拍大腿,激動道:“沒錯,我就說嘛,世子殿下這樣的身手,怎會有人殺得了他。武禾烈這個孬種,想出這種拙劣的點子,編造謠言來惑亂我軍心,老子非剁碎了他。”

宋百里頷首贊道:“張大人出身將門,果然不失血性?!?

張成淵得了宋百里一贊,情緒越發高昂,此戰關系著他的身家性命和官爵,只要黑云騎肯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都翻出來做軍備。

拍著胸口道:“要糧草要兵器要工夫,宋將軍只管吩咐,我涼州必傾全城之力支持黑云騎。”

宋百里投過去一個贊賞的眼光,拱手答謝。

正在此時,一個兵卒快步跑進來,單膝跪下,遞上一支箭和一封信:“稟報將軍,朔國邊軍大帥有飛箭傳書。”

宋百里接過,一目十行看完,冷笑道:“武禾烈說,若今天日落前不把逃妾送回,就要攻城。”

張成淵暴跳如雷:“武禾烈這狗娘養的,以前被我們世子壓著打,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今天竟然敢這么囂張,誰給他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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