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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會有誰,能一夜之間散出謠言,驅動上萬軍隊,擺出了個圍魏打趙的局面,虛虛實實真假難辨,逼得黑云騎軍心動搖,不得不放棄請援。宋百里心道,這般心機謀略、手段能力,除了朔國鷹庭的那個老不死以及坐在青黑色宮殿里的那個人,還能有誰?

隨即面色一整,站起身大聲道:“黑云騎眾將聽令!”

“轟”的一聲,眾將齊刷刷地肅然站起。

宋百里眼神銳利,大聲下令:“弩箭營上城墻,備足箭矢、滾石、火油,遠距離狙殺,防止對方靠近。”

“諾!”

“步兵營準備火石和鐵閂墩柱,頂住城門,以防對方強行破門。”

“諾!”

“新兵營編入步兵,全部上陣。”

“諾!”

“前鋒營和重甲騎隊全副武裝,隨時準備出擊。”

“諾!”

宋百里轉頭看向張成淵,道:“張大人,末將有一事相求。”

張成淵哪里會不應,也不管什么事,大包大攬道:“將軍請說。”

宋百里嘴角掛起一絲神秘微笑,附近張成淵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黑云騎眾將離去,半個時辰后,一條完全不帶一點八卦色彩的小道消息,開始在涼州城街角巷坊以流星般的速度傳揚。

之所以說這條消息和八卦走的是一條相反的路,是因為所有傳播這條消息的人,都和官府有關。

師爺、軍務、皂將、兵丁、管家、丫環、廚子……守備府看門的、抬轎子的、澆花的、送菜的……送菜的他爹娘、他姐姐、他叔叔、他兄弟……但凡和官府沾了哪怕七拐八彎一點點邊的人,都在言之鑿鑿地說一個消息:凌南王世子樓譽沒有死,解了山陽之圍,正在快馬加鞭趕回涼州。

也有懷疑不信的,卻都被以上人等怒目圓瞪痛斥了回去。眾人好像親眼看到一般,詳細描述了世子派來的信使和守備大人會面商談的場景,并表示,守備大人當天先是愁苦難言、眉頭重鎖,等黑云騎信使走后,便春風撲面、菊花盛開,仿若卸下千斤重擔一般。

如果不是世子即將回來,兵臨城下這么嚴重的時刻,守備大人怎么可能笑得如此舒坦。

這么一說,連那最后一點點懷疑都打消掉了。官府出來的消息,總比什么商隊駱駝客之流來得靠譜,加上守備大人聲情并茂地配合表演,這條消息的可信度在百姓心中頓時提高百倍。

如同打了一針強心針,原本準備攜家帶口逃跑的不跑了,卸下了馬車上的行李細軟,裝上了箭矢、稻草、火油;原本準備關店避禍的不關了,掛出戰斗英雄免費吃飯的招牌,酒菜面飯流水一般往護城墻上送。

老嫗、婦人、少女,拿起針線繡紅旗,青壯年男人們扛著菜刀、鋤頭在守備府前排成長隊要求入伍,再不濟推車送藥運箭,風風火火在城里來去。

全城上下,軍民一心,轟轟烈烈地掀起了一場保家衛國、抗擊外虜的熱浪。

宋百里騎著戰馬在城中巡視,見此情形,有些滿意,暗道這個張成淵倒也不完全是個飯桶,打仗雖然不行,演技卻是一流,是個有實力的演技派。

此時,最佳男主角守備張大人,正在城墻上叉腰怒指,和武禾烈展開激烈的罵戰。

“我呸!武禾烈,你個不要臉的,裝情癡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塊料,你嗜好強搶民女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到我面前來玩感情,也不嫌害臊。”

武禾烈身長八尺,虎背熊腰,他原本是朔國邊疆節度使,兩年前曹僖大敗陣亡后,接任邊軍大帥之位,和張成淵隔江對峙,是老冤家對頭,積怨過深,相互之間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連對方小時候偷過幾個果子,長大后娶了幾房妻妾都了若指掌,因此罵起來格外得心應手。

此時,他也不甘示弱,聲如洪鐘地罵過來:“張成淵老匹夫,你莫得意,凌南王世子已死,你沒了靠山,還不速速投降,否則待本將軍殺將進來,取你狗命。”

他嗓門粗豪,音量巨大,這一吼震耳欲聾,城墻上下內外無不聽得清清楚楚。

張成淵氣得胡子亂飛,一跳三尺高,雖然都是武將,但他沉溺酒色,武藝荒廢已久,吼起來內力不繼、音量不足,在陣前對罵這個緊要關頭,大失氣勢。

正一籌莫展間,旁邊一個親兵撿起張馬革,卷成個錐形圓筒遞了過來,道:“大人,用這個,我小時候看娘和人吵架,把草墊子卷成這個形狀放在嘴邊,音量可以倍增。”

張成淵大喜,接過放在嘴邊,試著吼了吼:“喂喂。”

果然音量大增,如同得了把稱手的兵器般,張大人喜不自勝,拍著親兵肩膀道:“夠機靈,回去領賞。”

轉頭深吸口氣,也不管自己的內力見不見得人,冒著嗓破人亡的危險,收腹運氣,用盡全部內力吼將出去:“呔,武禾烈聽著,莫要再用詭計,凌南王世子殿下根本沒死,此時正快馬加鞭趕回涼州,你妄想用謊言動我軍心,待世子殿下趕到,斬殺你于馬下。”

樓譽沒死?武禾烈聞言心里一沉。

昨夜帝都特使突至,送來密旨,令他連夜起兵,圍攻涼州。

之前忌憚樓譽用兵如神,武禾烈在連吃幾次敗仗之后,學會了按兵不動,等待機會。

如今這個機會終于來了,特使暗示樓譽已被鷹庭射殺,正是大朔邊軍揚眉吐氣、乘虛而入的大好時機。

起兵總要有個說法,武禾烈雖魯,卻不莽,當然不肯頂個擅起戰禍的罪名,這是要被天下有識之士口誅筆伐的,萬一被記入史書,自己就是個歷史罪人,他還指望光宗耀祖、青史留名,這么蠢的事情才不會干。

“起兵理由是什么?”他巴巴地問特使。

豈料特使眼皮都不抬,面無表情地扔出個讓他吐血的答案:“自己想。”

可憐行伍半生的武大帥抓耳撓腮苦思一夜,才終于想出了個追拿逃妾的由頭,正得意揚揚,激情四射地帶兵攻城,卻在這時被張成淵當頭喝住。

他娘的,樓譽到底死了沒有?武禾烈心里涼颼颼的,有種被自家皇上算計了的不好預感。

其實他也不相信,這個有著戰神之稱,自出道以來戰無不勝,沒打過一場敗仗的天才少年,會這么莫名其妙、毫無存在感地死了。

但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再不想打也要打,他仰天看看日光,見之前約定時間已到,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拔出腰刀大聲喝令:“時間到,攻城!”

涼州城里,宋百里騎在戰馬上,立于黑云騎各營眾將士前,面容堅毅如鐵,目光掃過黑壓壓的戰隊,吼道:“去年春天,是誰雨夜突襲,破朔國邊軍大營,斬殺其大帥曹僖?”

眾將士心跳如雷,手心發熱,握緊兵刃,怒吼道:“黑云騎!”

“今年,又是誰勇突三百里,收服西北一域五十余個草原部落,將也西草原納入我大梁境內?”

“黑云騎!”

“黑云騎在世子殿下的帶領下,打了幾十場硬戰,數百次草谷,有沒有輸過?”

眾將士豪氣沖云霄,吼聲震天響:“沒有!”

宋百里撥馬引韁,在戰隊前來回逡巡,聲音經內力加持,平穩響亮地傳到營地每個角落,傳進每個戰士的耳朵里。

“今天,朔軍趁世子不在公然挑釁,雖然我們的人數只是對方的一半,但我相信你們每個人都有以一敵二的能力,我們的隊伍里有很多新兵,今天這一戰是你們第一次面臨戰斗,但是不要害怕,因為你們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黑云騎,因為你們身邊有身經百戰的戰友,勝利只屬于真正的強者!”

將士們揮舞著手中的刀槍,呼喝聲響徹云霄:“戰斗,戰斗,戰斗!”

宋百里“鏘”的一聲拔出腰刀,怒吼道:“讓我們打一場漂亮的戰役,守護黑云騎的尊嚴,迎接世子凱旋,沖啊!”

“沖啊!”

黑云騎各戰斗隊列就位,弩箭營在城頭以鐵胎硬弓射出第一波箭雨,力道巨大的弩箭如漫天蹦跳的冰雹子,砸向迎面沖來的攻城朔軍。

戰鼓擂響,殺聲震天,第一波守城戰打響……史書記,武定六年,朔軍大帥武禾烈欲追逃妾,遭拒,怒發沖冠為紅顏,兵臨城下,圍攻涼州,涼州駐軍奮起反抗。朔梁兩國邊境烽煙再起,平定安穩了兩年的邊境關系再度緊張。

不久之后,一封密信經軍方信路渠道送進大梁上京皇城,據大乘宮的太監宮女說,那一夜,御書房里傳出了砸杯掀桌之聲,老凌南王連夜進宮,在御書房待到天明方才離開……宋百里站在城墻上,烽煙中遙望雪峰山方向,心情沉重。

樓譽死訊傳來的第一時間,他就派出斥候往雪峰山方向去探查情況,就如同殷溟不相信樓譽那么輕易就死了,宋百里也不相信。

但派出去的斥候如石沉大海,至今沒有一點消息傳回,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宋百里的心也越來越沉,難道真的出事了?

眼神凝重地看向雪峰山方向,心道:世子,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雪峰山飛流瀑,如條白龍,掀起層層浪花,高空直瀉三千尺,待到山腰,轉過幾個急彎,注入幾個深潭,流水的速度便緩了許多,待再從深潭流出,便已是溪水潺潺。

淺水細石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那里,半晌不動,一只飛鳥掠過,停在上面,低頭啄咬身影的頭發。

估計是頭皮被扯得發癢,小小身影終于動了動,飛鳥一驚,振翅飛走。

小小身影緩緩爬了起來,扭動一下脖子,努力睜開眼睛打量四周,吁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小爺命真大,這樣都死不了。”

這個小小身影自然就是彎彎。

被山澗巨石撞得滿頭包,頭發像雨打的稻草,亂蓬蓬濕漉漉,身上被刮破擦傷無數,彎彎此時的樣子看起來狼狽無比,但她并不在意,而是坐起來,急切倉皇地張目四下看,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目光終于定在下游不遠處,一個黑色的“東西”漂浮在水面上。彎彎眼神一緊,也不顧檢查自身傷勢,連滾帶爬地過去,將那團黑色抱住,翻過來一看,果然是樓譽。

樓譽的樣子更加糟糕,雙眼緊閉,臉色慘淡如白紙,那支重箭還深深地插在胸口上,傷口邊上的肉已被浸得發白卷起,爛肉附近被扯裂的地方深可見骨,不停地往外滲血。

“醒醒,你醒醒!”彎彎的心臟好似被人擰住,呼吸都哽在胸口,急得眼淚噼里啪啦掉下。我都沒死,你那么強悍的人,怎么能就這么死了?

顫抖著手往他鼻下一探,雖然氣若游絲,但總算還有口氣,心頭千斤重石暫時放下,深吸口氣,小心翼翼地避過樓譽胸口那支箭,又抱又拖地將他奮力挪到岸上。

將樓譽放在一處平坦細軟的沙地上,彎彎滿頭滿臉分不清是水是汗還是淚,滴滴答答地從臉頰發絲上滑落,滴在樓譽的身上。

摸摸自己和樓譽身上,水囊、藥包、信號筒、干糧袋早就不知道被沖到哪里去了,幸好離光和匕首插在靴筒里,小弩弓緊系在腰帶上,都還在。

再看樓譽昏迷不醒,傷口處已有潰爛痕跡,進氣少出氣多,傷勢極重,怕是撐不了多久。

彎彎心里大急,四處張望了一下,突然起身,一頭躥進邊上的叢林里。片刻,將離光咬在嘴里,頂著一頭黃葉茅草躥出來,手里抓著幾根灰白色的樹根。

奔回樓譽身邊,略略猶豫了一下,可看到對方的臉都白得和死人一樣,慘淡如棺中人,便橫下心,用離光割開他的衣服,雙手一扒。

那身衣服本來就支離破碎,被這么一扯,衣襟已被毫不費力地撕破,露出了小麥色精壯的胸肌,彎彎的臉頓時紅得和猴子屁股一樣,連腳底心都燙了起來。

也不管樓譽聽不聽得見,彎彎紅著臉喃喃解釋了幾句:“樓……樓……樓譽,我是給你療傷,不是故意要非禮你的。”

樓譽一動不動。

彎彎強行定住心神,將樓譽的四肢骨骼捏了一遍,很好,這個人筋骨強勁,皮厚肉結實,除了肩上和胸前撕裂的地方,身上各處只有淤青紅腫,沒有骨折。

看來最重的就是這道箭傷,當務之急是要把這支箭拔出來,否則爛在肉里,肌肉無法自生活血,傷口會爛得越來越大。

做了幾下深呼吸,按捺住如鼓心跳,小手顫抖著摁住傷口,閉上眼定定神,默默回憶阿爹教過的療傷方法,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凝定,穩穩抓住箭支,咬牙用力一拔。

一道血箭隨著拔出的箭矢射出,噴了彎彎滿臉。顧不上抹掉臉上的血,彎彎手忙腳亂地把箭扔到一邊,摁住傷口,把那灰白色的樹根放進嘴里三下五除二地嚼碎了,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然后目不轉睛,緊張地盯著傷口。

這灰白色樹根在生肌止血方面甚是神奇有效,片刻,樓譽胸口慘不忍睹的傷口微微收縮,血不再滲出。彎彎又用干凈葉片蘸了水,湊到他唇邊,一滴滴潤進嘴里。

不多時,樓譽呼吸漸漸平穩,雖是依然昏迷不醒,但臉上略略浮起了些血色。

彎彎一屁股跌坐地上,重重吐了口氣,輕輕替樓譽擦去臉上血跡,抬頭看天色已晚。

深山老林里更深露重,寒意逼人,傷重之人尤其經不得,如果任憑他躺在河灘上過夜,只怕不到明天早上就會駕鶴西歸。

想起剛才挖白茅根時瞅見附近有個巖洞,可以擋擋寒風,彎彎便拿起離光,去砍了些軟草鋪在洞里,回來將樓譽小心地翻轉過來,背在背上,向巖洞走去。

她人小身矮,樓譽又生得高大,一雙長腿拖在地上,拉出好長一道拖痕,把她整個人壓成了弓背蝦米。這一路背得甚是辛苦,原本一縱即到的距離,硬是拼命挪爬了頓飯工夫,方才到了。

將樓譽緩緩放在之前鋪好的軟草上,彎彎已經出了一頭大汗,小臉通紅,只覺得四肢酸軟,全身骨骼仿佛被拆散又重新組裝起來一般,咯吱作響,疼痛難忍。

這才想起檢查自己的傷勢,全身上下看了看,又動動胳膊腿,還好,雖然血痕累累、滿頭是包,看起來非常難看凄慘,但都是些皮肉傷,大幸沒有傷到筋骨,運氣只覺經脈通暢,未見滯澀,便放下心來,連敷藥都懶得弄了。

坐在樓譽身邊,看他緊閉雙眼,面如金紙,一動不動,心里還是慌亂,忍不住搭他的脈搏,只覺得脈如游絲,僵滯難行,沉伏不出,悠悠然系于一線,隱約竟有潰決之相。

彎彎搭脈的手忍不住顫抖,骨頭里是刀刮似的森冷寒意,想到之前懸崖之上,他替自己擋了那一箭,心里又是灼熱又是鈍痛,握住他的手不肯放,怔怔落下淚來,喃喃道:“你不要死,千萬不要死。”

彎彎坐在樓譽身邊守了兩個時辰,睡意漸盛,她自己也傷得不輕,這一天下來,精力耗盡,累得連個手指頭都動不了。

明明困得無與倫比,可又硬撐著不敢閉眼,不時摸摸樓譽的額頭,搭搭他的脈搏,生怕自己一睡過去,樓譽的脈搏突然沒了,就這么撒手歸西。

生生熬了大半宿,終是熬不住,像只小貓似的蜷縮著身子,靠在樓譽身邊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不甚安穩,心中諸事盤旋往來,一會兒夢見容衍臨死前抓著自己的手,微笑著說彎彎真乖,阿爹去了;一會兒夢見自己在莽莽大漠上,獨騎一人面對冰霜雪地,心無所靠,凄苦無依;一會兒又夢見樓譽被一箭穿胸,落入深崖,自己伸手去拉,卻無論如何都拉不到……沉睡中只覺得心緒激蕩,身上忽冷忽熱,如墜極地冰川,又如靠炙熱爐火,額頭上都被熱浪逼出了汗珠子。

等等,怎么會那么熱?

彎彎猛然驚醒,第一眼就看向樓譽,見他雙眼緊閉,臉色潮紅,卻沒半滴汗珠,伸手一摸額頭和手臂,露出來的皮膚火炭般燙手,竟是發起了高燒。

彎彎嚇得煞白了臉,一顆心頓時被撕扯得疼痛不堪,阿爹說過,傷后高燒來勢洶洶,最是兇險,若能熬過去,次日燒退了,便算過了鬼門關,之后細心將養,總算撿回條性命,但若熬不過去,五臟六腑都會被高熱烤熟,根本活不過幾個時辰。

身邊沒有降溫治傷的藥,彎彎把手探在樓譽額頭上,只覺得掌心炙熱,急出一身大汗。

正彷徨無計,聽得洞外溪流淙淙,眼睛一亮,想了想,咬牙脫去身上外衣,抱在手上,對樓譽道:“你等我,千萬別死了。”

說畢,彎彎抱著衣服躥出洞外,施展逍遙步,騰空輕點葉枝,以極快的速度掠向那淺灘溪流。

已是深秋,山中寒意料峭,隱隱有層薄薄的寒氣在山間彌漫,從山上流下來的瀑流溪水更是冰冷刺骨。

彎彎將衣服全部浸泡在溪水里,直到浸透,然后抱著冰冷濕透的衣服又掠回山洞,小心翼翼地脫掉樓譽的上衣,用冰冷的濕衣在他的身上擦拭,又把自己被凍得冰棍似的小手,當成降溫袋擱在他的額頭。

直到濕衣被樓譽的體溫烤熱,彎彎又沖出山洞,掠向溪流,把濕衣再次打濕,如此反復來往無數次……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晨光微現,彎彎只著里衣,全身都被冰冷的溪水打濕,嘴唇青紫,兩手凍得像兩根又紅又腫的胡蘿卜。

如此飛掠往來極耗內力,此時只覺得內力枯竭,寒意透心,蹲在樓譽身邊看他傷勢時,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彎彎哆嗦著嘴唇去摸樓譽的額頭,觸手溫和,那灼燒般的高溫已退去,不禁大喜,知道樓譽身子骨強壯,終于扛過了這一關,顧不得自己渾身濕透,只想在地上打幾個滾,方能抑心頭狂喜。

這般如凌霄飛車般忽上忽下、大驚大喜過后,彎彎方才覺得腹中饑餓,算算時間,居然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之前焦慮急躁,也不覺得餓,這個時候放松下來,才覺得饑火燒心,難以忍耐。

彎彎野慣了,在荒郊野地里別人會挨餓,卻怎么都餓不著她,爬到附近樹上打算摘些野果子草草果腹。

正在樹上摘果子,突然眼睛一亮,白花蛇節草!

在阿爹的藥典里的內療一頁,白花蛇節草排在首位,草葉纖細分支,有絨毛,尖端有蛇皮一樣一節節的斑紋,喜歡長在陰涼樹叢中,是極其珍貴的療傷良藥。

在邊塞十年,容衍遍行各大山麓,采藥制丸,為邊民治病,空下來便讀藥典給彎彎聽,彎彎耳濡目染,對草藥的見識雖然說不上精通,但也已勝過一般民間醫生。

彎彎知這白花蛇節草珍貴稀少,可遇不可求,此時竟然就在觸手可及之地,真是喜不自勝,暗叫天助我也。

有白花蛇節草之處,必有毒蛇,草和蛇相輔而生,要摘草必先殺蛇。

彎彎離光在手,緩緩靠近那株藥草,屏住呼吸,突然動作極快地把草拔了出來,幾乎同時,只見一條紅黃相間的毒蛇吐著信子,閃電般躥出來,尖頭利牙血口撲人。

彎彎眼明手快,手起刀落,將毒蛇的三角尖頭斬落,隨即又補了兩刀,直到把蛇頭剁成稀爛,方才收手。

小心翼翼地捧著白花蛇節草奔回山洞,把草藥用石頭砸出漿水,拿干凈葉子蘸了,滴入樓譽嘴里。

一株草藥吃下,樓譽呼吸漸穩,臉上那層灰霾的死色慢慢淡去,臉色霜白中稍微透出些粉潤來,雖然還是昏迷不醒,身上已有了溫暖平和的生氣。

輕輕俯首靠近樓譽的胸前,聽到心臟有力而節奏的跳動聲,彎彎懸起來的一顆心方才真正著地。

彎彎實在歡喜無限,忍不住趴在他身邊,用手指數著他鴉翅般輕顫的眼睫毛,如釋重負道:“可把我嚇死了,你可要好好活回來,敢再嚇我一次的話,我……我……我……”

一時間也想不出來,如果樓譽醒不過來,自己還能拿他怎么辦,只好氣惱地拿手指戳戳他的臉,又見他下頜長出了片青色的胡楂子,便好奇地摸了摸,覺得硬硬的有些扎手,用手掌摩挲著,又麻麻癢癢的,覺得既新鮮又有趣,忍不住摸了一下,又摸一下……樓譽眼睫毛顫動,眉頭微微蹙起,彎彎一驚,手指頭觸電似的收回,臉瞬間燙得像鐵板燒,連耳根子都臊紅了。

紅著臉連退幾步,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盯著樓譽看得入神,一時覺得樓譽過了鬼門關,歡喜無限,一時又覺得刀劍刮心般后怕,差一點,差一點這個人就要死了,為什么想到他會死,自己竟然那么驚恐無助?

這個山洞不深,彎彎把樓譽放在最避風的地方,自己就只能坐在風口子上,她身上衣服全濕,又出了一身虛汗,此時被山風一吹,冰冷貼身,黏黏的好不難受。

看看樓譽睡得沉,外面陽光暖暖,彎彎便出了山洞,摘些樹葉干草遮住洞口,伸了個懶腰,向溪流走去。

溪水清凌凌的,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碎玉般的光芒,彎彎本想洗把臉,見溪水干凈清澈得討喜,心便癢癢的,左右顧盼無人,安慰自己,這深山野林空曠不見人蹤跡,抓緊時間,應該沒有關系。

便小心翼翼地脫了衣服,把濕漉漉的衣服攤開曬在溪旁的大石上,赤足走進溪流中。

溪水淺的地方只可盈足,深的地方卻可過頭頂,深秋的陽光沒了夏天的猛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甚是舒服。

彎彎將大半個身體沒入水中,散開滿是污血塵土的頭發,動作飛快地擦洗。

即將要洗好上岸時,忽然耳朵一動,一道極其細微的腳步聲鉆進耳膜。

這一聲雖然細微幾不可聞,但在彎彎耳中如同雷擊,心頭警兆頓起,人快速如貍貓般縮到大石后,伸手將石上半干的衣服扯下穿好,只聽得那腳步聲窸窸窣窣,已接近溪流。

彎彎蹲在石后,默默計算著來人的距離,聽聲音這人已經走到溪邊,正低頭想捧水喝,動作突然頓住,厲聲喝道:“是誰?”

聲音有些嘶啞,隱隱帶著沙礫之音。

彎彎眼神一凝,如白龍般沖天而起,從石后躍出,帶出的水潑了對方一頭一臉,離光在水光中犀利而出,劈了下去。

對方動作竟也不慢,“鏘”的一聲,擦出電光火石,離光被對方手中一把黑鐵大刀架住。黑鐵大刀厚且沉重,以離光之鋒利竟也只能在上面砍出道豁口。

彎彎一招沒有砍斷對方兵刃,正欲變招再攻。

對方突然“咦”了一聲,收刀后退數步,詫異道:“你不是朔軍,你是誰?”

彎彎這才看清,對方是個半大不小的男孩,身高比自己高些,披著獸皮,脖子上掛著獸牙碧玉,頭發蓬松結成小辮,額間用獸血點了個火焰的花紋,不是中原人的打扮。

“你是山陽人?”彎彎收刀不再進攻,眼神里帶著些警惕和窺探的意味。

那獸皮少年甚是狡猾,避而不答:“你又是誰,難道是昨天救了祁蓮阿母的那個中原人?”

彎彎一聽,繃緊的心弦松了下來,點頭道:“阿母和虎兒還好嗎?”

“他們都很好。”獸皮少年笑逐顏開,抖了抖頭發上的水珠子,興高采烈地收起黑鐵大刀,親熱地湊過來,大刀闊斧地拍著彎彎的肩膀,道:“真的是你們啊,你的樣貌打扮和祁蓮阿母說的一模一樣,阿母讓我來找你們,我已經沿著溪流找了一天一夜,終于找到了。”

這少年小小年紀,力氣卻奇大,一掌掌拍在彎彎肩上,彎彎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震得顛倒挪位了,為避免花樣年華就早早去看閻王,趕緊移開身子,急道:“阿母還惦記著我們啊,你來得正好,我有個同伴受傷了,急需傷藥和食物。”

“放心吧,我幫你把他帶回部落,阿爺會醫治他的。”獸皮少年拍著胸膛點頭:“聽阿母說,你身手很好,心也很善,她差點掉下樹橋,是你把她扶過去的,我還以為是什么樣的大人物呢,沒想到你竟然那么小。”

彎彎鼻子里哼了一聲:“切,你自己很大嗎,臭屁小孩裝大人,半斤笑八兩。”

獸皮少年聽不懂中原的成語,有些呆滯道:“什么半斤,什么八兩?”

彎彎懶得理他,說道:“說了你也不懂。”

獸皮少年也不生氣,打量著彎彎,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撓撓頭,詫異道:“可是,你怎么像個女人?”

此時彎彎一身濕透,雖然年紀尚小,身材稚嫩,沒有什么曲線可言,可是一頭濕漉漉的長發披肩,臉上黑色藥膏洗掉,露出白膩如玉的肌膚,容色清麗,稚氣秀美,不可言說。

見獸皮少年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彎彎抱著肩膀,很是尷尬,隨即惡狠狠地撲過去,抓著對方的胸口衣領,怒道:“誰說小爺像女人,小爺那么有男子氣概,你瞎了眼睛說我像女人,你聽說過黑云騎里有女的嗎?”

獸皮少年垂目看看抓著自己衣領的小手,心道:“也對,這小孩又兇,脾氣又大,動作粗野,除了臉蛋漂亮得要命,確實沒有半點地方像女人。”

見獸皮少年只是呆呆看著自己,彎彎急了,手上用力大聲道:“小爺是堂堂黑云騎兵,你敢說我是女人,小心我揍你!”

獸皮少年見他急得小臉通紅,立刻十分認真地點點頭表示同意:“我看出來了,你不是女的,你只不過有點娘娘腔。”

彎彎頓時氣結,小手顫抖著指著他,說不出話來。

獸皮少年想了想,又道:“你們是黑云騎?黑云騎真的來救我們了?”

彎彎覺得這個少年有些呆頭呆腦、傻里傻氣,但見他態度還算誠懇,便松開了手:“當然,知道山陽被圍困,我們連覺都不睡就趕來了。”

獸皮少年聞言感動得很,大聲道:“難怪阿母說,你們是了不起的英雄。”

一邊說一邊解下身上的獸皮,遞給彎彎,道:“給你,山里涼,你全身都濕透了會生病的,我叫拓跋宏達,今年十四歲,你呢?”

彎彎把獸皮亂七八糟地裹在身上,老氣橫秋地答道:“我叫彎彎,今年……呃……不知道幾歲,可能和你差不多大。”

拓跋宏達根本不信,站起來和彎彎比了比身高,發現他比自己矮了有半個頭,鼻子里哼了一聲,道:“個子那么矮,胳膊腿沒半點肉,你不可能比我大,以后要叫我聲哥哥。”

切,小爺出道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里追兔子呢!彎彎萬分不屑,也不想多費唇舌和他爭辯,撇撇嘴,掉頭就走,帶著拓跋宏達去了山洞,撥去洞口的枯草碎枝,走進洞內,只見樓譽依然昏睡不醒。

彎彎緊張地摸了摸樓譽的額頭,見溫度沒有升高,方才放下心,轉頭對拓跋宏達道:“你們的營地在哪里,他急需療傷。”

拓跋宏達倒也干脆,二話不說,扔下黑鐵大刀,把樓譽背在背上,看向彎彎道:“你幫我拿刀,我幫你背他,你跟我走。”

樓譽身高腿長,可拓跋宏達背起來卻輕若無物,掂了掂道:“他比豹子可輕多啦!”

彎彎瞧得目瞪口呆,搖頭認命地去拿拓跋宏達的黑鐵大刀,不料一下子竟沒拿起來,“砰”的一聲,刀又砸落地面,把堅硬的巖石砸出了一個小凹陷。

“娘的,那么重,用這么重的兵器怎么打得動架?”彎彎腹誹著,運足力氣再次抱起黑鐵大刀,扛在肩上,吃力無比地往前走,卻七歪八扭走得好像喝醉了酒。

拓跋宏達轉頭一看,嘆了口氣,揶揄道:“怎么連把刀都拿不動,中原來的小孩都那么差勁嗎?”

彎彎勃然大怒:“誰說中原小孩差勁,你來和我比……”

話音未落,身上一輕,拓跋宏達接過黑鐵大刀,直接放在自己肩膀上,扛著大刀,背著樓譽,卻連腰都沒彎一下,大步流星地當頭走了出去,還不忘回頭招呼彎彎:“快走啊!”

“怪胎啊怪胎!”彎彎瞠目結舌,低頭瞧瞧自己瘦小的胳膊腿,暗自吐舌:小爺自詡奇葩,真的錯了,原來沒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這個力大無窮的怪胎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樓譽醒來的時候,午后的陽光剛剛斜移到床前,在巖壁上打出斜長的光影。

待眼前的漆黑漸漸散成霧狀,身周景物慢慢顯出輪廓,朦朧中依稀看見一個眉眼明朗的少女坐在草榻邊好奇地瞧著自己。

“彎彎……”樓譽神志未醒,竭盡全力,伸手去抓身邊的少女,喃喃道,“不要掉下來,不要掉下來。”

少女騰地跳起來,驚喜道:“你醒了!”

樓譽只覺得嗓子又腥又甜,胸口悸痛難忍,頭暈目眩,一點力氣也沒,虛弱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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