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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外婆沒什么大礙,但剛剛被她聽到的那番話對她造成的沖擊力儼然不亞于一顆原子彈爆炸。她用難以置信的目光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后只是用微弱嘶啞的聲音對他說:“小河,你先出去做作業,外婆有話要跟你媽媽說?!?
楚河猶豫了片刻后,依言帶上門走了出去??伤睦镞€做得進作業,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一點一點地變黑,大腦里卻一片空白。此時此刻,他一點也不怪玩伴們疏遠他,現在連他自己都害怕再面對他們,他覺得低人一等,無地自容,他甚至不知道以后該怎么面對媽媽。為什么她要去做那種工作?就算家里窮一點又有什么關系呢?原來不也是這樣過日子的嗎?別人的幸福,他從來都不羨慕。
房間里,蘭心潔跪在母親床前,還沒開口說話眼淚已經洶涌而下:“媽,我對不起你跟小河,對不起爸!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想趁現在多賺點錢,否則以后可能就沒有機會了!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你一定要相信我!”
母親幾乎是癱瘓在床,兒子得的雖不是什么大病卻難以根治,況且除了供他念書以外還要學彈琴和唱歌,家里的開銷實在太大,就靠她一個弱女子苦苦支撐,實在是不堪重負。如果能有安逸舒適的生活,誰會愿意這樣屈辱地出賣自己?每個人都希望享受生活,但大多數人卻不得不在生活的重壓下摧眉折腰卑躬屈膝。那么多年來,她踽踽獨行,所有的痛苦和眼淚,只有往自己肚里吞,除此以外,還能向誰去傾訴?有誰能給她依靠?沒有。
母親聽完她的講述后一聲長嘆:“心潔,媽懂,委屈你了?!倍潭桃痪湓挘瑓s讓她更加泣不成聲,這個世界上還能明白和理解她的,也只有母親了。
楚河當然不明白這其中真正的原因,他總以為,事已至此,至少媽媽從此以后不會再去做那份工作了,但他錯了。事實上,從那天起,媽媽再也沒有提起過此事,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似的,頂著周圍眾人的閑言碎語繼續上班。外婆也緘口不語,兩個人之間仿佛達成了什么一致的意見。
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化,除了他。
自從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別人的目光更讓他如芒在背,連夢里都是那些肆意的譏笑和嘲諷。雖然他依舊認真學習努力練琴,卻越來越不愿意跟媽媽說話,因為他做不到跟以前一樣對待她,不知道在她面前,他該說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也不再參與玩伴們的一切游戲和活動,無論是在學校里還是在家里,都一樣。他重新退回到了他覺得安全的世界里,將自己封閉起來,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唯一還能讓他露出笑容的,就只有初陽了,因為只有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待他,沒有改變。
“小河,再過十幾天這個學期就結束了,等你畢業以后,我們搬家吧?”
蘭心潔覺察出兒子的反常后,很是擔憂和后悔。為了兒子,她什么都愿意付出,自然是萬萬不忍看到他那樣不開心。進退兩難的她在輾轉反側了好幾個晚上以后,決定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辭了這份工作,另外再想辦法賺錢。
“好?!?
沒有過多的考慮,楚河簡單而迅速地作出了回答。離開這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或許換個環境,可以透口氣,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壓抑。
“媽媽答應你,搬家以后就換個工作,我們重新開始,好嗎?”蘭心潔看著兒子,眼里帶著乞求。只要一想到兒子用那種陌生的眼神看著她,她的心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疼痛。
“真的?”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媽媽。
“媽媽絕對不會騙你的,不信你可以問外婆?!彼筒钪柑彀l誓了,之前的隱瞞對兒子造成的傷害似乎遠遠超過了她的預計和想象。
他沉默了半晌,輕輕點了點頭。過去的已經存在無法改變,但能改變將來也是好的。
臨別前的一天晚上,初陽和楚河兩個人靜靜地坐在天井旁邊的葡萄架下,好久都沒人開口說話。架子上的葡萄快成熟了,一串串飽滿的果實掛在那里很是誘人,這是鄰居曹爺爺的心血。盡管收獲以后他都會分一部分給這些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們,但初陽總是最沒耐心等待的一個,每次都要忍不住偷偷先摘一些來吃。嘗了如果還酸,就自己吃掉了,如果甜,一定不忘分楚河一半,有好的東西,她就愿意跟他分享。
如今又是一個夏天,轉眼六年的光陰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逝了。她早已習慣了有楚河在的日子,也喜歡和他在一起度過的分分秒秒,盡管大多數時間都是她在說話,他只是沉默,或者微笑,但他的存在感還是那樣強烈,讓人無法忽視。初陽難得地沉默了,明明一路以來都走得很愉快,忽然之間卻要分道揚鑣,她真的很難接受并消化。
今天一早去學校拿了這次的成績報告單,她還在為以年級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的楚河高興,一路上興奮地計劃著過幾天叫上薇薇他們幾個,大家一塊兒去城東郊外新開的海洋公園去玩一次。聽說那里除了有各種各樣讓人大開眼界的海底生物以外,還有精彩的海豹、海豚和花鯨的表演,她早就心癢難耐,眼下正是好機會。而且都是室內場館,不用擔心火辣辣的太陽當空照耀,楚河也可以一起去,自己正好還能趁機當當說客,勸大家能重新跟他玩在一起。本來就是朋友嘛,心情一好,說不定又能回到從前了呢?如此這般想想,她就樂得合不攏嘴了。
就在她一蹦一跳眉開眼笑的時候,一邊的楚河一點心理準備也不給她,淡淡地說道:“夏初陽,明天我要搬家了。”
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她停下腳步試探性地問:“你騙我的吧?”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為什么?”她在確定了這個消息的真實性之后有點氣急敗壞地尖聲問道,仿佛是從云端一下子跌到了地面,剛剛的好心情此刻被丟到了爪哇國。
“你知道的。”他簡短地回答。
“一定要搬嗎?”她的腦袋一下子變成了漿糊,呆呆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半晌之后徒勞地問。
“嗯。我媽都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搬。”楚河的口氣平淡得就好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一般,這讓初陽感到十分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