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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梧一聽，越發(fā)愁急，當(dāng)日雪又太大，一直未停，雪積已有二尺光景，知道非此不可，傷痛未止，心慌意亂，雖覺醫(yī)生問得仔細(xì)，對那三人似極注意，也未理會，慌不迭便往外走。真布衣攔道：“你們打算如何去尋人家？這西瓜恐他們不肯賣呢。”袁梧心中一動，忙說：“開頭業(yè)被這些龜兒子們搞糟，老太爺非此不能醫(yī)病，只有跟人家叩頭禮拜，說好聽話，還有什么別的法子？你先生如肯照應(yīng)我們，不要說得西瓜那樣靈效貴重，也好一點(diǎn)。”真布衣冷笑道：“你如軟求，也許能夠求來。第一告訴你們二相公，莫要亂打人家姑娘主意。第二要多少，給多少，莫要心痛銀子。去早一點(diǎn)，也許還有指望。我和林煙，也許能幫你們找去。如見到人，總比你們好商量些，你且去吧！”

劉翰早就疑心袁梧鬧鬼，所說不實(shí)，仗著會點(diǎn)輕功，打算同了兩名武師，借著代父尋找西瓜下落，出外探訪，因雪太大，從來未有，那兩武師又說：“這三少年男女多半江湖上人，不可輕視，帶上雪具前往，方便得多，路也好走，否則這深的雪，天還在下，他們固未走遠(yuǎn)，我們?nèi)绾瓮鶃恚俊彼f雪里快，本無人會做，幸而這兩武師，恰有一個在北天山左近住過兩年，知道雪里快的做法，仗著人多手快，又有木匠，當(dāng)時打樣，打造起來。全莊上下，和反了窩一樣，到處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談?wù)f前事，有的越說越奇，有的更表示忠心義氣，關(guān)心主人的安危，裝著一副苦臉，同聲埋怨，憤慨不已。向家酒鋪打人的那些惡奴，在奴才中本無地位，平日在外狐假虎威，欺凌善良，狂吹亂吵，非打即罵，固是威風(fēng)，回到園中，當(dāng)時便矮了半截，見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再聽自己闖了大禍，袁梧又把事情全推在他們身上，雖被三俠打傷，哪敢再提一字？一個個嚇得垂頭喪氣，面無人色。

這位二公子又和老大不一樣，有時高高在上，下人答話聲音稍重，便要打罵，有時卻又喜歡向手下惡奴談問，向無常性，因雪具尚未趕造成功，惟恐心上人嚇跑，無處尋訪，又想查問方才酒店中實(shí)情，不時將那十多個惡奴喊來盤問，一時火起，便踢上兩腳，正想命人，去喊向老好來問，忽見袁梧由窗外走過，心想：此人老奸巨猾，所說未必可靠。便偷偷掩了過去，一聽所說與前大同小異，業(yè)已走開，忽想起這位醫(yī)生人最古怪，和誰都不投機(jī)，照例十問九不答，還要使人難堪，今日怎會問得這樣仔細(xì)，并還說要親出尋訪？上月名武師神彈子羅天標(biāo)和魯、楊二名師，均曾說他形跡可疑，并還暗中跟隨過幾次，后來查出所去都是貧苦人家，除將存藥送與那些窮病人外，并將看病所得重金救濟(jì)窮苦，別無他異，也看不出功夫深淺。但那幾個武師，均說此人決非文士，借著行醫(yī)隱跡風(fēng)塵，本領(lǐng)還不在小，這類人決不肯和主人交友來往，平日又是那樣落落寡合，必有原因，恐含別的隱情，必須小心戒備等語。這日偶和父親談起，卻說：“我早看出此是異人，但他就與我父子心性不投，也決無什惡意，何況先是我們慕名請來，并非自己上門，人又清高，現(xiàn)在還要靠他治病，可告眾武師，千萬不可多心，再在暗中窺探，就有什么看出，也裝不見，越恭教越好。”這才沒有問他，他也難得出去，現(xiàn)聽所說，對那三人非但注意，口氣并還偏重一面，又令袁梧警告自己，醫(yī)生也常往來江湖，也許與此三人相識，便留了心，改變主意，打算先借買瓜為名，與這三人結(jié)交，索性降低身份，等成了朋友再相機(jī)開口，憑自己的人品家業(yè)，女的只一見面，無不投機(jī)之理。念頭一轉(zhuǎn)，便趕上前去，將袁梧喊住，說：“你和真先生所說，我已聽到，事情不能怪你，但那三個決非常人，非但不可硬做，更不可露出我的意思，日里如其把話說錯，務(wù)要設(shè)法挽回，無論要多少錢我都給，老太爺嫌多，由我暗補(bǔ)，以盡孝道，不問成敗，你只好好尋到下落，先送你一百兩銀子，再要把人請到家來，加倍酬勞。要是把那姑娘給我嚇跑，你那總管就做不成了。”

袁梧聞言，驚喜交集，知道這位公爺（川語對紈绔子弟的稱呼）揮金如土，今已迷上那少女，只將人尋到，便可于中取利，諾諾連聲，走到前面一看，才知沿途不曾留心，往來之處，有人隨時打掃，還不覺得，外面雪深匕尺，如何走法？且喜這樣大，人必不曾走遠(yuǎn)，又覺事情有望，既想發(fā)財(cái)，不能怕艱難，無奈年老體弱，少年時雖練過武，丟荒多年，養(yǎng)尊處優(yōu)已慣，第一次見到這樣大雪，看去實(shí)在害怕。想要請人幫忙，但是這些大爺二爺們，都和他一樣，享慣了福，又不比手下那些爪牙可以隨便呼喝，費(fèi)了好些事，連劉家夜飯美餐也無心吃，剛用私情尋到兩個轎班子，劉翰吃完夜飯，同了幾個武師惡奴也拿了燈傘走出，見他還沒有走，張口就罵，后聽分說，一看那雪實(shí)在太深，先前奉命尋訪的惡奴一個也未回來，這才發(fā)了善心，恰巧木匠和一園丁討好，多做了幾副雪里快，又代劉翰做了一個雪橇，人可坐在上面，在雪里推走，命他同坐上去，一到鎮(zhèn)上，便要分頭尋訪，仍非親身挨家查問不可。前聽向老好說過，那兩兄妹和他投緣，常往照顧，意欲先往向家趕去。

這時雪比方才稍小，目光仍被雪花遮往，劉翰居中，身披狐皮斗篷，屁股底下墊著極厚的皮褥，上面還有一個小布篷，頭戴風(fēng)帽，冷氣一點(diǎn)透不進(jìn)去，前面還有幾個武師下人，穿著雪具開路，左右身后，也有好些人追隨，只由一人坐在后面，用竹篙撐地，從雪面上滑將過去。劉翰獨(dú)坐前面，見燈光照處，雪花飛舞中，沿途園林房舍全都成了銀色，前面數(shù)人都有一身好功夫。各踏著一雙雪里快，其行如飛，時往時來，賣弄身手，飛馳積雪之上，輕快已極，自已坐在撬上；周身均有錦繡包圍，內(nèi)里全是厚皮重棉，輕軟非常，感不到絲毫寒意。方覺今夜之行，真是多少年難得遇到的奇景怪事，有趣已極。

忽聽袁梧湊在身后說道：“其實(shí)我們無須這樣費(fèi)事，只要傳話給那些下力腳板，叫他們分出地頭輪流打掃，共總里把路便到鎮(zhèn)上，多深的雪也必打掃干凈，留出道路，省得二相公萬金之體，為了孝父至性，在雪上飛馳犯險(xiǎn)。”

說時，劉翰瞥見道旁土坡上有幾間土房被雪壓倒，屋中似已有人壓傷，男女老少五六個正在號哭忙亂，拼命想將屋頂浮雪去掉。這樣寒天，穿得那樣單薄，除大人有兩柄鐵鍬外，下余婦孺均未持有什么應(yīng)用的東西，急得在風(fēng)雪中亂跳亂喊，此呼彼應(yīng)，忙成一團(tuán)，都是摸黑下手，連一絲燈火也沒有，方想窮人真?zhèn)€可憐，撬行如飛，晃眼滑過，一聽這等說法，冷笑答道：“袁老五，你還說呢！爹爹為了病重，想起每年賣青的事，雖說本意是為佃戶土人方便一點(diǎn)，但是我們利息大大，收割之后，他們多半還不上來，不送官追繳，我們吃虧大大，等一送官，他本身的債還沒清，又加上許多衙門的費(fèi)用，常時逼得他們走投無路，兒啼女號，實(shí)在太慘。幾次想要停辦，將法子改過，均因你說他們都是賤骨頭，不這樣不行，一直遷延了多少年。想起我們賤放貴收之法造孽太多，提起就后悔，還叫大哥對你說，今冬太冷，可挑那些無衣無食，真?zhèn)€窮苦的人，每家賞他一點(diǎn)錢米，為他老人家求福，又恐善門難開，叫你偷偷去做，不可使多的人知道，更不可弄成定例，又說，我們每年興建房舍，都是指派壯工輪流出力，只每月打兩次牙祭，并不給他工錢，也不合理，以后須要改過。方才未走以前，曾派好些下人去往鎮(zhèn)上查問他三人的下落，他們見雪大深，怕冷偷懶，本已傳話全山佃戶，每家出上一人掃雪開路。

我在無意中漏了一句，老大爺便氣得亂罵，說他老人家病還未好，這是什么時候，還要為他添孽，黑天半夜，強(qiáng)迫他們苦人，冒著冷風(fēng)起來掃雪，連我弟兄，事前不曾禁止，也挨了罵。你還當(dāng)是平日那樣，隨便一句話，要做就做的么？他老人家人又精明，討好的耳目更多，稍為一點(diǎn)事都知道。在他病好以前，你還要小心一點(diǎn)，非但那些苦人不可打罵，能夠放寬一點(diǎn)才好呢。你如不信，那些還不出賣青錢的欠戶，你做一個好人，將借據(jù)租單燒掉，”只說此舉，為他老人家求福免災(zāi)，定必高興，決不會像那年收不齊賣青錢，說你作弊。”說時，似聽道旁有人冷笑之聲。幾個武師走在前面，那些下人平日舒服已慣，第一次冒著風(fēng)雪，半夜出來走動，如非去的人都會一點(diǎn)武功，早已寸步難行，就這樣還滑跌過兩次，只管身著重裘厚棉，還是暗中叫苦連天，除強(qiáng)打笑臉，去向主人討好而外，哪有心腸管這閑事？劉、袁二人因正談?wù)f，也未理會。

袁梧聽劉翰一說，覺著老頭子反常，自己卻添了財(cái)路，此事大有甜頭，心正高興，一面說土人佃戶如何窮苦可惡，此例一開，將來事更難辦，以及平日如何任勞任怨等語，忽然斗大一團(tuán)雪塊當(dāng)頭打下。

別的富貴人家，大都二三十年光景，老的一死，子孫不肖，便衰落下去，轉(zhuǎn)眼風(fēng)流云散，昔日的樓臺亭閣，化為荒丘，以前酒肉征逐，豪華歌舞之場，也都鞠為茂草。惟獨(dú)劉家，一傳好幾代，從未衰敗，故家喬木，照樣繁茂，因門前兩頭，均與水陸要道相通，廷魁剛被參歸隱之時，又喜中車策杖，從容出游，不時纖尊降貴，與三五農(nóng)夫，其話桑麻，料量晴雨，一半表示他的志在山林，已無仕宦之意，以免在朝敵人嫉恨，作那明哲保身打算，一半是因自己出身膏粱，轉(zhuǎn)入仕宦，盡管擁有良田萬頃，對于耕稼之事一竅不通，加以胸懷大志，覺著大丈夫不能極貴，便要極富，祖宗更有遺訓(xùn)，不論多么富有，如不能逐年增加，只有一年稍有虧損，便是衰敗之兆，子孫多么浪費(fèi)豪奢也不要緊，重在每年能有盈余。人都自私，未必可靠，用的人多壞無妨，越壞越有才干，重在善于駕馭運(yùn)用，自己要是外行，如何主持，于是借著深入民間的美名，暗中考查，等把田里收成年景全數(shù)得去，然后選用心腹，分別管領(lǐng)，果然大收成效，財(cái)產(chǎn)越來越多。他也借著文酒之會，專與冠蓋往來，只和幾個心腹爪牙，乘著每年青黃不接之時，苦用心機(jī)，重利盤剝，把事情全推在管事人身上，惡人由手下爪牙去做，絕口不談煙雨躬耕、求田問舍之事了。本來這條路便有兩行大樹，因他接連兩三年，說要出訪故鄉(xiāng)父老子弟疾苦，雖然由第三年起，在他巧妙心計(jì)之下，當(dāng)?shù)赝寥嗽竭^越苦，許多擁有少數(shù)田產(chǎn)的農(nóng)民也都成了他的佃戶，想要衣食無憂，終年不鬧饑荒，除有特殊關(guān)系的，百不得一。

因他常時往來，點(diǎn)綴風(fēng)景，種的那些花樹，卻隨同他的家業(yè)，一年比一年壯大起來，到了春夏之交，繁花盛開，綠蔭如海，千行楊柳，萬樹桃花，圍擁著一片金碧樓臺，風(fēng)景之好自不必說，便在這隆冬時節(jié)，這兩行大樹也是疏枝挺秀，老干叉丫，仍有一種蕭疏淡遠(yuǎn)之致。因樹太多，樹上都有積雪，看去真和瓊林玉樹一樣，千枝萬條齊放銀花，雪光反映之下，再有不幾盞大燈籠一照，美觀已極。雪橇原由這些樹下經(jīng)過，樹枝太密，當(dāng)中道路本被遮滿，如當(dāng)夏熱，宛如行于翠弄之中，華衣欲染，人面皆綠，這時業(yè)已全調(diào)，雪難多載，一路均有零星雪塊由枝上墜落。

袁梧本來帶得有傘，坐定之后，見撬當(dāng)中搭有布篷，剛將劉翰遮住，自己坐在撬后，還有一個撐撬的人，原是土人，名叫林大，因欠了賣青錢，田被糧柜上折去，成了赤貧，覺著種田太苦，仗著心思靈巧，被劉翰看中，許他帶了兄弟去做園丁，乃弟便是書僮林煙，想起前事，最恨袁梧，表面卻不露出，這時見他擠在身后，先說這撬只坐兩人，多上一個，輕重不勻，恐要翻倒，屢次借故挑剔。袁梧知他靈巧能干，最得劉翰歡心，雪橇便他聽教師一說，當(dāng)時和木匠建成，劉翰業(yè)已兩次夸獎，不敢得罪，嫌傘礙事，又不敢和劉翰擠坐一起，實(shí)在無法，只得把傘去掉，和林大一同倒坐，和劉翰談了兒句，覺著扭著身子說話吃力，林大又在低聲埋怨，恐真翻倒，擔(dān)當(dāng)不起，剛把身子坐回原位，不料那雪塊忽然打下。這類剛下來的浮雪，內(nèi)里虛松，就打在頭上也不甚重，再說樹枝軟弱，不禁重壓，稍為一多，便要墜落，也不會有這大一塊，不知怎的，那雪塊竟似實(shí)心，雖不像石塊那樣堅(jiān)實(shí)沉重，這一下也是不輕，如非頭有皮帽，業(yè)已連頭打碎，袁梧怎禁得住，“哎呀”一聲，當(dāng)時打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