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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責任。”小辛橫我一眼,“不要再爭了,我們現在就去孟買,然后買機票去瓦拉納西,再去鹿野苑,去菩提迦耶,去王舍城,去靈鷲山,甚至居詩那耶,藍毗尼,總之,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找得到,我也可以再見大哥一面;找不到,就當是陪你朝圣好了。”
我沉默下來,這時候只覺得說什么都是錯,無論道歉或是道謝,在此時都顯得虛浮尷尬,難以啟齒。
忽然小辛輕輕笑了一聲,自言自語似地說:“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我愣了一下,扭頭看著他。他卻欲言又止,吟哦起來。
我忍不住催促:“好消息是什么?壞消息又是什么?”
“好消息是:辛哈喜歡娜蘭,娜蘭也喜歡辛哈。”他悲涼地微笑著,大眼睛里貯滿淚水,略停了一下接著說,“壞消息是:娜蘭喜歡的辛哈,是哥哥。”
我空洞地笑了一聲,眼淚隨之再次震落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時鐘好像被突然撥快了一樣,我們馬不停蹄,從阿旃陀趕到孟買,在被稱之為“維多利亞終點站”的孟買火車站停留了五分鐘,對著那座哥特式建筑與犍陀羅風格完美結合的豪華門樓衷心敬嘆了一番,便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機場,飛往瓦拉納西。
坐在飛機上的時候,我才想起惋惜——都沒來得及去看一眼那著名的“寂靜之塔”。據說那是印度惟一的“鳥葬”之地。在一千多年前,很多波斯人為了拒絕加入伊斯蘭教而遷來印度,在孟買附近定居下來,因此當地人就含糊地稱他們為“波斯教”。他們認為火、水、大地、空氣都是極其潔凈不可污染的,因此拒絕火葬、水葬、土葬等儀式。而是將尸體集中在一座叢林圍繞的敞開型高塔上,交由飛鳥來啄食,以此為人生對大自然的最后一件功德。其形式有些像我國西藏的“天葬”。
在靈魂升天之時,身體也跟著飛鳥飛上了天;在生命的輪回之前,肉體先在鳥腹中輪回了一番。波斯教徒對于身體的奉獻,是一種徹底的瀟灑,幾乎是剛烈的。
我從飛機窗口極力地往下望著,希望能看到那高聳的寂靜之塔,結果當然是看不見的,連一只鳥也沒有看見。
黃昏時分,飛機在瓦拉納西降落,天邊的晚霞燒得如火如荼,追著我們從機場一路燒到火車站。車窗外所有的建筑,行人,車輛,街道,都鍍上了一層恍惚的金色光輝,仿佛一道流淌的金水河。
微微起了風,夜色也隨風輕輕搖蕩著,我們就在這蒙昧飄搖的夜景里登上火車,一路馬不停蹄地趕赴菩提迦耶。上車的時候,我們都一廂情愿地相信著大辛就在那里;但是一下車,實際的困難就和厚厚的噪音一起擁擠了上來,尋找的希望看起來是這樣渺茫。
菩提迦耶與鹿野苑不同,要熱鬧繁囂得多,佛教的寺廟、印度教的廟宇、還有伊斯蘭教的清真寺都不在少數,穿著各種僧袍的沙門、喇嘛、祭司、圣人、穆斯林接蹱而行,漫天神佛在迦耶城的上空來來去去,反而讓人無法聽清來自天界的神詔。
佛祖曾經洗浴的尼連禪的河水湯湯不息,菩提山石窟里佛影依舊,摩訶陀的小屋內立著牧羊女蘇嘉妲以乳糜供養佛祖的塑像——事隔兩千五百年,佛祖修行悟道的足跡儼然,中華寺、韓國寺、日本寺、泰國寺、越南寺、緬甸寺,幾乎亞洲所有的國家都來此建寺,似乎全亞洲的僧人都來到這里朝圣了,那么多金色的面孔中,我卻到處找不見大辛。
我們找遍了周邊的山區,走過一間間佛寺,敲開一戶戶人家,收獲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這失望漸漸累積成巨大的絕望,使我在佛陀正覺的菩提樹下放聲痛哭起來。
菩提道場的大正覺塔巍峨莊嚴,雕鏤繁復,香火鼎盛,完全看不出曾被沙土掩埋六百多年的慘痛。佛祖坐悟的那棵菩提樹早已不見,但在同樣的地方,人們重新種下的菩提樹也已經枝繁葉茂,前面不遠處是紅砂石的金剛座。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說:“昔佛在世,高數百尺,屢經殘伐,猶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覺,因而謂之菩提樹焉。”
正覺,只是修行覺悟的第一步。其后還要布道弘法,使他人受教,謂之“他覺”。只有在自覺覺他的修行上都達到最完滿境界,才可稱之為“圓覺”或“無上覺”。
故而,得道高僧的大去又稱為“圓寂”。
寺院的蓮花池使我看了特別傷心,無法不想起在池塘中與大辛的初見。我跪在菩提樹下哭泣,祈求神佛為我指引,使我覺悟。我不是信徒,從沒有吃齋念佛的經歷,但是此時此境,除了“臨時抱佛腳”,又能怎么做呢?
我低頭吻著大菩提樹的樹根,吻著我手上的蓮花戒指,哭了又哭,求了又求。
哭泣令大腦窒息,忽然之間,我覺得腦子里好像有什么東西炸裂了一樣,千千萬萬的碎片在四處飛濺,無數的光亮和聲音糾纏在一起,就好像太陽黑子爆發一樣,每一粒碎屑都是一種影像。而在那些聲音和影像中,我驚異地看到了父親——或者說,是想起或者感覺到了父親。
他既是熟悉的,又是全新的,既是年輕的,又是疲弱的,他凝望著我的慈愛的眼,他的懷抱的溫度,他咳嗽的聲音,還有他身上的藥水味,以及無數和他共同生活時的片斷……那些聲音、色彩、氣味、記憶,從我的身體深處生出、飛揚、爆裂開來,煙花般騰空,飛向大菩提樹的枝枝葉葉間。
爸爸。爸爸。我依戀地向虛空伸出手去。樹葉發出近乎喧嘩的聲響,無數的光點擁簇著父親的幻像消逝在枝葉掩映的碧藍天空,就好像從沒有出現過一樣。
我呆呆地仰視天空,忽然就覺得自己被掏空了一樣。這一路上,我常常有種幻覺,好像父親一直跟我在一起,隨我一起來了印度。我夢見他在恒河洗澡,夢見他在我去瓦拉納西的旅途中提醒我“要小心”,夢見他來鹿野苑的旅館看我,可是現在,他離開了,在這個陽光燦爛的午后。留下我,茫然地傾聽著風吹過樹葉,嘩啦啦的天音如手指翻動經書。可是我聽不懂,聽不懂。
忽然間人們紛紛朝一個方向涌去,用各種語言呼喊唱誦,我驚愕地看到許多人都跟我一樣淚流滿面,小辛拉起我說:“他們說佛祖顯靈了!”
佛祖顯靈?難道是聽見了我的苦求,故來垂憐?我和小辛隨著人流一起擁向蓮花池,看到眼前嘆為觀止的奇跡:滿塘的蓮花就好像聽到了什么號令似的,正在爭先恐后地次第開放,花瓣噼哩啪啦地綻放開來,有隱微的清香隨風搖曳,就像是蓮花在說話一樣。
所有的僧侶與信徒們一同跪拜下來,口宣佛號,以頭觸地,無比虔誠。他們中間沒有父親,也沒有大辛。我不得不覺得自己的渺小和自做多情——磕長頭的善信們每一個都是這樣虔誠,即使佛祖真的愿意垂憐,也必會先顧惜那些真正對他頂禮膜拜的信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