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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嘆氣。和全世界任何著名景點一樣,越是重要的古跡,就越像是聯合國集市,充斥著各種膚色各種國籍的人。以歐洲人居多,印度本地人次之,亞非人則相對較少。但由于是春節長假,中國的旅游旺季,因此同胞團相當之多,最初相逢的時候會有親切感,但是見多了就有些尷尬。因為國人走到哪里好像都是最吵的一隊,永遠先聲奪人,隔山隔水地用普通話或方言大聲呼朋引伴,喧嘩得仿佛在做話劇表演,動作聲音里都有一種莫名的夸張。大抵是不常出門的緣故,一旦置身異鄉,便覺得如戲如夢,由于不真實感而引起了強烈的表現欲。
我同小辛避開人群,穿過陽光與綠樹,來到東廟群。這里的建筑時間要晚于西廟群,大約建于公元十二世紀,保存相對完整,但規模稍遜,并一直在進行修復工作。在一些半開放的廟宇前,空場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石塊,有些是斷碑殘雕,有一些則大概是新補充的石料。石匠們叮叮當當地揮舞著錘子,正在雕鑿一朵石蓮花。那蓮花的層層花瓣已經初具雛型,石屑飛濺,仿佛有香氣和生命從那里跑出來。
石匠藝人這種手工業者在中國,幾乎是只有墓地或是博物館才會需要的,豎碑刻字之類。其余的像橋墩裝飾著小獅子的石欄柱頭,大多借助電機電鉆進行統一切割,或是干脆用石粉拌漿澆筑成不同的模子,很少會有人不借助任何機器而只是拿把錘子對著原始的石頭精雕細琢了。
我坐在對面草地上,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石匠錘石頭。那叮叮當當的聲音就仿佛從一千年前傳來——公元十世紀占德拉國王下令修建克朱拉霍廟群的時候,其情形也是這樣的吧?忽然覺得,中間的一千年仿佛不存在了,一千年前的今天,同樣是在這個地方,同樣有石匠拿著同樣的錘子對著同樣的石頭在做同樣的事情,那時候,不知道我現在坐著的這片草地,是否同樣有一個女孩子在癡癡地張望?
小辛有點不耐煩,于是我站起來同他繼續往前走。東廟群多為佛教與耆那教所建,雕塑內容十分健康,因此也就遠不如西廟群精彩,很容易就逛完了。
據說那時候的印度人受到佛教等異教影響,已經對****話題越來越諱莫如深,且不能再為自己的性廟建筑感到自豪和理直氣壯了,到后來更覺得自己的首都遍布著這樣的廟宇是一件羞恥的事。于是新國王下令遷都,克朱拉霍這座曾經繁華一時的都城就此湮沒,成為無人問津的小山村。度過了五百多年默默無聞的日子后,在1873年,一個英國獵人無意中來到此地,發現了這座舉世無雙的精彩廟群,嘆為觀止。于是,克朱拉霍的沉寂被打破了,并經過一百多年的開發,漸漸演變成一個熱門的旅游勝地。悲哀的是,前來朝圣的人大多都不是信徒,而僅僅是沖著那些曾經讓克朱拉霍人引以為羞的****雕塑來的。
ChandraVagman倘若知道這一點,不知是欣慰亦或悲哀。也許,他會悲憫地俯著著蕓蕓眾生的色情男女,做一個苦笑的表情吧?
離開廟群回賓館時,有小販圍上來兜售粗糙而狂野的《愛經》簡裝本,只有巴掌大小,以繪畫為主,當然全是****繪畫,遠比我帶來印度的中文版《愛經》插畫要豐富而且露骨。每本五十盧比,我買了兩本。
小辛接過書來翻了一翻,看到那些交歡的圖畫,居然臉紅。我與他談論起來,才發現他只是知道有《愛經》這么一本書,由華希雅雅娜所著,但是其中有些什么內容,卻是不甚了了。看來,《愛經》在印度大地上,即使是真正的印度教徒中也是日漸勢微的了,它的流傳已經僅限于電影與圖書中,作為一種商品而存在。
這真是華希雅雅娜最大的悲哀。
小辛通過朋友,用三折價格訂到了一間豪華的古堡式酒店。大堂的頂極高,從頂部垂下華麗的水晶吊燈,正下方是圓型的水池,里面散著紅白蓮花,水池邊沿上安放著坐墊,可供客人小坐,四周墻上繪著描金鎏彩的美麗壁畫,拐角處是古老的扶手樓梯,可以一直上到三樓。
這酒店的真正奢華不在于裝修,而是對空間的揮霍上。它不像通常的星級酒店那樣只把一樓拿出來做招待廳,然后每一層都有屋頂,對面兩排密密的房間夾著條窄窄走廊,大白天也燈火通明,看不到一點自然光。它是通透的,中空的,渾然一體的,樓層呈環狀設計,站在大堂可以直接望見穹頂,也望見每一層客房的雕花房門與旋轉樓梯。水晶吊燈垂下來,正對著廳中央的水池,里面浮著幾朵蓮花,那種簡潔卻明了的奢華氣勢奪人。
小辛照例要兩個房間,我忙說:“不如我們合住吧。”他愣了一下,神情復雜地看著我。
我忽然意識到,剛從性廟接受愛教育回來,可千萬別讓他有什么誤會才好,連忙解釋:“我的行李丟了,囊中羞澀,需要節儉開支。”
其實,真實的原因是我思念大辛,無時無刻不在想他,想念和他在荷塘邊共度的一夜。小辛是他的親弟弟,這使我覺得,接近了小辛,也就是還和大辛在一起。何況,昨晚我已經同兩個陌生的韓國客人同鋪了,現在還會在乎與小辛同房嗎?
今天早晨,當小辛告訴我大辛已經離去、再一次對我不辭而別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離開他,越遠越好。于是,我們一刻不停地離開鹿野苑,離開瓦拉納西,飛來了克朱拉霍。
然而,從飛機起飛的那一瞬間起我便后悔了。從那一瞬間起,我每一分鐘都離他更遠,無論是時間還是空間。這真是讓我難受。我愛上了一個比丘僧,這是無法回避的事實,這事實每一分鐘都在煎灼著我。我知道我將再也見不到他,于是只能在心理上停住他的記憶,希望可以離他近一些,離他有關的人和事更近一些。
真要感謝小辛在這個時候到來。如果不是他,我不知道自己會多么孤單。
久違了的豐盛晚餐,但是因為中午嘔吐過,胃口對食物產生抗拒,越濃的調味就越刺激。這時候最需要的只是一碗溫熱清淡的老火白粥,然而印度好像沒有粥的概念,只有各式各樣的咖哩和或軟或硬的餅。
小辛見我只吃了幾粒豌豆,一再問是不是飯菜不可口,我笑著說怎么會,這樣的挑剔是要遭天譴的。為了讓他放心,我努力多喝了一碗湯,并且違心地贊不絕口。
回到房間,聽到窗外傳來音樂聲,望下去才知道,有人包了后花園舉行婚禮。我扶著窗沿問他:“《愛經》上說:新婚夫妻三日不可同床,現在還有這種禮儀嗎?”
“真的嗎?”他瞪大了黑葡萄一樣的美麗眼睛,“多么奇怪的規矩。《愛經》上還說什么了?”
一個正宗的印度教徒竟然向我這個中國人打聽祖宗遺法,這可真是諷刺。
我簡單地告訴他說,《愛經》全書包括了《總論》、《性行為》、《男人》、《妻子》、《別人的妻子》等七篇35章,其宗旨就是怎么將一個丑小鴨****成淑女,再將一個淑女教育成****。
“多么奇怪的書。”小辛再次說,接著若有所思,“也許我也應該看一看。”
我笑了,換了衣裳同他一起下去湊熱鬧,用中國話說,就是“討杯喜酒喝”。
穿越巨大的鮮花穹頂,來到綠草如茵的酒店后花園,看到偌大園林分為左右兩部分,左邊是主會場,前端花臺高筑,是婚禮舉行之所;臺下整齊地排列著椅子,是嘉賓席吧?右邊也有一個圓形舞臺,則是供賓客隨興起舞的,音樂放得很響,應該是印度流行歌曲,很多人在隨聲附和;場中間散落著許多圓桌椅,靠邊處是自助餐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