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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哈兄弟終于見面了。這個晚上,我們回到了大辛掛單的庫提寺借宿。他們兄弟聯床夜話,而我亦無法再挑剔住房條件,只得因便就簡,與兩個韓國游客一同睡在客房的通鋪上。
一夜難眠。想到與大辛同在一個屋檐下,心中不知是苦是甜。月光從兩扇窗簾的中間透射進來,仿佛有香氣,鋪灑得屋中柔情似水。我無緣故地相信大辛也沒有睡,如果我去敲他的門,他會不會愿意陪我在月光下散步?
我努力與身體里的渴望抗爭著,越抗爭就越透徹地明了,我愛大辛,愛他超過這世上的一切。與對他的愛相比,我從前經過的那些戀情簡直都不算一回事——遇上某個人,產生好感,約會,吃飯,看電影,在花前月下說些甜言蜜語,而后漸生齟齬,爭執,冷戰,分手……其中自然也有過期盼與淚水,但如今看來都如煙塵。因為我從不曾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為一個人奉獻,只要他肯,我愿意連靈魂也交予。
但是他明天就要走了,進入某座我不能知曉的圣山,去朝拜我不能明了的世界。信仰將我們隔絕成天各一方,比中國和印度還要遙遠。如果能夠挽留他,讓我做什么不可以?
屋子中一直有種憂傷的氣息在徊蕩。有人說過,越是寺院這樣的地方就越容易集聚不得往生的鬼魂,他們因為某種緣故錯過了輪回的機會,迷失在時間的曠野里,惟有棲身佛檐,希望在木魚聲中得到超渡。
我感受到那種陰郁的氣息,心里比死亡更加難過。眼淚汩汩地流出來,順著眼角滴在耳畔,就仿佛時間的流逝。我是在浪費與他相處的最后幾個小時啊。他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只要我用力呼喊他就可以聽見,而我卻無所作為,就只是呆呆地躺在這里,任由時間過去,這真是最殘忍的揮霍。
第二天早晨,天剛剛亮,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梳洗了,坐在院中等辛哈兄弟出門。早晨的薄藍的天空有一種神秘的氣息,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我惴惴地徘徊在庭院中,在香爐與佛像之間,心情既緊張又興奮。
然而我等來的只是小辛,他告訴我,大辛已經在天不亮的時候就起床走了。
“走了?”我心中無限悵然,有種一直往下沉的感覺,“你大哥他,說過要去哪里嗎?”
“沒有,他只說要往前走,到想停下的時候就停下,找一座山靜修?!毙⌒恋那榫w并沒有我想象的那樣激動,反而有種釋然的平靜。
耿耿于懷的人是我。他竟然沒與我告別,連聲珍重也沒有留下。我知道我們不會再見面,但是,連一個說再見的機會也不給我,何其忍心!昨晚回房前彼此說晚安的時候,我并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還以為一覺醒來可以再見到他,那時會有一個更加鄭重的告別。
如果,我早知道“晚安”就是我們彼此說的最后一句話,我一定會更加用心用力地看著他,會將他的影子刻進我的心里,記憶里,永生永世都不要忘記。
“那么,他還說過些什么?”我抱著一線希望問,想知道他會不會留下關于我的一言半語。
然而小辛只是說:“沒有了,他就是一直叮囑我要照顧好媽媽。他還記得媽媽,記得我這個弟弟,他并不是真的無情,無牽無掛。”
他“不是真的無情”嗎?可他對我的不辭而別是多么無情!我又想,他走的那個時候,會不會就是我輾轉反側,拼命抑制住想要敲他房門的那個時刻呢?如果當時我順從自己的心意起床走出客房,會不會就能及時地與他相遇?我想象大辛站在月光里回首相望,在沉默中與我告別的樣子。心底的傷感一陣比一陣更加濃郁。
小辛沒有留意到我的失落,絮絮地說:“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很恨他,恨他丟下我和媽媽不管。但是現在我知道,父親的去逝,對他的刺激太大了。他那時候才九歲,已經要獨立承擔一個家。他的負重比我多得多,所以才會對生死和變數有那么深的感悟,以至于最終皈依佛門。無論他最終能不能修成正果,但我想,這應該是一件好事,不是壞事?,F在,是我要挑起整個家的時候了。”
我有些無法理解。他們兩兄弟,一個信濕婆,一個信佛陀,卻能在這么深的恩怨之后,于這么短的時間里達成共識,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不知道這是因為血濃于水,還是該理解作佛教與印度教的同出一源。
不過我再想一想就明白了,大辛是有那樣一種魅力的,可以讓他身邊的人心情寧靜。無論這個人本來是怎樣的憂傷、絕望、憤怒、浮躁,他都會以自己的力量使他平定,覺得適意。如果他能夠回到家里,同他的母親見面,我相信,辛媽也一定會理解并接受兒子的抉擇的,就像釋迦牟尼的姨母、妻兒曾經做到的那樣。
但是,大辛說:時機未到。等他想通悟徹、斷除見惑思惑的一天,自然會回到家中親自向母親說道的吧?不管怎樣,小辛能夠這么達觀,讓我深覺欣慰,我正擔心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呢。
“謝謝你,Scarlet?!毙⌒琳\心誠意地說,“是你幫我完成了多年的心愿。我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只有繼續做一個好導游,陪你旅行?!?
當天下午,我們從瓦拉納西出發,飛往克朱拉霍。
當飛機拔地而起,迅速上升時,我將頭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覺身體與靈魂脫離開來,一半隨著飛機上升,另一半為地心引力所牽絆滯留延后。這是第一次感覺肉體比靈魂飛得更高。
是小飛機,全程45分鐘,顛簸得非常厲害。天空湛藍,光線很好,但是機艙內風起云涌。飛行員似乎厭倦了重復枯燥的短途飛行,有意制造花樣找樂子,途中一再玩弄飛行技巧,時而側翻,時而滑浪,一路險象環生。我的胃疼一直沒有停止,這時候更是翻騰得厲害,就好像秤砣岌岌可危地懸掛在秤桿上,左右不能平衡。
小辛一再追問這兩天我都和大辛談過些什么,我避重就輕地告訴他:“大辛給我背誦過一段《薄伽梵歌》,關于要做分內的事,不做不屬于自己分內的事的?!?
小辛立刻感動了:“那還是在我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教會我們念的。也許,一切都是神安排好的,大哥分內的事就是出家梵修,我分內的事就是照顧媽媽?!?
原來這段詩還可以這樣解釋。我有些錯愕,不禁想,于我而言,也許還可以有另一種譯法:
“愛你可以愛的人,即使這選擇是退而求其次;
不要愛不可以愛的人,無論他有多么高尚難得。
在彼此的相愛中活著,生死無畏;
在不屬于自己的愛里活著,生不如死。”
大辛說得對,任何一種道理,都有不同的解釋,就像多元幾何題,神有神的解釋,佛有佛的解釋,而我,也惟有接受自己可以得到的那種解釋,往前走,忘記他,這是我惟一的選擇。
飛機忽然做了一個拋物線滑行,機艙中一片尖叫。鄰座是一位來自比利時的年輕女士,被這不靠譜的飛行嚇得花容失色,竟向小辛打聽起印度航空的保險理賠問題來,又問可不可以向航空公司投訴。
小辛有些無奈地說:“只要沒有飛行事故,就沒什么可投訴的,投訴也不會起作用。飛行員的任務就是駕駛飛機從此地到彼處,只要他完成了任務,就是對的?!?
艙中乘客紛紛嘔吐起來,而嘔吐這件事是有感染性的,我再也忍不住,抓起一個嘔吐袋也開始大吐特吐,仿佛把渾身的力氣、煩惱、愿望、失意,統統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