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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星星漸漸多起來，大辛無法說服我，已經(jīng)放棄辯論，顧自打坐念起經(jīng)來。

我只覺饑腸轆轆，卻倔犟地不肯離去。我倒要看他能念多久？大不了，便這樣陪他打坐到天亮。

在蓮花塘邊的那個夜晚，是我十多年來睡得最香甜的一個晚上。池塘里似近還遠的藍蓮花，突如其來的太陽雨，當(dāng)我溺水時在岸邊經(jīng)過的打傘的和尚，還有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看到他坐在我身旁念經(jīng)的側(cè)影……在我內(nèi)心深處，一直都希望那一幕重演，讓我陪他再度過第二夜，第三夜，第一千零一夜。希望每天早晨醒來，第一眼都可以看見他，聽到他念經(jīng)的聲音。

我不知道什么是“此”，什么是“彼”，我只要有“你”，有“我”，有蓮花。

經(jīng)聲停歇，他到底也念完了，不得不理會我，問：“寺廟里有客房，可以留宿善信，要幫你安排房間嗎？”

“我自己會找地方的。”我任性地回答，想看看他會怎么做。他會擔(dān)心我嗎？會求我或者哄我嗎？會像俗世的男女那樣，想盡一切辦法逗我開心嗎？

他溫和地說：“已經(jīng)關(guān)園了，只有比丘才可以從小門進出。等我出去，門就要上鎖了。”

“那就把我鎖在這里過夜好了，說不定會看到佛祖顯靈。”

他不再說話。我以為他會繼續(xù)勸我或者留下來陪我，卻不料，他只是站了一會兒，竟然真的轉(zhuǎn)身走了。

我呆住。對著滿目瘡痍和漫天星辰，獨自倚坐在佛祖故所的斷壁下，任由夜色將我層層包裹，依稀聽到遙遠而縹緲的梵樂，我夢中的音樂。

整個鹿野苑到處都是各國修建的佛寺，我甚至無法分清那聲音來自真實世界還是虛幻的公元前。這曾經(jīng)的精舍，無論它在兩千年前有多么輝煌，此時卻只是死寂荒涼，是一個被時光遺棄的地方。

歷史過于悠久，擁擠了太多故事的地方，總是會有一種憂郁的氣息，何況這里還曾被塵埋了近千年。鼬鼠出沒，鳥鳴啁啾，這是《聊齋》里才會有的夜晚，黑暗中孕育無數(shù)險惡。我不是第一次戀愛，也不是第一次失戀，但這樣冷冰冰地被人丟在荒野中不聞不問，卻是想也想不到的事。我怎么會把自己放在這樣尷尬的境地？難道愛上一個佛門弟子是自取其辱嗎？

自從離開繼父的家以后，我總是頻繁地轉(zhuǎn)移住處。每當(dāng)搬到一個新的地方，在****里呼吸著前房客留下的氣味，我就會有這種無所適從的迷失感。而此刻的鹿野苑，仿佛集中了這一生中所有寂寞的夜晚，把它們的顏色氣味疊加在一起，發(fā)霉的毯子那樣沉甸甸地壓下來，使我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加孤單、挫敗，就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連流淚的力氣也失去。

但是并沒有過多久，夜色迷茫中一個白色的影子向我走來，月光在他周身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暈，宛如凌波微步，飄飄若仙。

我瞪大眼睛，心跳幾乎停止，他回來了！

我的大辛，他終于來了！

為了我！